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区公园被封锁超过三个月，又被大火清扫过几遍。早上七点，里头雾蒙蒙的。
破败的健步道上，修长的青年脖子上挂着小巧的耳机，腰间系着一把黑金细刀，不紧不慢地跑出浓稠的白雾。
那团白雾，公交车大小，像有生命一般紧跟着他，而杨钦步伐稳健，像是对身后的一切一无所知。
“它在你身后一米的位置，九十厘米……”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但在听觉进化的耳朵里也显得过于嘈杂。
杨钦却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身体瞬间被白雾吞没，眼里闪过一丝惊悚。
这是哪儿？他不是在原始宇宙跟凡主对战么？
“别停下，小心！”
杨钦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偏过头，一个细小的东西擦着他的耳畔飞了出去。
小壁虎？
杨钦跑出白雾，旁边有个被烧得灰黑一片的健身区，上空三架战机悬停的声音传来。
冬天，公园，战机，白雾，变异小壁虎。
这不是他很久以前参加过的a级任务吗？
一般不可见天灾——异魂，异界魂魄，击杀任务都是s级以上，但这回的异魂变异兽就只有一只，而且周围都被封锁了起来，那异魂小壁虎逃不掉，所以被判定为a……
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上次在这里，他受了重伤。
耳边传来声响，白雾笼罩之下，那小壁虎飞了过来，杨钦再次偏过头。
“正面。”
耳机中的提醒甚至比他的动作还要慢一些。
太真实了，他似乎回到了过去。
杨钦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的朋友死了。
死在了位面战场。
死前的最后一刻，让他小心一个人。
一个他们本该信任的人——地球位面的主宰，凡界之主，凡宸。
那场为地球而战几乎必败的战役，在他那位朋友力挽狂澜身死之前，没有一个人用了全力。包括他们这些地球人。
战机上，执行此次任务的军士们守着激光发射器，复杂的精密仪器显示屏上，无声地同步着白雾中生物的热成像生命特征和实时三维立体地图。
此次任务凶险，为首的长官生怕会失去底下那位军区未来的骨干。
在他们之中，有个青年无比紧张地守着屏幕。
长官暗自欣慰，两人一个是第一军校的门面，一个是第二军校的王牌，这大概就是优秀青年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周琰屏住呼吸，盯紧显示屏，在内心疯狂祈祷：“杨钦！死！！！让他去死吧！求求了。”
杨钦跑入白雾之中，上空战机不断传来轰鸣影响判断，但如果他想，这种攻击他闭着眼睛都能避开。
杨钦扭过脖子，卖了个破绽，变异壁虎猛地朝着他颈项袭来。
长刀出鞘，杨钦利落地一刀将变异壁虎定在了长刀上，一缕鲜血顺着刀口流下，白雾都稀薄了几分。
战机多光谱探测仪显示器上清楚地显示出了两个生命的生机，几乎挨在一起。
“可以了，”杨钦道，“恒温箱。”
“收到。”
飞机上有全副武装的一星军士从逃生梯上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个透明的箱子。
杨钦用铲刀将刀上的壁虎剔了下来，丢进恒温箱中，白雾笼罩了整个透明箱子，这白雾能让壁虎加快伤势修复速度，医疗人员早就对此感兴趣了。
与此同时，军网视界上跳出通知——
“脑域指数42的人形异魂夺舍变异兽，活捉，500军功。”
杨钦看了下视界上的军功余额，605.3军功，军衔，二星军士。
军功，是荣誉，也是货币，更是军衔的评级标准。
战机上的人如释重负，露出笑容，相互拍掌，三个月了，终于！
周琰从救生梯上跳了下来。
对于脑域指数高、身穿高级作战服的军士来说，从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都不会有事。
周琰走到杨钦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死神怎么不把你带走。”
旁边的军士都愣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开玩笑的么。
周琰了解杨钦，这人看起来厉害，其实是个锯嘴葫芦，无论别人说他什么，他要么动手要么不予理会，周琰积累了一堆垃圾话想说，他真发自内心恨不得这人死了。
可不等他继续，杨钦开口：“可能因为我像活佛吧。”
“？”
“你……”周琰咬牙，“就该死。”
杨钦看了他一眼，想到了那个围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一心想跟他搭档的周琰，笑着道：“这么恨我，我怎么你了。”
见他笑，周琰气血上涌，他完全想不到这人竟然笑得出来，顿时气得发疯。
什么叫我怎么你了，你怎么我你自己不清楚么！
一位三星军士长官特地来到杨钦面前，主动邀请道：“辛苦了，城区还有个a级任务，你要来吗？”
“不了，我有事，”杨钦道，“我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
