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南的手已经搭在了书房的门把手上,听到倪夏的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么站着,背影在走廊暖色的壁灯下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手,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倪夏。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片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肩膀的轮廓。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错间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沉沉的,像是深夜里没有月亮的湖面。


    倪夏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怎么突然问这个?"孟砚南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倪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衣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杨总说他联系了好几次都被婉拒了,文沛之前也试着约过,孟氏那边一直没有松口,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不设防的好奇。


    孟砚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


    壁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让他的表情显得有几分捉摸不透。


    良久他说道,“夏夏,我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孟氏如今有几个新的项目已经谈成,在这个时候接受娱乐采访不仅能够提升孟氏的曝光度,也能拉到更多的投资,对我而来,百利无一害。”


    这确实像是孟砚南会做的事,倪夏提起的那口气刚要吐出来,紧接着,就听到孟砚南话锋一转,“不过最开始杨平坚找到我的时候,我确实没打算接。"


    "孟氏娱乐这些年很少接受媒体专访,不是针对晚都,是所有媒体都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倪夏身上,像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但后来,他说采访团队会有变动。"


    这句话落地的节奏很轻,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不经意地丢进了水里。


    倪夏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采访团队的变动,指的是她加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初夏的虫鸣,从半掩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是知道了我在,才同意的?"倪夏问。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意味。


    孟砚南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淡,一闪而过。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听不出深浅的从容:"晚都那边提的采访提纲我看过了,问题还算有水平,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她无名指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如果是你的话,我总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倪夏回应,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走进去之前,他侧了侧头,留给她一个被灯光勾勒出来的侧脸剪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门被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倪夏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的戒圈,心跳得有一点快。


    倪夏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孟砚南给她辟出来的那间书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面积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朝南的窗户对着小区里的绿化带,白天光线极好,窗台上摆着她养的那盆薄荷,是她从孟家带过来的,长势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她打开书房的灯,暖光铺满整个空间。


    书桌是胡桃木的,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她的笔记本和参考资料,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台灯,是她自己去挑的。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她大学时用过的教材和这些年攒下来的采访笔记,有几本还夹着书签,是她翻到一半没看完的。


    这套房子原本的风格是极简的,灰白黑三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的材质和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但那种好是冷的,像一间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没有人的生活痕迹。


    她搬进来之后,添了一些自己的东西。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翻到一半的散文集,厨房的沥水架上多了几个她常用的白瓷碗,阳台上多了两盆绿植,一盆薄荷,一盆长寿花。


    玄关的鞋柜上放了一个小托盘,里面装着钥匙和几只零散的发圈。


    这些细碎的、不显眼的东西散落在房间各处。


    倪夏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白光照亮了她专注的眉眼。


    她本来想写那个采访的提纲,手指落在键盘上,却半晌没有动。


    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孟砚南说"如果是你的话,我总是要给这个面子的",可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需要给面子的交情呢?


    他们结婚三个月,见了四面,说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今晚多。


    在旁人面前他演得滴水不漏,回到家里就又恢复成了那个清冷疏离的、忙着工作的孟砚南。


    这种切换快得让她有些恍惚,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倪夏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孟砚南也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什么。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京市的夜景上,城市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细碎的光点。


    孟砚南在想刚才里倪夏看他的那个眼神。


    干净的,不设防的,带着一点试探和不确定。


    他也在想自己刚才那几句话,最后那句似乎有些过于暗示了。


    他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面前的文件上。


    只是嘴角那个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弧度,过了好久都没有完全平复。


    夜色在两间亮着灯的书房之间流动。六月末的夜晚不凉不热,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薄荷叶子被翻动时发出的、很轻很轻的气息。


    ———


    倪夏把文沛发来的采访稿完整地过了一遍。


    文沛的稿子写得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问题框架清晰,层层递进,从孟氏娱乐的产业布局到未来规划,中间穿插了几个关于行业痛点的尖锐提问,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即便倪夏心里清楚文沛对她加入采访这件事多有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业务能力是实打实的。


    她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做任何修改。


    原本她就是个副手,杨平坚让她加入,大概也只是看中了"孟砚南会松口"这点。


    至于采访本身,文沛一个人完全撑得起来。


    倪夏对这些看得很开,不会去争什么存在感,也不觉得需要证明什么。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六月的夜风裹着绿化带里草木的气息渗进来,不算凉,但很清爽。


    她关了灯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暗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已经快十一点了。


    倪夏穿过走廊,走到卧室门前。


    这间卧室是主卧,她和孟砚南名义上的卧房,装修的时候是按照两个人的生活需求设计的。


    但自从住进来,孟砚南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偶尔回来也睡客卧,所以这间卧室基本上成了倪夏一个人的房间。


    她早就习惯了洗完澡躺在这张大床上看书或者刷手机,没有人会打扰她。


    她推开门。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卧室里的灯是亮着的,暖色的壁灯和床头灯都开着,光线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氛围里。


    窗边立着一个人。


    孟砚南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黑色的碎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有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滚落到脖颈,最后隐没在锁骨下方的凹陷处。


    他的皮肤还带着被热水蒸过的薄红,浴室里蒸腾的热气像是跟着他一起出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那种清爽的、带着木质调的香气。


    他背对着门,正用一条毛巾随意地擦着后颈的头发,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牵动着,薄薄的肌肉覆在宽直的骨架上,不是那种夸张的块垒分明,而是一种常年保持着运动习惯的人才有的、流畅而紧实的薄肌。


    从肩膀到后背再到腰线,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流畅线条,宽肩窄腰,比例极好。


    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白色,松松垮垮地搭在髋骨上,没什么安全感地挂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水珠从他后背的皮肤上滚落,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消失在浴巾边缘。


    倪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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