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春生背对着门口,他未穿官袍,只着一身玄色箭袖常服,但那神色衣料下摆已被溅上的液体染得愈发深沉,几乎要滴淌下。


    他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白皙的皮肤上沾染着刺目的红,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手里并未拿着夸张的刑具,只是一根看似普通,实则浸泡过盐水的牛皮鞭,没什么表情地,用那双审视一件死物的目光盯着刑架上的人。


    林尽染忽悠那些个太监,说是应春生让自己来的,然后看到张奉,一路很顺利地就进入到这里,但一来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


    应春生的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女人动作很轻,整个刑房很大,较为昏暗,他正审问人,没注意到远处的门口多了个人。


    “如此尽心替丞相做事,他怎不保你?”应春生平淡的嗓音落入人耳畔,被环境衬托得像个巨大的地狱。


    “不过也是,那册子上画的什么东西,自诩读书人,画成那般,字亦丑得不堪入眼,咱家要是你,早就跳河投江一了百了。”


    刑架上的年轻男子奄奄一息地抬起头,满脸污秽,一双眼死气沉沉,嗓音像粗劣的砂纸:“我敢做,就料到今日的下场,应春生,记得两年前的荣一么?他是我的哥哥,在东厂当差,就因为你的一个不痛快,让属下杀了他!在你眼里,人命是什么?亏你曾是读书人,如今面目可憎全无人性........你今日最好给我个痛快,不然我做鬼都会缠着你的.......”


    “太吵。”应春生微微蹙眉,随手将鞭子递给身侧的人,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全然专注,要折磨死眼前这个人,这不是愤怒的发泄,而是将此视为纯粹手段的暴戾。


    就在这时,林尽染无意识踩到了门口一块松动的铁板,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声音。


    声音极小,但在死寂的刑房里,却如同惊雷。


    里头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包括应春生。


    他拿着烙铁的手停在半空,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刃,但在看清门口那张满脸惊骇的脸时,深不见底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慌乱令他下意识把拿着烙铁的手垂了下去,背到身后,仿佛想将自己如此狼狈的狰狞模样一并藏起来。


    “......谁放她进来的?”应春生忍着怒意,“张奉!咱家看你不想活了!”


    第33章 谁要悔婚


    那一刻,跟在林尽染身后的张奉觉得自己的好日到头了,可实在是林尽染看到他就笃定应春生在,一路风风火火地往里闯,他来不及禀告就一并追到了这里。


    “主子,奴才知......”


    张奉刚跪过去,被应春生重重地一脚踹开。


    他黑着脸扔掉手里的烙铁,再度看向林尽染,满脸火气:“你来作甚?咱家不是说了莫要再来?林尽染,究竟什么要紧事叫你跑到东厂这种地方?”


    在场所有人察觉他的愤怒,齐齐低头跪下,鸦雀无声,唯有林尽染,她甚至提起裙摆走了进来。


    连她这样的人,见到这样的自己,也会嫌他脏,嫌他恶心吧....


    应春生看到地上的泥土和血沾在她漂亮的鞋上,这个念头在脑中盘旋,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便转化为无名火越烧越旺。


    正要发作,控制不住地想要拿难听话逼退她,但林尽染先一步开口,望着刑架上的人:“他就是那个画册子的人?”


    应春生一口气堵在心头,别过头,冷着脸不想说话。


    林尽染只能问那个人:“就是你画的册子?”


    男子抬头,咧开嘴笑,满口血,异常狰狞:“是我,如何?”


    话音刚落,女子一拳打在他鼻梁上,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懵一会儿。


    “画得难看死了!下作东西,这点画功也好意思编排人,我看你心中见不得人的心思太多,才能写出这些东西,今日下场也是活该。”


    最后这句是说给应春生听的:“但让你死个痛快也算积个福。”


    应春生看了她一眼,林尽染平静地目光转过来,对视片刻,他破罐子破摔地抬手,掐住男子的脖。


    只听“咔嚓”一声,脖子断了,人也确实死得干脆利落。


    应春生接过手下递来的湿帕,一边擦手一边大步离去,没再看林尽染一眼。


    林尽染气鼓鼓地追出去,离开刑房后拦在他身前。


    狭窄的过道昏暗,没有其他人,花朝和张奉跟在不远处,听见她说:“我不管你的事,就算你应春生是个恶人,只要不恶到我身上,我都认了。”


