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桌上,教授们正在用拉丁文念诵祝祷词,伴随着铃声,侍者开始为学生们上前菜。


    路嘉豪看一眼霍桑,笑着说:“霍师兄看起来和我们学长关系很好呢。”


    时元差点当场把餐前面包吐出来。


    好浓一股茶香味,今晚回去龙井都不用泡了。


    “真羡慕。”路嘉豪垂下眼,“学长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身边都没什么朋友。”


    时元脸色终于变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嘉豪却像没察觉一样,继续轻声细语:“我们这些高中校友都知道,时元学长以前很辛苦的,他很小时候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来英国读书的钱……据说是国内一位很厉害的院长资助的。”


    父母车祸双亡?


    霍桑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时元平时那么活泼开朗,居然是个孤儿吗?


    霍桑默默捂上胸口,觉得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路嘉豪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


    旁边有人好奇问:“院长?”


    “嗯。”路嘉豪笑得无害,“我们当地特别有名的私立医院院长。那位院长嘛,年纪比时元师兄大了整整两轮,条件很好,好像对时元师兄特别照顾。”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拖长尾音。


    “那位院长这些年一直单身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时元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表情淡淡,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他真的懒得理。


    霍桑的眉头却微不可见地拢起来。


    那双翡翠色眼睛冷下来时,压迫感极重。


    他直视路嘉豪:“你想表达什么?”


    路嘉豪一僵,立刻露出无辜表情:“啊?没有,我就是觉得学长很幸运,遇见了贵人。”


    霍桑看着他,没说话。


    长桌另一侧原本还在聊天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时元忽然有点反胃。


    那种恶心感猛地翻上来,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立马捂住嘴。


    路嘉豪却误会了。


    他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学长……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时元:“……”


    你特么知道就好。


    但他现在没力气说话。


    胃里翻腾得厉害,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脚尖无意间碰到了霍桑的小腿。


    霍桑一愣。


    他立马会意,下一秒他的腿毫不犹豫地贴了回来,隔着西裤布料,很轻地蹭了时元小腿一下以示安抚。


    时元的脚刚收了一半,僵在了原地。


    他一脸震惊地望着霍桑。


    这是在干什么!


    时元发觉脸烫得厉害,赶紧想喝一口酒稳稳心神。


    然而胃里的翻涌感在这个时候突然往上猛冲了一下,来得又急又猛,时元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扣住了杯沿。


    卧槽又来了。


    绝不能在路嘉豪这个大绿茶面前吐!


    时元当机立断,侧过身双手环上霍桑的手臂,把脸埋进他肩膀,不动了。


    全场学生整整安静了三秒。


    路嘉豪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本来有什么话刚到嘴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按了暂停。


    霍桑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时元胃难受得厉害,声音闷闷的:“没你做的好吃……”


    霍桑:“嗯?”


    时元闭着眼,额头蹭着他肩颈,呼吸很轻:“不想吃了。”


    霍桑脑袋嗡的一下,克制住心底滔天的情绪,低头看了时元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时元手里抽出来,改为环上他的腰,掌心不轻不重地贴住他后腰。


    “好了,”他轻声哄,“不好吃就不吃,回家给你重新做。”


    他抬起头,扫了路嘉豪一眼。


    就这一眼,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言语。路嘉豪笑容也维持不住了,狼狈地错开了视线。


    “我们走。”霍桑说。


    时元跟着霍桑走出门廊,夜风一扑上来,他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和霍桑拉开距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虽然师兄人很坏,但不得不说,刚才师兄给他撑腰、给路嘉豪甩脸色的态度,确实讨好到他了。


    所以他刚一推开霍桑,就有点后悔。


    觉得反应太大,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赶紧补救,卖好地开口:“师兄,我跟院长的关系,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霍桑死对头,才不是被人包养的小白脸,做人就是要一个污点都不能有。


    霍桑压根没想到时元会主动跟他解释,看着他一副急于撇清绯闻的小男友模样,忍不住轻轻扬了下嘴角:“哦?那是怎样?”


