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道与门板同色的木质插销,此刻正卡在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祁鹤寻收回手,声音在季清寒耳畔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季清寒恨不能立刻消失。


    “小师弟。”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门闩没开。”


    季清寒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到了脖颈。


    静室里的空气更凝滞了,尴尬几乎要实质化的弥漫开来,甚至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他保持着面朝门板的姿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木门,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把它烧穿一个洞,好让他钻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瞬都无比漫长。


    季清寒的脑子里天人交战,就在他决定劈了这扇门,然后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谁也看不见的角落将自己埋起来的时候,身后终于再次传来了声音。


    祁鹤寻没有笑,也没有再提方才的乌龙。他只是很平静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般,自然地说道:


    “彩头我自己拿了。”


    话音落下,他越过季清寒,推开门,走了出去。月白的衣袂在门边一闪,随后消失在门外渐亮的晨光里。


    留在季清寒一人,依旧僵在原地,面朝洞开的门扉,以及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清晨微凉的风涌进静室,稍稍吹醒了脑子宕机的季清寒。


    彩头?师兄只是将那个吻当作彩头?


    季清寒脸上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和师兄干脆利落的离开,烧得更旺了。一种混合着羞恼、茫然、以及更深层悸动的情绪,彻底冲垮了他刚才只想逃跑的念头。


    祁鹤寻真是混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四肢的控制权,极其缓慢地关上门,走到床边,一头栽了进去。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试图隔绝光线、空气,以及那无处不在,属于祁鹤寻的气息。


    真奇怪,明明没在这屋子待多久,但为何满是师兄的气息呢?


    过了好久,久到呼吸都有些困难,脸上的温度才一点点褪下。没了烫人的温度,脑子也稍稍清醒了一些,那些被冲击的七零八落的理智回巢。


    他闷哼一声,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静室顶部的横梁,大口呼吸了几下。


    不行,不能这么躺下去。得想点正事。


    季清寒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坐起身,盘起腿,摆出一副正经分析的模样。


    嗯,现状……


    首先,谢家与魔修勾结,证据确凿,主谋谢长老已死,阵法反噬,余党四散。这条明线……暂时断了,但背后或许还有指使者或更深图谋。


    其次,出现的魔影实力较弱。但紧接着出现那个“小弟子”,手段诡异,能引动神魂共鸣致人晕厥,来路不明,目的成谜,是需要重点追查的对象。


    然后,等此事完结,师兄或许要带着自己回到云峰山。


    ……


    季清寒的思路,再次毫无悬念地、精准地,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因为每一件事的最后,都会有祁鹤寻的身影。


    想到谢家阴谋,就想起水榭对峙,师兄为自己护法,而师兄,方才亲了他;


    想到魔影和诡异小弟子,就想起自己晕倒前看到的师兄慌张仓促的模样,而师兄,方才亲了他;


    想到云峰山,便想到师兄与自己往日的温馨,而师兄,方才亲了他……


    他甚至试图去思考那“小弟子”可能属于什么势力,有什么弱点……思维的触角刚探出去,就碰壁般弹回来,撞上“师兄亲了他”这堵坚不可摧的墙。


    “……”


    季清寒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啪”一声拍在自己额头上。


    分析?分析个鬼。


    他挫败地向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瞪着藻井。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知觉。


    然后,他又猛地放下手,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被褥里。


    自己不能在这屋子里呆上一辈子。


    到时候,该怎么和师兄同行一路?说什么?看哪里?


    最重要的是,师兄如果真的心悦他,他该当如何?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祁鹤寻,他的师兄,霁月清风、修为深不可测、被无数人仰望的青云宗首徒。从小护着他,纵着他,教导他,是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


    季清寒拿被子捂住自己脑袋,一直憋气到快要窒息时,才将被子从头上撤下来。被他这么一折腾,身下的床铺早已不复整齐。


    躲不过,理还乱。


    但门,总是要出的。师兄,总是要见的。


    算了,先调息吧。


    他认命般地爬起来,靠着墙,盘膝而坐。


    一运功,心神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专注起来。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心绪,季清寒将注意力转向了探查识海之中。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荒芜平原。


    识海,修士神魂之本,除了自己外,几乎无人能进。都说识海是一个人最内在的映射,藏着最深的记忆、情感与秘密。可季清寒的识海,却仿佛一片被时光遗忘、被生机抛弃的<a href=Tags_Nan/Ptb.html target=_blank >废土</a>。


    对此,他早已习惯。


    自他懂得内视以来,这片荒芜便是他识海唯一的模样。起初或许有过困惑,但年岁渐长,发现于修行、记忆、神识运用并无妨碍后,他便也渐渐接受了这份“与众不同”,只当是自己天生神魂异象,并未深究。


    他认真扫视一圈,空荡、死寂,识海里没有外来痕迹。


    那“小弟子”的“注视”,似乎真的只是引动消耗,并未留下实质的污染或标记。


    季清寒稍稍松了口气,准备退出识海。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动,即将抽离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点极暗淡的金芒,在荒原边缘一闪。


    那金光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他此次探查得格外仔细,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头一跳,神识瞬间凝聚,锁定了那点微光。


    那是什么?


    是那“小弟子”留下的、极其隐蔽的后手?


    还是……一直存在于他识海中,却被他忽略的什么东西?


    金光静静嵌在干裂的泥土里。不是魔气,也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莫名的熟悉感。


    他从未在识海中见过这个。


    季清寒小心探出一缕神识,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嗡——


    他整个意识瞬间被弹出了识海。


    季清寒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这突然的变故而微微后仰,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攻击,没有伤害。


    那点金光,或者说金光所保护的东西,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探查。


    他坐在原地,缓了缓神,眉头深深蹙起。


    真是好笑,被识海赶出去,他恐怕是第一人。


    自己的识海里,藏着连自己都不能触碰的东西?


    可为何,自己对那金光的力量如此熟悉?


    谜团之上,再添谜团。


    季清寒扶着额头,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为何自己神识中的那位尊上,自八年前便失踪了?为何自己的神识一片虚无?


    又为何,无数同门仰望却难以接近的存在,会对自己生出那般情意?


    “咚咚咚。”


    木门被敲响,门外传来花清和急切的声音:


    “季公子,树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小师弟亲一下就傻成这样,就忍不住想笑。好尴尬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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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烙印


    推门而入,屋内气氛凝重。


    林芷坐在床边,为树根把脉,嘴唇抿的紧紧的。


    祁鹤寻不在。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眼下,他确实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兄。


    定了定神,季清寒将目光移到床上的孩子脸上。这孩子之前生活的不大好,在蓍苓翁这刚养了两天,脸上稍稍圆润了些。


    此时,树根正躺在床上睡得正熟,面色红扑扑的,似乎正在做着美梦。


    “他怎么了?”季清寒问道,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昨晚忽然昏迷了。”林芷收回手,眉头皱的紧紧的,“打那以后,便没再醒过来。脉象上看,身体并无大碍,气血也算平稳,可就是醒不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自责道:“昨晚用膳时他就一个劲儿地揉眼睛,比划着说困得厉害,眼皮都抬不起来。我只当他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贪睡,就没太在意,催他赶紧上床歇着……”


    他顿了顿,“谁知今天早上,我来唤他起床吃饭,却怎么也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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