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逐渐在腾升的温度中发酵。
尤嘉穗从未觉得冬天如此燥热,体内的酒精在沸腾,呼出的气息叫嚣着要逃窜,一部分被面前的人吞噬,一部分沾染着车厢内的木质香躲回体内。
她伸手想推搡开这个近乎桎梏的拥抱,手掌搭在对方的胸口,又无力地往下滑。镶嵌在男人指根的婚戒贴着她脖颈上的动脉搏动,魏鸿礼不由抗拒地掌控着她的心跳,终于在她濒临窒息的前一秒松开了手。
车玻璃氤氲出水汽,尤嘉穗摁下窗户,扒着那手指宽的车缝大喘一口气,靠倒在他怀里。
吻后的温存和平时无异,魏鸿礼的唇不时轻柔地落在她发上,尤嘉穗却在混沌的思绪中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这个点,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还是第一次。
“你怎么来了?”
喝酒的人是她,醉酒沉默的人倒变成了他。
魏鸿礼垂眸回视,仍难以控制地回想方才妻子和别的男人互动的画面。
她喝酒了,是跟那人一起喝的吗?
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魏鸿礼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力度在逐渐失控。他只见过一次妻子醉酒的样子——作为她的丈夫。
那个男人凭什么?
或许他当初应该大肆报道他们的婚礼,抑或者在她取下婚戒串进项链的时候重新嵌回她的手指。至于那条银链子,当然不能取下,要顺着指根顺着手臂一直拴在她的脖颈上,这样她只要动一下手指,婚戒和心脏就捆绑在了一起。
“你干嘛!弄疼我了。”
尤嘉穗拍开他的手,朝他瞪去,视线交汇,他眼底的情绪让她觉得陌生。
那种低沉冷冽的、锋芒逐渐显现的、带着算计的眼神,她从未在他眼里见到过。
被酒精和吻麻痹的意识倏地清醒不少,她想仔细辨认魏鸿礼的神色,他却恰如其时将她搂紧了些,避开她的视线,揉着她的脸颊开口,“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是因为出去喝酒了?”
他不似从前那样熟稔地道歉,尤嘉穗并未察觉,双手从他腰侧环抱掠过,摸着掉落在后座的手机。
从打印店回来后就一直没充过,此刻手机一点反应都无。尤嘉穗哪怕看到消息没回都变得理直气壮:“我想回的,没电了。”
魏鸿礼看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再怎么被酒精麻痹,尤嘉穗也察觉到了男人的不对劲。
她晃着腿,试探着问,“你生气啦?”
又不是第一次忽略他的信息,他未免有些莫名其妙。尤嘉穗只能想到是因为喝酒的原因,又多解释两句,“我舍友失恋了,其他人不愿意跟她去酒吧,我陪着去了。把她带回来我胳膊都酸了!”
他这才抬起眼,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被温和覆盖,手指落在她胳膊上,轻车熟路揉捏起来。
“喝了很多吗?”
“她喝得多,我就喝了两杯莫吉托。”
“嗯。”
又是“嗯”。
尤嘉穗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挪动位置往更前的位置坐,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你今天好奇怪。”她嘀咕。
魏鸿礼没躲,也没伸手搂她,就这样让她靠着。车厢内一时沉默,他看着她的睫毛,手上揉捏的动作不停,“跟你那个师兄一起喝的?”
“没有,他在那兼职……”尤嘉穗忽然福至心灵,戳着他的胸口,语气得意,“你吃醋了魏鸿礼?他只是帮我把舍友背回来而已,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
“上次那杯奶茶,也是跟他一起喝的?”
那天两人并肩从学校里出来,手上的奶茶都是同个牌子。
“都多久的事了!”尤嘉穗想了一会儿才想到所谓的奶茶,夸张地捂着嘴,“他介绍驾校有介绍费,才说请我喝奶茶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
她咯咯笑起来,得意洋洋把肩膀重新枕到他胸口,伸着指甲戳他下巴。魏鸿礼看着她迷离的眼神,俯身吻上她的眼睛。
他的妻子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却把男人的心思看得太简单,不是件好事。
“在校外喝酒不好,你要是想喝,家里吧台的酒都可以开。”
“少转移话题,你就是吃醋了。”
没有否认便已经是最好的承认,男人的狡猾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直接表达态度,只细细啄吻她泛红的脸颊。
“书房装修好了,你不想早点回去看看吗?”
“只是看看书房?”她狡黠地看着他笑。
他护着她的背,看着妻子姣好的面庞不说话。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多占据她的视线?
