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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于小衍


    第49章 我希望,来年亦会有今朝


    年夜饭撤下,残羹冷炙被收拾干净,沏上了壶清茶,桌上摆上了花果点心。


    宁思温吃醉了酒,正嚷嚷着要表演扇舞,为了保住这位师兄的尊严,林芷正艰难的劝阻着,下意识想找帮手,扭头一看,陆枕禾已经不知何时掏出块留影石。


    留影石对准了摇摇晃晃的宁思温,她嘴上还小声念叨着:“对对对!就是这样!二师兄加油!林师弟你也别拦着,给点反应啊!这留影石可贵了,得录回本!”


    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林芷只能含泪放下这位发酒疯的师兄,默默退后了两步,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躲过了留影石,他松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大厅,却发现屋子里好像少了两人。


    祁师兄和季师弟去哪了?


    正被林芷念叨着的两人,此刻正在后院的亭子里赏着雪景。


    季清寒到底年轻,几杯热汤下肚,又被满屋子的人气和炭火烘着,只觉得头昏脑胀,连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寻了个空档,悄悄溜了出去,打算透透气,醒醒神。


    一出门,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大雪仍在下,将天地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客栈后院的小径已经堆满了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试着踩了一脚下去,积雪被踩出“嘎吱”一声响,淹到了来者的脚踝。


    他收回脚,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个清晰的脚印。若是平日,踩便踩了,可或许是今夜太过圆满,只觉得那脚印有些刺眼,竟有些不舍得破坏整片无暇的白。


    灵光一闪,他提起一口真气,飘然而起,掠过数丈距离,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座小亭子的顶部。


    季清寒满意的将亭顶的雪扫落,又望向小径上那个孤零零的脚印,心里那点小别扭才算平复。他盘腿坐下,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舒爽极了。


    思绪漫天乱飞了一会儿,从白河村到云峰山,最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遥远的所在。


    高楼广厦,车水马龙,闪烁的屏幕,喧嚣的都市……此刻想起,竟真的恍如隔世,仿佛只是久远之前的一场光影陆离的梦。


    望着无边无际的落雪,心头那点因热闹而起的燥意褪去后,忽地漫上了一丝淡淡的孤独。


    天地浩大,万物静默,自己仿佛成了这广袤洁白世界中唯一的一个小黑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将这点无谓的愁绪挥散。


    忽地回神,他这才惊觉,亭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安静修长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雪面上,与自己的影子挨得极近。


    是师兄。


    也不知祁鹤寻在这站了多久,他只是微微仰头,望着亭上正在赏雪的青年。


    季清寒怔怔地看着那片安静的影子,心头那点莫名的孤寂感,忽然就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朝亭下喊道:“师兄……要上来吗?这里视野好。”


    祁鹤寻飞身一跃,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有并肩的身影,和漫天无声的落雪。


    雪地上两片影子被拉长,几乎要挨在一起,季清寒心中那点沉淀下去的思绪又微微泛起。他盯着那片属于师兄的影子轮廓,嘴唇翕动,终于很轻地唤了一声:


    “师兄。”


    半晌,就在他以为师兄没听见时,身旁传来了祁鹤寻的声音。


    “不喜欢吗?”


    季清寒摇摇头:“很喜欢。”


    客栈隐约传来笑闹,此处却只有风雪拂过屋檐的微响,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


    曾经渴望的温暖与归属,如今如此简单、如此真实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不安。


    季清寒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在冷漠与忽视中学会保护自己,一个人努力地活着;最后,也是一个人,猝不及防地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亭外的飞雪被灯笼晕染出一圈暖光,祁鹤寻稍稍侧身,往小师弟这边靠了靠。两人并排坐着,玄色与浅色的衣袖搭在了一处。


    “喜欢的话,那便许个愿吧。”


    闻言,季清寒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许愿?”


    “嗯。”祁鹤寻的视线落在远处,“除夕夜,据说愿望更容易被听见。”


    季清寒低下头,因着师兄这番话,心头的惶恐中,终于清晰地升起了一丝朦胧却坚定的希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


    “我希望,来年亦会有今朝。”


    不贪多,不求长生久视,不望惊天动地。他唯一贪求的,便是这一份温暖。


    愿望许完,他睁开眼,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祁鹤寻微微侧首看过来的面容,以及他唇边那抹极清浅的笑。


    接着,他听到师兄说:


    “会的。”


    顿了顿,祁鹤寻转回头,重新望向远处的月亮。


    “不止来年,往后的每一年,都会。”


    两人又在亭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客栈廊下小径上,季清寒来时留下的那个孤独脚印,已被新落下的一层薄薄雪末覆盖,了无痕迹。


    大年初一,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昨夜下的雪,将金灿灿的阳光漫射进屋子里,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晃眼的光斑。


    季清寒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下意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感觉左边耳朵下面,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硌着自己,不太舒服。


    他皱着眉,半撑起身子,带着一丝不耐,伸手朝耳后摸去——


    是块玉佩,上面写了个祁字。


    祁鹤寻的祁。


    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莹润的光泽。即便季清寒对玉器没什么研究,一摸,也知是极好的东西。


    季清寒彻底醒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祁”字,嘴角不知不觉地,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珍而重之地将玉佩贴身收好,仔细系在里衣的腰带上。


    待收拾好自己,甫一开门,便见门口的廊前,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正是祁鹤寻、林芷,以及昨夜缺席的蓍苓翁与树根。他们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祁鹤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


    昨日他们邀请过蓍苓翁和树根二人一同用饭,奈何蓍苓翁独处惯了,便婉言拒绝。


    而树根这孩子,非要回破庙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无奈之下,林芷只能给他们所有孩子寻了个住处,备上了不少吃食。


    如今一群人聚在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祁鹤寻开口道:“先下楼用早饭吧,边吃边说。”


    一行人下楼到了大堂。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尤其是正中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诱人的蒸汽,旁边配着醋和蒜泥。


    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桌旁,见他们下来,连忙拱手:“各位仙长新年好!早起无事,想着仙长们可能不惯客栈粗食,便让内人包了些饺子,手艺粗陋,图个新鲜热乎,也算是咱青州的新年习俗,还请仙长们莫要嫌弃。”


    林芷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浅笑,温和道:“有劳掌柜,费心了。” 说着,便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掌柜的连连推辞,最后还是拗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退回了柜台后。


    季清寒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正要送入口中,就听树根说道:“仙人,我想回去了。”


    季清寒动作一顿,饺子停在了嘴边。


    “你回哪?”


    他疑惑问道。


    树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声音更小了:“回……回庙里。狗蛋、小丫他们……还在等我。”


    回破庙?季清寒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了,自黑蛇妖伏诛,树根这孩子便没了“家”。难道他还想回到那个四处漏风、寒冷破败的地方去?


    哦,等等。现在那破庙好像不漏风了,林芷前阵子看不下去,顺手就给修葺加固了一番,甚至还给弄了个能关严实点的大门。


    祁鹤寻也放下了筷子,看向树根,语气平静:“破庙在城西三里外,昨夜大雪,路不好走。”


    树根连忙道:“我、我认得路!以前下雪也回去过!”


    “为什么想回去呢?”林芷温和问道。


    树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仙人,我已经知道了。山神爷爷……其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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