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声,说:“一群有勇无谋的山匪,也养得起死士么?”
黑风谷的人倒不算山匪,但有勇无谋也是真,谢云川道:“右护法觉得呢?”
“属下不知。”赵如意话锋一转,表情无辜,“当日去剿灭黑风谷的人,可不是属下。”
谢云川知他是装傻充愣,但也不再追问下去,心中暗自思量了一番,等吃完烤鱼后,便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赵如意很是知情识趣,故意避在一旁,用火堆烘烤俩人湿透的衣裳。
谢云川写完信后,出了一趟山洞,用特殊手法留了信号。等他回山洞一看,发现赵如意已经靠在山壁上睡着了。火堆旁铺了一些干草,像是个床铺的模样,而他自己则缩在角落里,身上只胡乱盖了一件衣服。
谢云川走过去踢了踢他胳膊,道:“睡这儿不冷么?”
赵如意动也未动。
谢云川心中纳闷,赵如意这等心性,岂会在荒郊野外睡得这么沉?
他低头细看,却见火光之下,赵如意面上泛着一抹嫣红。再伸手一探,果然额头滚烫,显是染上了风寒。
谢云川顿时踌躇起来。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总不能叫他照顾赵如意吧?
若是放着不管的话,赵谨会不会怪他?
想了想,还是找出了秦风给的救命丹药,喂昏睡不醒的赵如意吃了一颗,又将他挪了个靠近火堆的位置。干草旁放着一床薄毯,想是赵如意为他备下的,这会儿自然也给赵如意裹上了。
做完这一切后,谢云川自认为“照顾”得十分周全了,便也阖上眼睛,在一旁安睡起来。
睡到半夜时,迷迷糊糊间听见了赵如意的声音:“……少爷。”
谢云川睁眸一看,赵如意睡着睡着,不知怎么滚到了他身边来。跳跃的火光在赵如意眼底晃荡,他像是仍未清醒的样子,喃喃问道:“教主,少爷呢?”
谢云川说:“赵谨不在这儿。”
赵如意拖长音调“哦”了一声。
谢云川又说:“你额头烫得很,应是染上风寒了。”
赵如意点点头,对此毫不在意,只管望住谢云川,道:“教主。”
“嗯。”
“少爷是被什么人追杀,这会儿总该告诉我了吧?”
谢云川斟酌了一下,说:“影月只传回来这点消息,究竟出了何事,要见着他才知道了。”
赵如意听后,倒是没再问下去,只说:“也不知少爷身在何处?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谢云川想起他精心准备的那些吃食,心中很是不屑,说:“赵谨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不会吃不会喝吗?也不必你这么处处管着。”
“管着?”赵如意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忽地笑道,“教主是嫌我碍眼么?”
谢云川都快气笑了,说:“你自己知道就好。”
最气人的就是去年除夕了,他将赵如意打发得远远的,本以为能跟赵谨花前月下、共度新年的,结果呢?这人非要携风带雨地赶回来。听说是日夜兼程赶了几千里路,他进屋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雪珠子。
谢云川犹记得赵如意靠在门边,身上风尘仆仆,只一双眼眸欲说还休,叹息似地说:“……赶上了。”
而后变戏法一般的,取出了从外头带回来的烟花。
绚丽烟花在夜空中炸裂开来时,赵谨看得眼睛都亮了。
不就是好看一些而已,很稀罕么?
此刻赵如意眼睛里,也像那烟花一样漾着光:“我虽知道,但总是管不住自己。”
他说:“教主不懂,我从前……从前是什么也没有的人,难得有了一点儿,自然要牢牢抓住,绝不能错失了。”
谢云川没出声。隔了一会儿,待他想说些什么时,却见赵如意已经睡着了。他目光一顿,落在赵如意的手上。
睡觉就睡觉,抓着他衣角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他走在茫茫迷雾中。
前方有一道熟悉身影,他却怎么也追赶不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雾气渐渐散去,显露出一片树林来。
谢云川瞧着这眼熟的景色,心中蓦地一动,喊道:“阿谨,别过去!前面是教中禁地!”
赵谨回过头来,竟仍是少年时的模样,对他笑道:“我的纸鸢落在林子里了,我去取回来。”
那林中树影重重,深藏着令谢云川觉得不安的东西。他追上去道:“阿谨,别去!”
