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看着看着,什么气都没了,眨眼间眼泪就掉了下来,被她快速地抹去。
低低开口:“春生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应春生喉间轻滚,神色却没有掀起一丝涟漪:“咱家应该记得你?”
林尽染不甘心,带着几分赌气地看着他:“那你今日为何会来,你不是日理万机吗?有闲情来与我抢一副头面?”
女人眼睛湿漉漉地,泪水要落不落,我见犹怜。
应春生敛眉垂眸,似有不耐:“头面是皇后娘娘托咱家要的,怕是不能给林大小姐拿去砸着玩了。”
林尽染破涕为笑:“春生哥哥,你撒谎哄我的时候,从不看我的眼睛。”
趁他还没反驳,女人凑过去拆穿他拙劣的谎言:“方才你还说看不上了,现下又说是皇后娘娘要的不能给我,当我还是小孩子,骗我都不用过脑的么?”
“呵。”应春生短促地笑了声,将玉簪随手扔回柜台,依旧不看她,语气再度冷下几分。
“自作多情的毛病改一改,咱家今儿来,是想让林大小姐带个话,回去提醒林老爷,金子再硬也不如脖子硬,别哪天听到自家棺材板响,才后悔今天没把银子省下来,打副厚点的棺木。”
说完便不在意她脸上五彩纷呈的神色,转身,缓步离去。
林尽染回神,小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说清楚,此话何意?”
应春生凉凉地瞥着她,扯了扯嘴角:“让开。”
“应春生,你说清楚!”
“咱家再说一遍,让开。”
冰冷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可林尽染梗着脖子,偏不惧:“你威胁林家?是因为我今日得罪了你?”
四目相接,她眼里的执拗一如儿时,缠着非要问他个答案才会罢休。
静默良久,应春生忽地抬手。
若换旁人,必定认为掌印要打人了,恐惧受着。
林尽染却像是一切阴霾都被驱尽,眸子亮起来,期待地望着他。
指尖一番辗转,最终落到她脸颊旁,如儿时一般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间,女人鼻尖嗅到他身上传来细微的乌木沉香,像是一位僧人踏雪而归,在寺庙的佛像前点燃了那抹虔诚。
做完这事,他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不自觉摩挲,语气温柔至极:“是啊,快些回去,等着咱家送林家倒台。”
“......”
他提步,绕过惊愕的女人,大步离开了。
一行人随着马车声远去。
掌柜的回来,向呆愣的林尽染请示:“大小姐,方才要的,可是送回林府?”
林尽染回神,舔了舔干涩的唇:“那头面,掌印没要?”
“嗳,掌印没提。”
果真是骗她的,那后面几句话有几分真?
回府的路上,林尽染难得的沉默。
街边的喧嚣无法驱散她心头的不甘。
丫头花朝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方素帕:“小姐,可是失望了?”
她最是知晓自家小姐有多盼着与她春生哥哥见面,前几日打定主意后,接连几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现下一看.....那位应掌印的态度,必定叫小姐伤心了。
林尽染捏着素帕,搭在车窗,下颚靠上去,闷闷望着窗外。
半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花朝,他应是没有忘记我,但也不记得昔日的许诺。”
“那......小姐打算如何?”花朝发自肺腑地想劝她,“如今应掌印是皇上跟前最信任的内臣,平日行事叫人胆寒不说,小姐就算不在意作风,可他终究是个......内臣,小姐何必惦念至此,前些日子,杨家小公子前来提亲,备的聘礼数一数二,诚意十足,小姐何不多加考虑呢?”
丫头的苦口婆心也不知叫她听去几成。
窗外雾蒙蒙地,微风吹过,泛着雨后还未被晒干的潮湿气息。
大小姐歪着脑袋沉默半晌,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笑起来:“他替我整理头发的样子同儿时一样,我连梦里都想呢。”
说完,打起精神来,肯定道:“是他教我的,言出必行,言必有信。”
“我偏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世上所有对我林尽染许下的承诺,没有人可以不作数。”
花朝明白一切都白说了,担忧地叹了口气,试图拆穿她为自己找的借口:“那……也包括应掌印对林家的威胁吗?”
