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令仪讲了这么多,是因为金昭蘅一直没接话。
午后的阳光晒在头顶,她的脊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金昭蘅背朝那家女装店,快步往前走,低声质问:“阿妈,你怎么能这样!”
金令仪反问:“我怎么了?我是你妈,小时候替你选学校,报特长班,顺便提前为你规划一个我认为合适的对象,有什么问题?多个选择而已,又没摁着你的脑袋逼你必须接受。”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栗杨原本也有自己的姻缘?”
金昭蘅不敢想,栗杨原本有自己该遇见的人,等遇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发现自己来晚了,她该怎么办?
金令仪声音平静:“你满月时,栗家两口子带着两岁的栗杨来过咱们家,程明初私底下跟我说,这孩子气运很足,命格都写在脸上,看一眼就知道——财、官、印、食,四柱填的满满当当,唯独红鸾不动。民间说法,这叫十全九美,只扣半两姻缘。没正缘。”
“我把你送到栗家,是给栗杨一个锦上添花的机会。他缺的这半两姻缘,我们功德道补得上。”
金昭蘅听到这,喘了几口气,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
没影响到局外人就好。
旋即,她忽然又意识到一桩要紧事,脊背再度绷直:“阿妈,你的意思是,我如果不给他补上,栗杨这辈子都没正缘了?”
金令仪说:“那个白毛看到的只是初始命盘,受大运流年影响,会变。我反正更相信事在人为。再说了,你看看我,没正缘没结婚,大天师睡了,孩子生了,日子不是一样好好过?”
……
邮电所里,门帘轻轻一动,镇上的居民来办事了。
“等我一下。”金令仪顾不上女儿的反应,对着听筒匆匆说一句,先挂断电话。
对方是来寄平信的,她接过来,低头检查信封上的地址。
等送走这人,金令仪没立刻再拨电话给女儿,倚在椅背上,一时静了下来。
当年程明初说,要遭天谴的人,命盘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但裴秉谦人品不错,他儿子的人品应该也还过得去。
金令仪才决定过去看看。
她带着女儿来到南京,放飞鸽子。信客的神通,能让她短暂和鸽子共享视觉。
谁知道鸽子刚飞入裴家的老宅,两支带电探针骤然射了过来。
出手的是裴家裴二,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把形似泰/瑟枪的弹射电击/枪,私自增压改装,电流功率极高。
这个裴二很有射击天赋,出手快准狠,瞄得是鸽子的胸腔。
她家鸽子问题不大,普通鸽子一旦被射中,就会遭受持续电击直到死去,远比被子弹击穿更加痛苦。
但他扣扳机的瞬间,被裴三从旁边撞了一下,两根探针擦着鸽子的羽毛飞了过去,钉在了院墙里。
政客有护体神通,无法使用武器攻击,裴二立马扔了枪,将还不到六岁的裴三推到在地,攥拳头就打。
有这番对比,金令仪当时觉得裴三这小子的底色还算善良,明知裴二是什么性子,还敢从他枪下救一只路过的鸽子。
可裴三接下来的举动,又扭转了金令仪的看法。他没学过功夫,仅凭蛮力翻身按住裴二,也攥起拳头砸下去。
先前裴二锤的只是他的鼻梁,把他打出了鼻血。
此刻他的拳头直冲裴二的太阳穴,不管裴二怎么哀嚎,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很慢,却拼尽力气。
以裴三的年纪,应该只知道锤这个位置能杀人。他想要慢慢杀死这个欺负他的、只比他大两岁的堂哥。
并非单纯的情绪失控。父亲刚死,母亲疯了,他在肆无忌惮地袒露骨子里的本性。
金令仪透过鸽子的眼睛注视着裴三,那张稚气的脸挂着血,表情平静,眼底跃动着残暴,邪气森森,看得她一个成年人心底直发寒。
怜悯一只即将被虐杀的鸽子,和想要杀死伤害了自己的堂哥,对他来说并不冲突。
他的底色是“无序”。
这一类人心中没有善恶标尺,底线随环境浮动,做事只顺从当下的本心,旁人根本无法预判。他自己都不一定能预判。
这和她们信客家族的理念完全是相悖的。
金令仪决定放弃。
她不可能让这种人靠近女儿,也没有余力去教导他。
程明初去溯源已经失败了,这个劫,连大天师亲自出马都化不了,她不能再偷一点懒,必须坚守自家传承,确保功德链传到女儿身上。
她会很忙,连女儿都要送出去寄养,哪里还能腾出手去拉别人的孩子?养而不教,罪过更大。
再说她家鸽子,理智上认同她的选择,没表现出不满,但从那以后,再也不肯配合她共享视觉了。
应该是觉得欠了那孩子点什么吧。
金令仪深吸一口气,提起座机的听筒,重拨了刚才的号码。
等接通以后,她语气凝重:“小刀,你要是看不上栗杨,想挑谁都可以,要饭的都行。唯一的要求,人品必须过得去。首先排除裴三,我不接受政客。”
半天没听到金昭蘅吭声。
金令仪感觉不太妙:“我说实情,是为了警告你,歹竹出好笋是有的,但不会一直出。我们家世代单传,不能赌,赌不起,知道吗?”