    “……?”时元略有一丝迷惑。


    好像哪里出了错但又不知错在哪里。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当年我父母出车祸,我也在车上,只是命大,送到医院活下来了。给我做手术的就是院长。不信你看,我后脑勺上现在还有道疤呢。”


    说着他扒开后衣领,偏过头凑到霍桑面前。


    霍桑先看见的是时元细白的后颈,修长,干净,然后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最后才想起去看那道旧疤。


    但时元已经重新理好衣服,又把那道疤给遮住了。


    他抬起头继续说:“院长看我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觉得我可怜,后来就时不时照顾我。我读书的钱确实是他资助的,但以后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他。”


    绝不是被包养的金钱关系!


    霍桑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沉。


    原来他小心翼翼呵护着的珍宝,不仅是没有双亲,甚至就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亲戚都没有吗。


    这么多年,都不知时元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


    霍桑眼眶微微发热。


    时元观察着他神色,猛然一惊。


    卧槽死对头怒了!


    眼睛都气红了!


    时元稍加思索,回过味来。


    也是。


    贺叔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身上这么多年不计成本地付出。


    就算是他自己,最开始也很不理解。换成别人听了,难免不会多想。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其实院长挺可怜的。他以前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意外夭折了。有时候他看我,大概是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影子。”


    时元添油加醋地卖了一波惨。


    说得好像他是个替身,实际上贺叔孩子夭折的时候,他爸妈都还不认识呢!


    但道理没错啊!


    贺叔对他多好啊,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时元不知道这么说有没有用,霍桑听完一直没有开口,但很显然他心情并不太愉快,因为他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分。时元走在路上只觉四处都阴风阵阵!非常可怕!


    直到两人沉默着走回宿舍,霍桑终于开口:“我出去一趟,去超市买点东西。”


    时元目送他出门,暗中窃喜。


    霍桑一走,他立马故技重施,将自己的床单被子抱去霍桑房间打好地铺,再去卫生间接了半盆水,毫不犹豫泼上了自己的床垫。


    做完这一切,时元拍了拍手,叉腰站在床边,豪气干云。


    这床没个三五天干不了,霍桑连人带床还不是任他拿捏。


    霍桑扛着一箱水回来了。


    时元一骨碌坐起来,探头冲门外喊:“我那床不小心打湿了,这两天借你地铺睡两觉啊。”


    霍桑正好路过时元的卧室。


    时元特意把门大敞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霍桑:“……”


    床单被子都没湿,就湿了张床垫。


    当他傻吗。


    霍桑没戳穿时元,正要转身,忽然脚步一顿,定在原地。


    他明明从没进过时元卧室。


    但为什么里面的布置,跟他梦里细节一模一样?


    霍桑压下心底翻涌的骇浪,面色不动,扛着水回屋,从箱子里取出一瓶,转身递给时元。


    时元眼睛噌地亮起来:“是电解质水。”


    贺叔早叮嘱过他剧烈呕吐后要记得补充电解质,他还没来得及买呢。


    “看你这两天好像一直反胃,”霍桑说,“喝这个会好些。”


    时元美滋滋接过水,心中对霍桑的好感度连上好几个台阶。


    不是好像,是就是。


    多亏他有霍桑这个人形止吐药,不然他早吐死了。


    霍桑抱着剩下的水,随口问时元:“你平时水都放哪里?”


    时元脱口而出:“放床……”


    霍桑挑了下眉。


    时元倏地住嘴。


    他平时买了水,没喝完的一般都顺手搁床边。


    上次霍桑进他房间的时候就是这么放的——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霍桑差点被那瓶水绊倒。


    所以霍桑这是在试探他?


    时元眼珠飞速一转,机智地把话圆了回去:“……床边的书桌上。”


    好险,差点全部暴露!


    霍桑点了点头,倒是没再继续追问,表情看上去很无所谓。


    搞得时元反而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水放完,霍桑回到书桌前坐下,点亮一盏台灯,翻开书看了起来。


    时元喝完水,只觉浑身熨帖了许多,眼皮却自顾自地开始往下坠。


    好在他现在暂时不需要靠近霍桑止吐,他倒进地铺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屋子里渐渐只剩下书页翻动声和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霍桑放下书,悄悄拨低了台灯的亮度,无声走到地铺边,弯腰将时元横抱起来。


    时元在睡梦中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牢牢抱住霍桑的胳膊,睡得很香甜。


    霍桑将他轻轻放到床上,视线落下来,缓缓停在他的小腹上。


    过了很久,霍桑终于伸出手,一把掀起时元下摆。


    昏暗的灯光下,霍桑那双翡翠色的眼瞳,静静映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腰腹。


    肚皮上,一个纹身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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