林尽染:“……”
第3章 余殃
马车驶入城西的林府,朱门高墙,亭台楼阁,极尽奢华。
刚下马车,管家迎了上来:“我的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刚发完火呢。”
“发火?发什么火?”林尽染可不觉得方才得罪应春生的事足以让老爹头疼。
“就是漕运那批货。”管家压低声音道,“说是卡在通州闸口三天了,就是不放行,那头管事的塞了多少银子都不顶用,咬死了说手续不全要严查,可咱走了多少年漕运,什么时候手续不全过?这明摆着是有人故意刁难。”
林尽染的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应春生那句轻飘飘的话飘过耳畔:“看来林老爷近来太清闲,忘了这京城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她提着裙子快步往厅堂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她爹和娘的声音。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五千两银子砸下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那些人到底想要多少?”
娘说:“通州闸口是东厂在管,可我们近来,并未得罪东厂的人......潇儿如今日日在书房准备科考,更不可能跑出去与谁闹不痛快......”
东厂隶属司礼监,由司礼监秉笔兼任,林尽染快速反思今日举动,纵是得罪应春生,也不至于三天前就被东厂找茬。
只会是东厂的人本就想为难林家,与她没关系。
“爹娘。”林尽染走进去,开门见山地说,“我今日见到春生哥哥了。”
二人错愕,楚佩兰蹙眉上前拉住她的手,满脸疑虑:“哪个春生哥哥?”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应春生呀,他以前和我们家是邻里,您不记得了吗?”
楚佩兰看了眼林应承,神色晦暗不明,一时没说话。
林应承年近五十,身材富态,本就沉重的神色更加难看:“你怎会去见他?他竟也愿意见你?”
听话头不对,林尽染不解:“爹为何这样说,难道我们和他有仇怨?”
二人不动声色地再次相视一眼,林应承背起手:“仇怨谈不上,只是如今身份有别,他已是圣上内臣,你还是莫要再见他为好。阿染,好好说说你的婚事才是,今年二十有二了,哪家姑娘留到这个年纪不出嫁的?近来提亲的尚且还有,你再挑两年,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
“近来提亲的.......”林尽染冷哼一声,一屁股坐下,悠悠细数起来,“那宋家小公子,毛都没长齐,小我两岁,整日贪玩,只会邀着我赏花赏月,一看就没什么出息。”
林应承不赞同:“人宋小公子上头的大哥已入仕为官,指不定哪日就高升,连带他也分一杯羹,况且,我看他也是个才貌俱佳的,若肯勤勉些,没比谁差在哪。”
“您都说了,那是他大哥不是他,再者,我不喜欢比我年纪小的。”
“祁家小少爷呢?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若非对你情真意切,此等的高门显贵,断不会与我们这样的商贾结亲。”
“拉倒吧!”林尽染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过一时兴起,日后对我不新鲜了,以他那风流肆意的性子,绝对纳一堆妾回来给我添堵。”
楚佩兰无奈笑骂:“说这么多,你究竟中意什么样的?难不成,要天上完美的仙君不成?”
林尽染撑着脑袋,恍惚想到今日见到的应春生,心中酸酸涩涩,复杂不已。
“我不用他完美,也不要仙君......”
女人低低的嗓音轻叹一声,打起精神把话题绕回来:“你们怎不在意春生哥哥与我说了什么?”
她不提还好,一提,林应承就心慌气乱,长叹一声:“说了什么?”
林尽染撇撇嘴,把应春生所言悉数转告,话落,堂中静了半晌。
气氛格外沉重,她能察觉,此事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
林应承摆摆手,沉声赶人:“行了,你先回房吧,此事无须操心,近来也少出去走动。”
林尽染不依:“我已经长大了,爹娘,家中遇到何事还是让我知晓为好.......潇儿前途大好,我这个做姐姐的,纵是帮不上忙,也断不会添乱。”
楚佩兰低叹着抓过她的手,语重心长:“这世道,钱是比不过权的,上头的人想磋磨我们,不过就是动动嘴的事,至于缘由,我与你爹也是一头雾水,现下,即是应掌印亲口发了话,那便不是我们能决定结果的事了。”
“是他要磋磨我们?”
楚佩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林应承便道:“我上门跑一趟,看能不能求他高抬贵手,起码弄清缘由,若是他记恨我们,尚且有一挣之力,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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