周琰看向这位长官：“您怎么不问我呢？”
长官也笑着道：“你有空吗？”
周琰认真说道：“我没空，我也要去参加葬礼。”
长官脸皮抽了抽。
任务已然结束，街区公园需要全面检测，外墙通电的钢板也需时间拆除，杨钦通过救生梯登上战机，准备离开公园，周琰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咬紧了牙关。
回到庄园别墅，周琰越想，火越烧越旺。
“啊！！！！！他肯定是故意气我！”
眼前看到的东西都遭了殃，梨花木椅砸得稀烂，桌上果盘掀到地上，茶具碰触地面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既然是故意气的，少爷真的生气不就着道了吗。”
管家在旁边不敢拦，小心翼翼地出言安抚，周琰完全听不进去。家里佣人缩在墙边，生怕殃及池鱼。
“少爷怎么又发这么大的火。”
“不会还是因为那个学生吧。”
“是那个学生先惹的吗……”
周琰气红了脸，把花盆也摔了，然后抱起了桌台上的彩瓷花瓶，狠狠举起。
“这是先生很喜欢的花瓶，清代的！”管家迅速出声。
周琰将花瓶缓缓放下，猛地捶桌，在管家惊恐的目光中，花瓶跟着震了震，边沿悬空，只听到周琰吼道。
“杨钦！！！！！”
“我要他死！他怎么不去死！他凭什么笑，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他凭什么笑得出来！”
“——啊！！！”
管家看了眼花瓶，委婉地道：“少爷，很快就是军校生竞技赛了。”
周琰冷静下来，道：“没错，他很快就会死在我手里。”
管家又道：“少爷要去训练吗？”
周琰的表情变得死气沉沉，眼里流露出浓郁的悲伤，语气也沉闷了许多：“我还有事。”
他转身上楼，再下来，已经换成了白衬衫和黑西装。
门口，候在迈巴赫旁的司机打开后座的车门，周琰弯腰坐了进去，司机问：“少爷去哪儿？”
“华城殡仪馆。”
这是杨钦第二次来参加陈慕冰的葬礼。
他看着排列整齐的白色菊花中间的女生照片，还是一阵恍惚。
耳边同校学生的声音密密麻麻。
“啊杨钦来了！”
“他竟然会来……”
“很正常吧，好歹是同班同学。”
“但他和陈慕冰关系并不好，这两年来他俩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的。”
“你不知道吗，两年前，还是一年级的时候，他俩都在二班，他和陈慕冰是一队，当时很多人说他们以后会成为搭档。”
搭档，朋友以上，伙伴之间，最崇高的关系，象征着荣辱与共，利益与共。一人获得的军功，搭档可以无条件分去一半。
“一对？什么一对？他俩谈过？还搭档，杨钦和陈慕冰吗？”
“一个队伍好吗，”说话的女生道，“你是转校生吧，这都不知道？”
杨钦没有回头，但具体到哪个人说了什么话，他都听得很清楚。
“到底是谁害的她？”
“法医检查说是变异兽……”
“当时他们一起去做的任务，慕冰的两个队友呢，章旭和傅晨怎么没来？”
“不会是心虚吧。”
杨钦从墓地出来，就收到了章旭的短信。
杨钦看到消息上面的定位，按着地图去往约定的地方。
也是在殡仪馆区域，修剪得极好的草地边，两个身高差不多的青年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看到杨钦后，压低了帽子，走了过来。
十分像做贼心虚。
杨钦朝他们走近，两人突然啊地惨叫了一声，后退了几步，内脏绞痛，头疼欲裂，他俩捂住腹部弯下腰来，痛苦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次声波！
杨钦居然用次声波对付他们，他从未用次声波对付过同学！
杨钦言简意赅：“陈慕冰。”
章旭和傅晨瞬间反应过来。
“是她自己要单独行动的！”
“我们能不听她的吗！”
痛苦持续。
杨钦记得当初他教训了章旭和傅晨了一顿，之后传来了章旭和傅晨死于次声波，内脏、脑神经皆被震碎的消息，然后他遭到了章家和傅家的联手通缉。
虽然但是，该教训还是得教训。
“杨钦！你事后装什么正义，”章旭眼里冒出生理性眼泪，“任务你也去了，你真这么在乎她，怎么不跟着她呢！”
“她活着的时候，不见你们关系多好，她死了，你又为她出头，不是很虚伪吗。”
当初面对这话，杨钦无言以对。
现在，虚伪，这个词太大了。杨钦语气平静：“她是我朋友，她和你们组队，她死了，你俩毫发无伤。”
两人都梗了下，杨钦的……朋友？你们朋友是不打招呼不讲话的！
“她……我们……”傅晨泄了气，“但她临死前没找你不是吗。”
“因为危险。”
这时，铃声响起，杨钦展开视界，看了眼来电提醒，抬手点了接通。
“杨钦杨钦，我是吴骇。那个，有件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久违了，小骇。杨钦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来戴上，弯起嘴角：“你说。”
章旭和傅晨依旧头晕目眩，恶心反胃，简直快要崩溃。
这人不是在乎陈慕冰为她出头吗，怎么还有闲心接别人的电话！他们好歹是二星军士啊！次声波不是喉咙发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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