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哭笑不得:“回去歇了。”


    他点头,似乎是想找回满地丢下的脸,强撑着要独自下马车,刚落地,脚就不受控制,歪歪倒在张奉身上。


    吓得林尽染连忙上前搀着。


    应春生倍觉失落,不再挣扎,靠着她一路往院子里回。


    第47章 有多狂


    回到寝屋,应春生推开林尽染,坐到软榻上,半躬着身子,似乎不太舒服。


    林尽染让张奉去准备醒酒汤和热水,自己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男子苍白的脸颊染着薄红,长睫低垂,莫名显出几分乖顺。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很难受是不是?”


    “.......嗯。”他晕得天旋地转,却抬手精准地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指,手心很烫,带着浓重的鼻音,“别闹。”


    林尽染笑眯眯地,有此一朝,应春生大概很久都不会再让自己醉成这般,她很想趁火打劫:“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还有没有力气回答我?”


    应春生眉头皱得更紧,带着一点点不耐和鼻音:“......没有,林尽染,你吵。”


    “应春生,这些年有没有怪过我?”


    “.......”


    “珍宝阁重逢那日,是当真不想认我还是在闹脾气?”


    “.......”


    “若我不找你,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来找我?”


    应春生稍微坐直身子,迷离的双眼看着她,眼前这张脸不断在转,很不真切,耳边的话语亦像梦境,断断续续。


    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但潜意识里又隐约能感知到,林尽染是认真在问。


    她很在意,他便也很想给予回应,于是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


    林尽染都做好打算放弃调戏这个醉鬼了,却见应春生定定看了她几秒,然后非常缓慢地极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可以睡觉了吗?”


    她浅浅弯眸:“可以了。”


    翌日清早,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雨后清新的风裹着泥土潮湿的气息,带来一阵阵舒服的凉意。


    林尽染拿开腰上搭着的手,蹑手蹑脚地下床,梳洗整齐到书房看账本。


    那几家亏损的绸缎庄近来生意回暖,虽没有挣大钱,却也止住了亏势,照此下去很快就能回本。


    她重点翻查应府的总账,是李管家一手打理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收入栏里,应春生的俸禄、朝廷上次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可往下翻,却多了些标着商号节礼、某司孝敬白银、某商号谢礼......的条目,且每笔后只记着日期、经手人。


    更显眼的是几行东厂解银,数额从几百两到上千两不等,旁侧用极小的字迹注着甲乙丙之类的代号,没写用途。


    林尽染指尖顿在纸页上,忽然想起林应承不久前因为漕运的事给东厂送了七千两银子,找到日期,再看那笔林家商号供奉的数目,竟刚好对上。


    若是没想错,那七千两,他全都收了?


    “为何这笔旁划了道浅痕?”她指着这笔数目问。


    李管家垂着手,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却稳:“回夫人,划痕是主子定的规矩,凡标记过的,是主子吩咐过要办的事。”


    林尽染往后翻了几页,满纸供奉解银里,竟只找到两道浅痕。


    她眼角一跳,这哪里是办事,分明是拿钱不办事。


    连收的那些玉器、字画,都被记在变卖项里,换成了现银,单这个月就有九千多两白银、两百多两黄金的进账。


    难怪他说要挣点黑心钱很容易,这何止是太容易了!


    林尽染看得心都凉半截,揉了好几次眼睛,确定自己眼睛没出问题,应春生就是如此明目张胆。


    账本拿在手里烫得不行:“李管家,您这......记得这般清楚,就不怕万一落出去?”


    李管家头垂得更低,手在袖袍里攥紧了:“主子吩咐过,每一笔都要记全,连墨色都得用指定的,说是......日后查起来有凭据。”


    这烫手的差事他早就想交出去了,府上来个女主人简直谢天谢地,虽年纪还小,但这是主子要考虑的事,他不能把人吓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主子还说,府里账本只用特制的纸,沾水就晕,旁人拿了也复制不了。”


    “......”