但赵谨已走进了林中。他伸手去取纸鸢,又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猛地缩回手来。
谢云川连忙冲了过去,护在他身前。
林间传来簌簌的声响。
透过婆娑树影,谢云川看见,乌黑沉静的一双眼。
谢云川醒过来时,正对上赵如意含笑的双眸。
他换过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裳,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那床薄毯重新盖回了谢云川身上。谢云川揉了揉额角,问:“你的烧退了?”
“快好了,”赵如意道,“多亏了教主昨夜的照顾。”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秦风的丹药罢。”
谢云川可不敢居功。他甚至又犯了疑心病,怀疑赵如意昨夜是不是故意装病,好打探出赵谨的消息来。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他还陷在方才的梦境中。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没想到,他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他后来无数次后悔,当日因赵谨一时心软,竟救下了赵如意这个祸害。
所以无论赵如意多么低眉顺眼、谨小慎微,他始终记着,这人是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原本连名字都没有,是赵谨给他取名“如意”,直到赵如意学了武功,渐渐在教中崭露头角,他才自己说要跟着少爷姓赵。
这样一个出身低微,却用尽心机往上爬的人,谢云川如何敢信?
正想着,赵如意已打了清水过来让他洗漱。
谢云川洗漱过后,赵如意又开始张罗早饭,两张胡饼往火上一烤,不多时就透出一股香味来。
谢云川一口咬下去,只觉得又脆又香,边吃边听赵如意问:“教主,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走水路是不行了,换马车吧。”
“马车从哪来?”
“翻过这座山后,能见着一座小镇,我们可以去镇上采买东西。”
“那镇上……”赵如意问,“有接应教主的人吗?”
谢云川抬眸看他。
赵如意失笑:“教主既然料到,有人会在仙人崖出手伏击,又岂会不留后手?将人安排在此,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谢云川点头道:“那右护法呢?你的人又安排在何处?”
他都大方承认了,赵如意却避而不答,只说:“我可不像教主,养了那么些暗卫啊死士啊,我只管着少爷一人,就够操心啦。”
这是又提起昨夜的事了。
瞧吧,他这性子,不招人嫌才怪。
谢云川懒得再跟他多说,吃完胡饼后,便即启程上路了。
虽只需翻过一座山头,但因赵如意内力受限,轻功自也使不了了,俩人紧赶慢赶,才在天黑前进了镇子。
镇上的铺子多数已经关门了,谢云川在街角留下一处记号,随后就找了家客栈投宿。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早,赵如意去街上置办了马车,其他一应物品,也都购置齐全了。等谢云川出了客栈一看,那马车上已布置了软榻和暖炉,茶水果品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一股浅淡的熏香味。
赵如意驾着车,侧头问他道:“教主,咱们这就出发吗?”
“嗯,”谢云川上了车,道,“去城西的万寿堂。”
赵如意应了一声,一边驾车一边道:“属下买了包子和豆腐花,教主先吃着吧。”
那包子热气腾腾,豆腐花更是嫩生生的,淋上了酱料和香油,再撒着一把葱花,鲜香四溢。
谢云川瞧了一眼,没有说话。
待赵如意抽空回头时,发现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吃上了。
因是在大街上,马车行得很慢,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赵如意匆匆瞥了一眼,随后转回头,认真地再看一眼。
他这反常的举止,立刻引起了谢云川的注意。谢云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赵如意马上解释道:“瞧见了一件挺好看的衣裳。”
谢云川收回视线,在他身上转一圈,见他仍穿一身黑衣,只袖口处以银线绣了祥云纹样,说:“你的衣服确实素了些。”
赵如意却说:“不是我自己穿。”
他顿了一顿,笑吟吟道:“我若是说出来,怕教主生气。”
不就是赵谨么?他有什么可气的?
谢云川咬下一口豆沙馅的包子,心想,早都气饱了。
镇子不大,不多时已到了城西。那万寿堂乃是一家药铺,此刻人来人往的,生意甚好。
谢云川没有下车,只将一枚玉牌丢给赵如意。
赵如意拿着玉牌走进药铺,不多时,便有药铺小厮出来,引着谢云川从偏门进了内堂。内堂布置清雅,扑面一股药香,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陪着赵如意说话,见了谢云川,忙迎上来道:“属下见过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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