应春生被她话里的试探激得眸色一沉,抬脚踹向桌角。


    茶盏叮当乱响,泼出的茶水在紫檀木上洇开深色。


    “林尽染,你当真觉得咱家非你不可,连红杏出墙都能容得?”


    她闲适地背起手:“谁要出墙?我不过寻个合适的商队互惠互利......”


    应春生抓起桌上她常用的青玉茶盏,不知在同谁较劲,指尖发白:“你让他喝的什么?雨前龙井?”


    林尽染伸手按住他发颤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将茶盏凑到唇边饮尽,杏花广袖滑落,露出截雪白小臂。


    喝完,将空盏倒扣在案:“茉莉香片罢了,应春生,你当我是什么人,纵拿你最爱的龙井待客,你也不该如此计较才是。”


    三言两语就让应春生的火气一点点冷却下来,她毫不心虚,显得他无理取闹。


    应春生听见祁舟行的话了,或许不止祁舟行,很多人都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除去他的“逼迫”,林尽染挑挑拣拣那几年为何不选择嫁给更为优秀的世家公子,最后却落到他一个阉人头上。


    他承认自己卑劣脆弱的自尊屡屡被触碰,方才并不想那样轻易放祁舟行走,不过是想给林尽染体面,闹得难看对她不好,毕竟她都用那样乖顺的目光看他了,必然是知道他心中不痛快的。


    可此时为何没有纵着他哄一哄他?她不是爱自己吗?


    应春生唇线紧绷,垂眸看着林尽染,冷硬的语气有些沉闷:“你就只是这样与我解释吗?”


    林尽染坦然地望着他,这样吃味的应春生她很受用,但哄他之前务必将一些话说明白。


    “应春生,成亲前我就同你说过,我会与人往来,今日是祁舟行,明日会是旁人,为的都是生意,我清清白白,不会做任何出格之举,你若厌恶他们到应府,日后我就在外头见客,你应当给予我一点信任,而不是见到个人便揣测我是不是要红杏出墙。”


    “我对你的情谊不假,但绝经不起回回都被你往最坏的方向猜,你说这些话会伤到我的心,难道我林尽染在你眼里,当真是个会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负心人?”


    应春生被她这样直白坦荡的目光看得喉结发紧,他别开眼,盯着桌案上洇开的茶渍,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戾气:“谁揣测你了?不过是瞧祁舟行看你的眼神没半分规矩。”


    林尽染见他松了口,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他腕间的骨节,语气软了些:“他是怎样的人我清楚,我只管我的生意和利益,眼神规矩与否没心思细究。”


    “我只在意你如何想。”她顿了顿,指尖往上移,轻轻抚上应春生紧蹙的眉心,“可你总用难听的话堵我,次数多了,我纵是有心同你解释也会觉得累。”


    应春生垂眸,想起成亲那日,她在烛火下看他身子的模样,眼里没有半分对他残缺的嫌弃,只有温柔的心疼。


    那时他便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护着她,相信她,可到头来,却总忍不住用难听的话刺她。


    “我......”他喉间发涩,神色变得有些愧疚,也有些乖顺,“我只是怕......”


    怕她哪天醒了神,觉得跟着他委屈了自己,这些担忧埋在心里,说出来却变成了尖锐的利刃。


    林尽染见他这般,心里一软,明白了他的不安。


    伸手环住应春生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绸缎衣襟上,声音轻轻地:“你待我的心思我看得见,日后我见客,若你不放心便让张奉在一旁候着,或是你亲自来瞧,都成。”


    应春生轻轻回抱住她,一点点将脑袋埋入颈弯,闷声道:“不必.......我信你。”


    林尽染弯了弯眼:“那方才踹桌子的是谁?难不成应府的老鼠成精了?”


    应春生耳尖微微发红:“再胡说下次便不让你在府上待客了。”


    林尽染轻笑,拍拍他的背:“知道了我的应大人,不过是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怎的这样委屈呀?”


    他无言。


    林尽染故意逗人,偏着头去看:“我瞧瞧是不是哭鼻子了?”


    “.......林尽染!”