    应春生晦暗的目光看着她。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有她这句话,他想,自己这辈子或许会像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用力地缠上她。


    缠绕至死。


    “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你,到底是要延后婚期,还是想悔婚?若是后者,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应春生的确有这个念头,但看着林尽染的眸,话语卡在喉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个人,他对自己身处的无边黑暗生出了一种近乎憎厌的情绪,这滋味,糟糕透顶。


    平白也生出无尽的委屈。


    他不想辜负林尽染,可又无法心无顾忌地将她卷入这场旋涡。


    应春生良久不作声,林尽染好似明白了,失望地冷笑一声,眼里瞬间蓄满晶莹的泪:“行,我回去便把聘礼退回应府,我林尽染嫁谁都不会上赶着嫁一个懦夫。”


    她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滚烫的掌心拉住。


    应春生唇线紧抿,捏着她的手腕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谁要悔婚?”


    林尽染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带着鼻音又凶又怒:“这是多大点事,你就要延后婚期,一而再地让我以为是我一厢情愿,若真是我一厢情愿,你大可直白些告诉我,我不缠着你就是了,可你这般不坚,才是叫我难过。”


    应春生想让她别哭了,那眼泪砸在心上,隐隐作痛。


    放松下来的脑子昏昏沉沉,他上前一步,手微微使劲,把她轻轻带入怀中,平静地声线带着近乎无奈的妥协:“那就提前,下月就办。”


    林尽染哭上头了,抱着他的腰哽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哭得更大声。


    说不怕是假的,刚刚那样的应春生她从未见过,各种滋味糅杂着,令她一哭就停不下来。


    应春生轻轻拍着她的脑袋:“水做的?”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林尽染总算注意到,抽噎着停下来,抬手去摸他的额,“你病了?”


    “前几日染了风寒,不碍事。”


    主要是他没好生歇息,忙着查册子和幕后的人,还有司礼监和东厂一些事物要处理,也莫名其妙地不想好好喝药,导致现在都没好。


    “忙完了么?快些回府歇息。”


    “嗯。”


    “我同你一起。”


    应春生一顿,没有拒绝。


    回到应府,林尽染让张奉拿药,张奉忙不迭就去了。


    太好了,有林大小姐在,他躲过一劫,不然主子必定要打他几大板泄愤的。


    林尽染要看着应春生上床,他羞于此,只靠在软榻上:“你走我再歇。”


    “我就是回来看着你歇的。”


    应春生移开话茬,想了一路,想和她解释些什么。


    她怎么可能会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虽然他确实是,也的确看谁都烦,孕育着一颗想要毁天灭地的心。


    但.......“那人口中我心情不快便叫属下杀人的事,从未有过,大抵是手底下没脑子的会错意,或是借着我的由头解决一些麻烦,我手上没有莫名枉死的人。”


    他佯装不经意,用一种极其不刻意的淡然语气陈述这个事实。


    林尽染听到这些,只怪异地看他一眼:“还要我赞你?”


    “.......”应春生冷嗤一声,转过头没再说话。


    张奉送来药,林尽染看着他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起身:“我看你也累了,好生歇着吧,我走了,婚事提前的事,你可是认真的?”


    “......嗯。”


    “那便养好身子等我来娶你。”


    “?”


    林尽染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对,谁娶谁不是娶啊:“我还有点生气,你若再遇事不告诉我……横竖是你瞧不起我,我就当全你的愿,转头另寻去处。”


    应春生蹙眉,全谁的愿?目光不自觉染了些哀怨:“你现在也可以寻。”


    “果真?”


    “林尽染!”应春生胸口被堵得难受,“是你找上我,从头到尾我没提过一句想悔婚的事,到底是谁要辜负谁?你有去处便去,我还拦着你不成?”


    “真不拦?”


    应春生气得从软榻上下来,恼怒地扯下架上干净的衣裳:“麻溜儿走,我要歇了。”


    第34章 没招了


    林尽染被他逗笑,气总算烟消云散,轻哼了声,凑近两步,歪着头去看他的侧脸:“哟,应大人这是要亲自送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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