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原辞的笑容僵在嘴角,侍卫把着他的双臂将他拖离,马车缓缓驶动,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嘴里的话狠毒起来。
“放开!”他挣不开侍卫的手,扯着嗓子喊:“季泽淮我告诉你,你以为留在摄政王府就能高枕无忧了?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只是为了羞辱你!”
季泽淮叫停了马车,实在不愿下去吹冷风,从窗口微探身道:“哪片天下的人?”
“薛原辞你现在随便拉个人问问,看别人怎么说。”
季泽淮声音不大,两句话刚好被一阵风吹到薛原辞耳边,他只觉浑身血液冰凉,怔怔站在原地看马车越来越远。
车内外一片安静,季泽淮完全不受方才那遭影响,又昏昏欲睡起来。
这次还没等马车挺稳,他便有所预感地睁开眼,经两趟补觉居然也恢复了些精神,不再困得想要昏厥。
一进府,眼前便闪过一抹白,来不及看清是何物就已速度极快地奔至身前。
季泽淮低头一看,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狗正在嗅他的官服下摆。
纯致的毛发在风中摇摆,手感很好的模样。
季泽淮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掌下果然一片柔软,白狗顺着力道俯身,嘴里“呜呜”叫着。
“雪牙,雪牙!”呼喊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借月转过弯,瞧见他们家的王妃正在捏雪牙的耳朵。
季泽淮也抬头看去,这寒冬腊月的借月居然出了一头汗,面色焦急。
借月三两大步走过来,焦急道:“王妃,雪牙没咬着您吧。”
季泽淮刚打算松手起身,就见雪牙急吼吼地用鼻尖拱他的腿,只好又摸了两把,道:“这狗叫雪牙?”
借月震惊地看着谄媚的雪牙,又听见季泽淮说这只价值千金的雪狼是条狗,嘴角抽搐了几下:“王妃,这是狼。”
什么?!
季泽淮飞速挪开手,起身连退几步,瞧见雪牙幽蓝色的瞳孔,它正歪着头,似乎不理解季泽淮突如其来的疏远,嗷呜嗷呜地叫起来,一副狗样。
季泽淮:“……”
借月:“……”
除了在陆庭知面前,借月从没瞧过雪牙对谁这样讨好过。
忽然他心中一惊,难道是王爷早就带雪牙见过王妃了?联想到民间传言,他自动忽视了不合理的地方,收起尴尬的笑容,崇敬地看了一眼季泽淮。
“王妃,属下先带雪牙离开了。”
季泽淮半惊半疑,见借月露出了个十分诡异的眼神,更摸不着头脑。
好在借月已经把那只雪狼拉走了,季泽淮稍微放心了些。
不愧是摄政王,养宠物都和别人不一样。
借月前脚刚走,留云脚步匆匆过来,与季泽淮正面迎上,行个礼出府了。
季泽淮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到自己院里时澈儿正在窗边插腊梅。
澈儿一见季泽淮回来,就放下手中的枝干,双眼放光走来,道:“公子,我今儿听到个消息。”
季泽淮同她往房里走,问:“什么?”
“薛侍郎暂被罢官,似乎牵扯到聂少卿,现在聂少卿也被禁足了。”
桌角的腊梅没摆放好,在二人交谈时摔落在地。
“砰。”
聂府内,聂鑫将花瓶狠狠扫落在地,目眦尽裂道:“陆庭知!陆庭知!我一定要整死你!”
他一把揪住侍卫的衣襟,怒吼:“薛原辞给我写的书信为何被陆庭知的人查到?”
侍卫面色煞白,冷汗流了满背:“他搜集弹劾的假,假证据……”他断断续续,“皇上也同意搜查了,只是没想到……”
“薛原辞这蠢货!”聂鑫一把推开侍卫,又将一桌茶盏尽数砸烂。
从早上被他爹下了禁足的命令,聂鑫就没停过闹腾,把屋里能砸的砸了个遍,他精疲力尽地坐在凳上,看着满地狼藉喃喃自语:“没事,有父亲和姑母在,不会有事的。”
“最近那些东西都不要卖了!”