    “呀,没哭鼻子,我们家掌印真是有泪不轻弹的男儿郎。”


    “.......”


    应春生被逗得颜面全无,轻轻咬了口她的颈肉。


    林尽染这才软声哄道:“若我真有移情别恋那日会主动告知你的,我没提,你就不要多心,记好没?”


    “......嗯。”


    他缓和神色,松开手,除了耳朵尖还有些红,俨然恢复往日那张无波澜的脸:“漕运的事我叫东厂去查了,不是叫你有事立即给我稍信么?”


    “我这不是刚知晓嘛,你怎消息比我还快。”


    应春生没再说什么,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转身:“我去趟东厂,晚膳不必等我。”


    “辛苦啦,夫君。”


    林尽染乖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步子微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他消失在视线后,林尽染笑意敛下,眉心微拢,久久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花朝忧心上前:“夫人,您在担忧大人么?”


    “嗯......我方才是不是不该同他说那些?”


    花朝想了想,林尽染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不喜与人猜来猜去生了隔阂,尤其是亲近的人,向来有话直言,怎会突然怀疑起自己的做法对不对呢?


    林尽染低低地叹了口气:“或许,我该多迁就些,明知他是那般性子......”


    应春生并没有被哄好,他有些低落。


    林尽染看得出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61章 思念


    东厂地牢,灯火幽微。


    应春生高坐于暗影中的太师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下方刑架上挂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犯人,奄奄一息。


    张奉垂手侍立在一旁,放轻呼吸,时刻提着嗓子眼。


    他看得出主子心情极糟,不是因怒。


    此前每月总有这么几日,主子需要一些.......血腥味的刺激,或是发泄,或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毫无顾忌地展露心中的低落和哀切。


    张奉本以为有了夫人,应春生会减少心中的压抑,毕竟这些日子他鲜活了几分,时常忙于事务时惦记着早些回府见夫人。


    今日怎的......


    “没声了?”


    应春生目光空茫地落在虚处,声音轻飘:“泼醒。”


    冰水混着盐粒泼下,犯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


    这声音终于唤回了应春生的一点神思,他微微倾身,手肘支在膝上,像是在欣赏一幅拙劣的画作般看着那扭曲的躯体。


    可他眼里没有快意,没有愤怒,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弑母是为了攀上丞相一党人?”


    刑架上的犯人猛地抬起头,血水混着盐水从额角流下,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极致的惊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怪响。


    应春生嗓音轻飘飘地:“你母亲是个洗衣妇,独自将你养大,送你进丞相府当差,你嫌她身份低微,挡了你的前程,便在八月初八,她给你送新衣那日,将她推进了后院的枯井。”


    犯人开始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应春生一手撑着下颌,目光变得有些恍惚,自顾自地说着:“丞相府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觉得亲手埋了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值得?”


    他似是想不明白:“咱家想不到,有什么天大的好处需要杀死自己的亲娘,想来只有一种可能,你嫌她累赘,不愿赡养。”


    犯人不再挣扎,垂着头呜呜地低咽起来,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如同夜里的恶鬼。


    应春生沉默地听了一会儿,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这阴暗地牢石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好蠢呐。”


    有娘的嫌娘累赘,他这个没娘的......思念都没地方寄托。


    “踩着亲生母亲的命,就算今儿不落咱家手里,无论你爬得多高,获得多少权势,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空的,是冷的,是脏的,你拼命想用金银,用权力,用别人的鲜血去填,却发现......”


    应春生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指尖,仿佛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逐渐不知在说他还是自己:“.....那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他今日特意来惩戒这个弑母的畜生。


    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如此不懂珍惜。


    地牢里的呜咽声渐渐弱下去,许是晕过去了,也许是死了。


    有些人就该命比纸薄,应春生想多折磨他一会儿都无能为力。


    地牢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应春生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昏暗的灯火,仿佛要望穿冰冷石壁,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因打了杜川,被先生罚打手心,夜晚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浸了冰水的帕子敷在他红肿的掌心,轻声说:


    “春生,人这一辈子会迷很多次路,不怕,你只要记得,抬头看月亮,低头摸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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