金昭蘅再开口时,声音里的伤感藏不住:“阿妈,我知道程明初怎么想的,裴秉谦给他当向导,的确是有利可图,但要真出了事情,他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要你把裴三带走,是知道失去父亲以后,裴三一个小孩在政客家族的日子会很难过……”
“跟着我也不会好过。再说,他的责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令仪打断她,“还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我和那个白毛没任何感情,他去溯源,99.9%是天师职责,能有0.1%是因为你这个老来得女就不错了。你什么都好,就是跟他一样太喜欢揽责任。当年我就是捏住了他这个七寸,你千万藏好你的七寸。”
金昭蘅又不说话了。
金令仪和她讲了半天,真正想说的是这一句:“你回想一下信客守则,强调的是我们要恪守本职。本职,是做好信客的分内事,并不是让我们去拯救世界。真正的天道秩序,贵在各司其职,你是信客,不是协风台的天师,明白吗?”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送信给程明初,找到他,使命就完成了。
只要自流会不害她,不要插手。
但金令仪太了解女儿的性格,说了也没用。她早就有点后悔,不该找程明初借种,只想借点灵气,竟然生了个协风台圣女出来。
“信筒和信鸽都已经传给你了,我现在远不如你,去帮你是给你添乱,这条路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吧。”
金令仪今天言尽于此了。
……
金昭蘅等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又从斜挎布包中拿出那张照片,仔细打量照片上的两个人。
看上去都是二十六七岁,裴秉谦留着标准的短发,整齐利落,笑容很明朗。
程明初的头发则偏长,快要堆到脖子了,戴了一顶针织帽。应该是为了盖住发缝,染过的黑发底下,新长出来的依然是白发。他没笑,但表情很放松。
两人挨得很近,看得出来关系很好。
程明初做事干净不留痕,却和裴秉谦合了张影,让他拿回了家。
应该是作为信物,让她阿妈去接裴三的时候,看到以后,知道他和裴秉谦这一路溯源,交情匪浅,希望她今后善待裴三。
这张照片,是在预判前路凶险后,安排他们的后事。
金昭蘅越想心口越闷,她能感受到程明初的用心,也理解阿妈的选择和难处,这种无能为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捏着照片,慢慢扭头看向屋脊上方的山坡。
……
裴三抱着鸽子,一直在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打电话。
她走远了,声音压得太低,他听不到,就任由眼泪挂在脸上,开始和鸽子说话:“听说入赘的人,把名字写进族谱里,只要不犯大错,信客就不能离婚?”
鸽子闭着眼睛没反应。
裴三防着金昭蘅随时扭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哀怨,口中却说:“那么,栗杨要是死了,她可以再找吧?”
这下鸽子睁开了小眼睛,伸长脖子望向他,像是在辨明他说这话的心态。
裴三抬手在它背羽上抚了抚:“您别多心,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规矩。小刀修功德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有分寸,我不会让自己那么脏。”
鸽子又把脖子缩了回来。
裴三正要继续说,瞧见金昭蘅似乎要回头,他忙闭上了嘴,迅速酝酿情绪。
可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当她转头看来时,眼眶竟然是泛红的,眼神里是他很少见到的某种东西。
这种眼神,他只在妈妈发疯以前见过,温柔的?疼惜的?没有任何索取的?他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以至于裴三彻底忘了,自己到底应该摆出哪种反应。
长久以来,他都是靠操控别人的情绪来获得安全感,可这一刻,他竟然被牵动、被操控了?
裴三突然感觉到深深的恐惧,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不努力的情况下,获得过这种程度的奖励。这不是他赚来的,不敢接。怕不是糖,是砒霜。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抱着鸽子转身疾步离开。
背后,金昭蘅从侧边跃上屋脊,追上山坡:“你跑什么,快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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