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透雪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来说些什么。
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靠着那股无形的扶持,一步一步,沉默地、有些僵硬地跟着祁鹤寻上了楼,回到了自己暂住的房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祁鹤寻在房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季清寒。小师弟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肩头正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那颤抖太轻,几乎被衣料的褶皱掩盖,却又太重,一下下都仿佛敲在祁鹤寻心上。
廊间一时寂静,只余窗外远处隐约的市井声,更衬得此处的空气凝滞。
祁鹤寻的目光在那双微颤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终是放缓了声音,字句斟酌,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师弟,”他唤道,声音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可以告诉我吗?”
他顿了顿,给足对方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问道:“发生了什么?”
季清寒仍是一言不发,只是摇头,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
半晌,祁鹤寻沉默着,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咫尺的距离。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未曾深思、近乎本能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季清寒低垂的视线下方,一个无声的邀请。
小师弟似乎怔了一下,颤抖有瞬间的停滞。
他耐心等待着。终于,或许是那无声的坚持起了作用,季清寒紧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那只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从身后挪出了一点,放在了师兄的指尖上。
触感传来,是意料之中的冷,甚至带着一丝潮湿的冷汗。
祁鹤寻的心微微揪紧。他就着这指尖相触的姿势,将季清寒的手托高了一些,让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
额前墨发随着动作垂落几缕,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季清寒冰凉的中指指尖上。
温热的唇瓣蹭过冰冷的指尖,季清寒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从中烫醒。
唇上的温度逐渐回暖,他这才直起身,稳稳地看着似是停止了颤抖的季清寒。
“不要怕,我在。”
季清寒怔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几乎是仓惶地将那只手缩了回来。手指被紧紧地蜷起,用力握成拳头。
就在祁鹤寻以为他要开口时,却见小师弟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时而带着好奇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祁鹤寻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火焰。
“师兄。”
他听见小师弟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
祁鹤寻微微一怔。
这句话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半晌,祁鹤寻缓缓抬手,没有去拍季清寒的肩膀,而是轻轻拂去了他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
“好。”
他推开房门:“进去,调息,静心。要我陪你么?”
季清寒摇摇头,走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师兄的身影。
门外,祁鹤寻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站立了片刻,听着门内极力压抑的细微动静,眸色深沉。
而房间内的季清寒,背靠着门,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师兄,等着看吧。” 他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锐利,“不管那天魔是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救下你。”
作者有话说:
主线最最最重要的地方要来啦,一想到后面要发生什么我就好紧张,真的好紧张
第51章 束发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季清寒的修炼之路,在外人看来,简直是顺生顺水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
原书中那个需要历经磨练,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受尽委屈才勉强成长的“季清寒”,早就不复存在。剧情早已被改得乱七八糟。
他几乎被师兄娇惯着长大。灵药、法宝、指点、甚至危险……祁鹤寻总是挡在前面,为他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本该遭遇的磨练,被师兄化解,本该九死一生获得的机缘,不需要自己费力去争,去抢,去搏命,便会被师兄送到门前。
可这真的是好事吗?
季清寒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暖,有感激,却也有一丝……不安和隐隐的窒息感。
他的识海里,至今还存在着那个来历不明、无法驱除的诡异印记。
当初追踪的噬魂虫线索,随着温书玉的死亡彻底中断,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中。
还有那个在关键时刻出现,将魔修劫走的古怪小弟子,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甚至恐慌的是——他无法突破金丹。
说出去真是可笑。不到二十岁便已达筑基大圆满,这般天赋与进度,堪称前无古人,后大概也难有来者。
就连当初被誉为天资绝伦、惊才绝艳的祁鹤寻,也稳扎稳打,用了足足三十年光阴。
而他呢?卡在这临门一脚,已经有些时日了。明明感觉灵力早已饱和,境界壁垒也隐隐松动,连那一丝契机也曾遇到过。
可是不行。
是太过顺遂,少了生死间的顿悟?是根基虽厚,却不够凝实纯粹?
季清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些急了。
连金丹都突破不了,他该拿什么,去保护师兄呢?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调息片刻,温水洗掉了方才眼泪的痕迹。
看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发觉方才情绪激动,发绳早已松散。他随手拢起长发,熟练地扎了一个马尾。
可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马尾扎得似乎不够精神,不够利落,还是有点歪斜?
他皱了皱眉,取下发绳,重新用手指梳理,更仔细地将头发拢高、理顺,然后再次绑紧。
然而,再看铜镜,还是不行。总觉得不如师兄随手帮他束发时那般挺拔俊逸。
他不信邪,又拆开,重绑。
不行。
再拆,再绑。
还是不行。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那马尾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不是太紧就是太松。
“啧。”
终于,季清寒不耐烦了,猛地将桌上的铜镜扣倒。
“哐当”一声,铜镜背面朝上,再也映不出他的模样。
眼不见为净。
他转过身,背对着桌子,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后,再次拿起那根发绳,这次没有再看镜子,只是凭着感觉,快速而用力地将头发在脑后束起。动作甚至有些粗鲁,扯得头皮微痛。
绑好了。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看了。
他刚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试图让冷风灌入,吹散心头那团乱麻.
“吱呀——”
房门忽然被推开,祁鹤寻不请自入。
季清寒闻声转身。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入,正好映在门口那人的脸上。他清晰地看到,自家师兄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近乎慌乱的神色。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听到祁鹤寻开了口。
“头发怎么乱了?”
“啊?”季清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后,触感确实有些毛躁不平。
祁鹤寻已经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桌上倒扣的铜镜。伸手将铜镜捞起,翻转过来,递到他面前:“你看。”
季清寒看向铜镜。镜中的少年,眼眶微红已褪,但脸色仍有些苍白,而脑后那束马尾,有几缕碎发顽固地翘着,确实比最初拆开前还要不如。
“头发散了,随手扎的……”他讪讪地开口,“我平时水平没有这么差的。”
还没等到回复,反倒是先等到了落在头上的一双手。
祁鹤寻似乎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或看他继续跟那乱发较劲。他直接上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廓,轻轻一勾,摘下那根发绳。
他用自己的手指代替发梳,插入季清寒的发间,从发根到发尾,缓慢而有力地梳理。
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温热而清晰。
季清寒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觉得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头顶那双手上。方才自己折腾半天的烦乱,仿佛也随着这缓慢而坚定的梳理,被一点点抚平、理顺。
“发绳都这么皱了,”祁鹤寻不知从哪里取出了另一根发绳,“用我的吧。”
“……嗯。”
他微微低下头,配合着师兄的动作。
祁鹤寻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将梳理顺滑的长发重新拢起、束高、拉紧,最后用那根雪色发绳稳稳扎好,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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