“坏孩子。”
魏鸿礼贴近她,唇落在她的脖颈上,方才他指上的素戒清晰感受到了这处的脉搏。不知为何,本意只是亲吻,可唇瓣衔住皮肉,牙齿对血管也生了欲望。
尤嘉穗攥住他的头发,低哼,“别留下痕迹呀。”
身下是难以忽视的温度和分量,她悄悄动了下腰,被男人的大掌握住。
“明天早点来接你好吗?拆拆要打疫苗,或许你在他会坚强一点。”
尤嘉穗周五只有早上一节课,只不过为了磨魏鸿礼,总是故意拖到很晚才下楼。她明了这句话不过是哄她,刚要作势,他已先一步埋入她颈窝,说的话让她完全没法拒绝。
“拜托了,妈妈。”
是单纯陈述她拥有的身份,还是站在家庭角色的角度?
她是妈妈,与之相拥的则是爸爸。
魏鸿礼自己也辨认不清。
他们的生命早已融为一体。
“不许太早。”
“好。”他闻着她身上的馨香轻笑,“上去休息吧。”
“那你呢?”
尤嘉穗不是没吃过肉的和尚,酒精没有让她忽视腿间的炽热,反而适得其反。她话说得隐晦,但面前的男人更是千年的狐狸。
魏鸿礼脊背放松地朝后塌去,她清晰看见他颈上的软骨滑动。
“想了?”
比欲望更重的是调笑。
“变态!”尤嘉穗双颊涨红,嘴上不肯落下风,“我是问你要不要找代驾!”
魏鸿礼的目光在她唇上打转。
他今晚没有喝酒,酒精的来源只能出自一处。
尤嘉穗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恼得去捂他的眼睛。
胸腔带着她的身体轻轻颤动,魏鸿礼终究还是没有再多逗她,他把眼上的手拉下,在唇上印了一下,“回去吧,宿舍不是还有门禁?”
再待下去反倒显得她心思不纯,尤嘉穗哼了一声,临走前又掐着他的脖子重申周五不许太早来接。
魏鸿礼自然应好,当天却是如往常一般时间就在校外等候。
尤嘉穗上车,拆拆正握着奶瓶喝水。
说是喝,实际是仗着魏鸿礼开车管不到自己,嘬一口就往外吐一口,口水巾全是湿的。
见他喝水是假玩闹是真,尤嘉穗干脆把他手里的奶瓶拿开。
玩具猝然被夺走,拆拆啊了一声,又喊,“粑粑!”
“他居然会说人话了!”尤嘉穗惊奇地去扒着他的嘴唇,又见他牙龈上冒出来两颗小米牙。
“前几天突然说清晰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书房装修,魏鸿礼特地把儿子送回了魏家,小半个月不见,尤嘉穗全然不知这件事,“那他会喊妈妈吗?”
不等驾驶位上的男人回答,她已经晃着手里的奶瓶,“叫妈妈我就给你。”
“粑粑!”
尤嘉穗不信邪,又重复,“是‘妈妈’。”
拆拆憋了一口气:“粑粑!”
“他不会。”尤嘉穗觉得无趣,随手把奶瓶放到一旁。
“他才刚开始学说话,给他一点时间。”
尤嘉穗撇嘴,瞄了一眼安全座椅里的小孩。
拆拆认人期的时候就只要魏鸿礼,现在说话第一个叫的人也是“爸爸”。魏鸿礼在儿子身上花费的时间远超过她这个妈妈,她心里明白此刻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真要听儿子喊了人,她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她打从一开始就排斥生产,现在因为他不会喊“妈妈”觉得失落,不显得她这个人既要又要?
“爱喊不喊,有事找你爸就行了。”
魏鸿礼从后视镜里看她,没有接话。
家里人都在有意识地教孩子喊妈妈,可他要是不愿意喊又是另一回事。
抵达目的地,魏鸿礼特地到后座给拆拆穿上外套。
给这个年纪的孩子穿衣服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嘉穗早在路上就尝试过,除了闹出一身汗,袖子是一个没套上。她吐槽像是在给猴子穿衣服,又嫌弃魏鸿礼的衣品土,就知道买牌子。
“下次叫妈妈给你买。”魏鸿礼把儿子抱到腰凳上,“医院里的小姑娘全都盯着你看。”
尤嘉穗被他逗笑,骂他一句神经病,又被他握着手往医院走。
魏鸿礼去签到的间隙,尤嘉穗抱着拆拆在座椅上等待。周围都是带着孩子体检的家长,搭话并不罕见。从孩子聊到别的,她突然觉得孩子不会喊妈妈也是件好事。
“他们都以为我是他姐姐。”
等魏鸿礼回来,她对着他表现出藏不住的高兴。
她本就年轻,又涉世未深,浑身上下都透着没被社会气息沾染过的蓬勃朝气。早婚早育,世人往往多带有色眼镜看人。魏鸿礼担心她遭人口舌,更清楚自己犯下的是怎样的罪孽。
怕是再把孩子塞回她的肚子里,都没人相信她已经成为了母亲。
“他们没有偷偷说我老吧?”