“只是禁足没别的惩罚?”季泽淮抿了口茶问。
澈儿挠了挠头,思索一会道:“大概是没了,只听说这么多。”
季泽淮回想起今早他下朝时,确实听见有人谈论此事,但天气太冷,他忙着赶路,听到些只言片语,现在经澈儿这样一说才将事情串联起来。
宁梏搜罗的证据半真半假,乍一瞧有模有样,可若是细查起来定是遮掩不住的。
陆庭知决心要深究,宁梏只好把薛原辞做废棋推出来。而薛原辞也是个不想死的,写信贿赂聂鑫,以求得到庇护。
可惜陆庭知更快一步,居然将没送出的信拦了下来。
就算这样,皇帝依旧没有对聂鑫如何,只是不轻不重地发了禁足。
眼前闪过那日赵二嚣张的模样,季泽淮眉头轻皱,在看到案上新增的一摞书册后,他眉头皱得更深。
旧的还没批完,新的又来了。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发现这并不是他负责的部分。
留台的监察御史共有六位,他负责礼部监察,为何刑部案宗会落在他手上?
第7章 云涌
“今日谁送的文书?”季泽淮凝视着案上那本超出他职责范围卷宗的内容。
澈儿唔了一声,回忆道:“今来了两批人送,前人是田旭,后人不认识,怎么了公子,可是送错了?”
察觉到澈儿忧心忡忡的目光,他安抚地笑了下,道:“无事,是我看错了。”
澈儿见他笑了,眉眼才放松下来,继续插花去了。
卷宗往后翻了几页,季泽淮眉头紧锁,只几眼就瞧出不对劲的地方。
案子十分蹊跷,检举工部侍郎唐元祺工程贪腐,但证词却只敷衍地写了几句话,断案过程也模糊不清,草草结案后就将唐元祺押入牢内。
季泽淮越看越心惊,这样草率的案件居然是经大理寺卿审批过的。这一桩是送到他面前了,那其余的呢,是不是有更大的问题?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其暂搁置在一旁,先处理别的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下人来问他要不要用膳,季泽淮才从极为专注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做事让他浑身发麻酸胀,心里又惦记件事,他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
“王爷回来了么?”
一旁的侍女垂首道:“方才回来。”
季泽淮连披风都没穿,一把拿过案上的卷宗往外走去。
刚出门就打了个冷颤,他顾不得回去添衣,急忙去找陆庭知。
毕竟陆庭知事务繁多,万一等会走了岂不是要去皇宫里找人?
想到这,他脚步又快了几分。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在冬季营造出十足的暖意假象,季泽淮小跑到陆庭知院里时已经感知不到耳朵和鼻尖了。
借月留云二人守在门外,见季泽淮气喘吁吁地过来,面面相觑一瞬,连忙进去通报。
季泽淮没等多久,门就开了,他攥紧了手中纸张。
刚进屋他就打了个喷嚏,鼻尖和耳朵轻微发麻发痛,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鼻尖。
忽然眼前闪过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朝他奔袭而来,又极具灵性的在他脚下停住。
微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陆庭知略带笑意道:“这么喜欢他?”
雪牙嚎叫了几声,依旧像只狗,因此季泽淮停下了后退的念想。
陆庭知眼中闪过丝诧异,道:“我以为你第一面见了会怕它。”
……你以为对了,其实第二面见也有点害怕。
季泽淮没注意陆庭知称呼的变化,嗓里涌上几份痒意,他咳了几声想起正事,道:“今早不知谁送来份案件卷宗,我认为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他抬臂,二指撑开书页,将最可疑敷衍的证词展示出来。
陆庭知视线在那葱白修长的两指上停留几秒后,缓慢挪到纸张上。
季泽淮又咳了几声,书页随咳嗽震颤,陆庭知下意识看向他因咳嗽微泛红的脸。
不止脸颊泛红,鼻尖也是红色,给那张清冷,白到几近透明的脸添了几分色彩。
漂亮,但脆弱。
“送份姜汤进来。”陆庭知主动接过卷宗。
这句话就像开启了什么开关,季泽淮捂唇又咳起来,断续沙哑的喘息声从指缝闷闷溢出,他不由弯下腰抑制阵咳。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按在他的后背来回抚拍,他气顺许多,咳嗽渐渐停下了。
季泽淮直起腰,拭去眼角泪花,嗓音微哑道:“王爷有何看法?”
陆庭知看着他不说话,几秒后转身走到桌边。
季泽淮忙不迭更上去,以为终于要说正事,就见陆庭知气定神闲地倒了杯茶,道:“喝口水。”
季泽淮愣住,再回神时就直直落进那双平静极黑的眸子里,呼吸乱了一瞬。
他垂下眼睑,慢吞吞地举起杯子喝了口。
季泽淮刚放下杯子,一旁传来声音:“确实可疑,泽淮是要打算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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