    林尽染没见过如此棘手的账本,硬着头皮再看支出,此月花销大多用于婚事,光是洒出去的喜糖都足足花了有五百两。


    “什么喜糖洒出这么多钱?是金子还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


    “夫人放心!”李管家是真怕被质疑,这可是要命的。


    连忙作保,“主子早立下规矩,府里采买都要三方对证,采买的人、记账的人、验物的人各持一份单子,少一笔都要查到底,奴才保证,没人敢贪主子的钱。”


    林尽染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也明白,应春生手底下的人约莫都怕他怕得要死。


    这个败家的!花钱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偏偏在贪污上细得离谱。


    好在最后查结余,家底还算厚实,倒让她松口气。


    -


    应春生醒来时,又喝了碗醒酒汤,对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但是头还有些疼,他靠在床榻上,看了看身侧空出来的位置,揉了揉太阳穴:“夫人呢?”


    张奉道:“夫人一早就起了,在书房看账本呢。”


    刚说完,林尽染来了。


    她今日穿得端庄得体,许是要正经接手管家权,和下人见面,让自己看上去稳重些。


    不过慢悠悠走到应春生窗前,抱着手,神色很是一言难尽:“醒了啊。”


    应春生蹙眉,极力回忆昨夜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但想不起来太多,只记得林尽染跟鸟似的在耳边说个不停,搞得他头晕死了。


    “怎。”


    她意味不明地感慨:“你能活到今日真是神仙保佑。”


    “?”


    林尽染摆手让张奉下去,关上门郑重其事地要和他说道说道:“日后不要饮酒,尤其在外,断不能喝醉。”


    应春生:“......我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你会口出狂言,引来杀身之祸。”


    “......有多狂。”


    “招来诛九族之祸的狂。”


    应春生沉默了。


    林尽染又说:“我看过账本了,你怎的......就不能藏着掖着些?到底有几条命,贪污行贿很光彩吗?而且你光拿钱不办事,真不怕送礼的记恨把你给参了,我想不明白,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要给你送礼。”


    “周瑜打黄盖,送上门我为何不要?”


    第48章 不敢管


    “可这有违律法!应春生,你自己要作死我不管,横竖已经做了这么多,从前如何我已经无能改变,可日后,你再如此,是要拉着我一道陪葬吗?”


    应春生闻言,稍稍调整个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怕了?”


    “怕了。”


    “你第一天听说我的名声?不是信誓旦旦天不怕地不怕,非要入我这地狱?”


    “一码归一码,你若执意如此行事......”


    应春生神色浅淡,眸子变得深邃,紧紧锁着她:“如何,要和离?”


    林尽染假装抹眼泪:“我只能给你打好棺材板,找好下家,一朝事发,收拾东西另嫁跑路了......你放心,我会记得你,每年到日子,给你烧烧纸上上坟,若与旁人生了孩子,带着一道给你磕头,拜佛烧香保佑你在地下过得好。”


    应春生眼皮轻跳,这林尽染是会戳心窝子的,三言两语就扎得他心口疼,要吐血了。


    “要找哪个下家?宋书蕴?祁舟行?还是旁的什么心系你林大小姐的痴男?”


    林尽染继续用帕子擦眼下不存在的眼泪,一本正经地抽抽搭搭:“都挺好,起码都不会叫我担惊受怕,不至于日日忧心自己哪日就成了寡妇。”


    “都挺好?”应春生真的气笑了,里侧的手死死攥紧被褥一角,“细细说说,哪个更好?咱家今儿就去撅了他家祖坟,换他进去。”


    “......”林尽染演不下去了,一甩帕子,“这是重点吗?!”


    应春生明白,她只是担心自己,可他早就不是那个万事都能看开不计较的少年,如今心眼比针小,那些话就是叫他有气撒不出,非要发泄出来才痛快。


    他眸色沉下去,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将人整个往跟前一带。


    林尽染猝不及防,险些栽进他怀里。


    “重点?”应春生声音压得低低的,“重点就是你林尽染的名字,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跟应春生这三个字拴在一起,我若死了......”


    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偏执暗色:“便是真有那一天,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你也得给咱家等着。”


    这是要拉着她同归于尽了。


    林尽染恼他:“应春生你讲不讲理,我这是在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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