坦白来讲,魏鸿礼的外形条件一点不差,婚后因着妻子的品味更是勤加锻炼。尤嘉穗知道他大衣下是什么风光,还是噘着嘴,正话反说。
“可能吧,反正他们肯定不会说你是他哥哥。”
魏鸿礼心觉日后儿子长大,坚决不让他喊自己老爸,他听不得“老”这个字。
“魏思缘小朋友。魏思缘小朋友在不在?”
尤嘉穗把儿子提溜递给魏鸿礼,由他抱着孩子进入诊室。
一套检查下来,她耳朵听“真棒”这两个字都要听出一层茧子来。
“各项发育都很好,辅食要调整一下,现在他饮食上是怎么个情况?”
魏鸿礼细说着儿子的奶量和用餐时间,又提起他出生时体重偏低,担心营养这方面跟不上。尤嘉穗插不上话,更说不出几句话,此行像是为了拿个重在参与奖,尴尬地在他边上悄摸抠手指。
手上忽地被他的大掌握住,尤嘉穗抬头朝魏鸿礼看去,他目光的朝向还是在医生的方向。
“他现在还不会喊妈妈,可能是什么原因?”
尤嘉穗抠手指的力道一重,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跟身体原因不大,他现在喊爸爸喊得清楚,叫他名字也有反应,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喊。家长平时多引导一下就好了。”
从诊室里出来,尤嘉穗明显情绪不高。
她被育儿压力裹挟着,觉得每一个看向她的视线都带了责备。就连方才说她“看起来像姐姐”的话都生出了别的意味,年轻不过是幌子,其实是拐弯抹角说她不带孩子。
当初生孩子前譬如“你只负责生”这样的话说得好听,实际不等孩子生下来,“妈妈”这个角色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尤嘉穗看向魏鸿礼的眼神不免带了质疑的颜色,暗想他是不是不好自己开口,便借着儿保这件事点她。
“小乖,不要那样看我。”
魏鸿礼本意简单,不过是想让她参与儿子的成长历程。今天这么一看,反而弄巧成拙,让她误会。
育儿从不是一个人的责任,但让她如此年轻就承担妈妈的责任,就变成了魏鸿礼的责任。
“怀孕生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已经作出了很大牺牲,不需要再用养育增辉。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家庭都是母亲照顾孩子,所以大家理所应当这样想。但我们家不是,家庭分工不一样而已,你不用给自己施压。”他安慰,“而且有月嫂和保姆,何必把自己折腾得面黄肌瘦。经济条件带来的便利,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眼红。”
尤嘉穗心里好受一些,可想到拆拆是“不愿意”喊妈妈,又难过,“他都不愿意喊我。”
“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同龄人没吸引到,反倒把你的心先勾走了。”
“油嘴滑舌肯定是跟你学的。”
“你喜欢就好。”
喜欢形容词还是名词,他倒是闭口不提。尤嘉穗瞪他一眼,“你快闭嘴吧!别教坏小孩。”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父子两对上眼,拆拆冲他嘿嘿笑,他捻起口水巾擦掉儿子唇边的晶亮,“一会儿有的你哭。”
脱衣服的时候,尤嘉穗心想他先前担心儿子营养跟不上完全就是多余的。
橡皮泥都搓不出这么圆。
脸圆脑袋圆,就连手臂也是白白胖胖的藕节。她看着男人把孩子箍在怀里,拍着他的肩膀感叹。
“慈父多败儿。”
魏鸿礼不解其意,看着针扎进儿子的皮肉。
拆拆原本还懵懵的,后知后觉疼痛,张着嘴大哭起来。男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这儿,打完针后就抱起孩子哄。
拆拆性格随尤嘉穗,嚎了两声挤了两滴眼泪就有歇下去的架势。他借机把儿子递给妻子,拆拆靠在她肩上,不出一分钟就停住了哭声。
“还得是我哄。”
尤嘉穗贴着儿子圆圆的后脑勺,眼里是说不出的得意。
魏鸿礼看着她笑,心想年幼的儿子不知贪婪,竟觉得妈妈的爱渺然。
转念一想。
贪婪的又何止儿子?
他伸手将她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感叹,“是啊,幸好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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