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儿叉着腰,一步也没挪动,严肃道:“公子什么时候还讨厌喝药了,奴婢看药碗空了才走。”


    两人对视了会,季泽淮终是败下阵来,端起药憋着气喝完了。


    舌头果然遭受重创,季泽淮拼尽全力将五官稳在原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想吐”才缓过神。


    澈儿在一旁添了杯新茶放在桌上,药碗已经空了,她却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离开,眼神乱飘,明显有话要说。


    季泽淮被药冲撞的嗓子眼还没恢复原状,轻声问:“怎么了?”


    澈儿踌躇了会,说话细若蚊呐:“明日公子真要和摄政王成婚?”


    季泽淮坐在凳子上,微仰头看着身侧站立的澈儿:“嗯,圣旨不是都下了?”


    澈儿闭了闭眼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公子,我存了些钱,我们逃跑吧!”


    联想到百姓对陆庭知的评价,不难猜出澈儿为什么这样说,季泽淮有意逗她:“存了多少?”


    澈儿脸一红,但语气坚定:“澈儿的命是公子救的,公子若是被强迫,澈儿倾家荡产也会养着公子。”


    季泽淮一愣,嘴里的药渍又苦了几分,半晌他朝澈儿招手,示意她蹲下。


    澈儿茫然照做,脑门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低呼一声捂着额头。


    季泽淮收回手,轻笑几声:“钱好好存着,我与陆庭知是合作关系,他不会为难我的。”


    澈儿忧心忡忡地端着碗出去了。


    季泽淮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看有没有要带走的贵重物品。


    不知不觉绕到书案附近,上面堆着一摞册子,他好奇翻开了一页,看清内容后砰一声合上。


    手按在册子封面,他惊魂未定地闭上眼深呼吸,又翻开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这是他没做完的工作,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少天。


    季泽淮只觉天旋地转,不知为何落到如此下场,让他批这些和喝一大碗中药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


    第5章 成家


    季泽淮恍惚地立在案前,眼神快要把那摞纸戳穿。半晌,大概是站累了,他坐下撑着下巴呆了会,还是觉得自己的九族有必要保下去,翻开册子开始工作。


    但凡做事,他必然是全神贯注,几乎一下午的时光都磨在卷宗上,书上原本挺高一摞书,现在还有浅浅一层。


    他久坐乏累,眼睛也有些酸痛,走到衣架旁,瞪着那件不菲的狐裘,终究还是难以拒绝冬日防寒利器,披上后出去走动。


    推开门,呼吸时白雾肉眼可见,季泽淮又重重吐了一口气,白气很快升腾消散。


    真冷。


    他绕着院墙没走几步,瞧见澈儿在厨嫂身旁比划什么。


    几步走过去,发现二人手里都拿着红纸,神情专注地说话,连季泽淮走近都没发现。


    他伸过头去:“做什么呢?”


    澈儿吓一哆嗦,惊呼道:“公子,你吓我一跳。”


    季泽淮无辜地眨眼,压不住好奇心,说:“给我瞧瞧。”


    厨嫂爽快地笑了笑:“听说大人有婚事,我问澈儿要不要些红喜纸。”她提了提手里的一叠纸,好让季泽淮看清楚。


    红纸卷成筒,被一根红绳系着,季泽淮恍然大悟,调笑道:“哦,澈儿这么细心呢。”


    澈儿昂首挺胸:“那肯定。”


    厨嫂在一旁捧场地笑。


    季泽淮正好无事,说:“我也来贴。”


    二人先是拒绝,生怕主子再着凉生病,但抵不过季泽淮自己坚持,也就让他去了。


    季泽淮一番忙碌,动也动了,身子却半点热气都没燃起来,手漏在外面吹得通红。


    早知道听话待着了,他把手收在袖子里想。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做了,原先不听劝坚持要弄,现在躲在一边偷懒。


    喜字还没贴完,却也刚好让府里多了些氛围,至少旁人一瞧就知道,哦,这家人有喜事。


    季泽淮站在廊下,终于有了实感,对自己明日就要结婚的事实。


    这种感觉很飘渺虚无,比雪还难以存留。


    自祖父祖母去世后,他独自经营中医馆,但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似乎是走是留都无所谓。


    因为没了“家”的概念。


    而现在,他穿越才几日,居然要成家了——婚事仓促,不得已而为之。


    风吹过来,一根红绳飘然落在季泽淮脚下,是厨嫂捆纸的绳子。


    才把红绳拿在手里,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


    澈儿赶紧放下手里的物件去开门,季泽淮将红绳随手揣进袖子里,听见薛原辞的声音响起:“季御史在吗,我来找他。”


    “不见,薛侍郎还是快走吧。”季泽淮悠悠走到澈儿身后,回答道。


    薛原辞讨好地笑了下,正要说些什么,澈儿双臂一用力,把原本就开了个缝的门狠狠关上了。


    门外几乎是立刻就传来拍门声,澈儿和季泽淮充耳不闻,默契地扭头离开。


    二人并肩走在院里,澈儿捏紧拳头皱眉道:“还好公子没让他进来。”她语气愤愤,“公子入狱那天我去找薛侍郎,他不仅不帮忙还对公子冷嘲热讽。”


    季泽淮对澈儿的愤怒并不感到惊讶,毕竟那段时间二人走得近,薛原辞那架势恨不得和他拜为表兄弟,一旦利用完就立马把他踹开,是人都会觉得生气。


    正要安抚澈儿的情绪,就见她疾步离开,一声不吭地拿了张红纸。


    她背对着季泽淮站在柱前,打钉子似的把柱子捶得砰砰响。


    季泽淮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看,澈儿眼圈红红的,用拳头在贴纸。


    “再打下去,纸都要嵌进柱子里了。”季泽淮忍俊不禁道。


    澈儿还在捶,只是力道小了很多,不知是手疼了还是真怕把纸打进柱子里,她哽咽一下道:“公子这下没了朋友,又要与摄政王结婚,这可怎么办?”


    季泽淮弯腰也拎了张纸在手里:“对啊,那可怎么办?”


    澈儿咬牙又提了一遍:“摄政王杀人不眨眼,还有时间的,公子我们快跑吧。”


    季泽淮知晓不给这丫头一个她相信的由头,估计要忧愁许久,胡扯道:“其实陆庭知对我一见钟情了。”


    澈儿也不捶柱子了,扭头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看,我都弹劾他了,他还主动来找我,要和我结为夫妻保我性命,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理由?”


    说完,季泽淮往柱子上一靠,容澈儿好好消化这件事。


    澈儿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先是惊恐,而后震惊,最后慢慢扬起一个笑,接收到季泽淮坚定点头的动作后,那笑容越来越明媚,简直是雨过晴天,一扫几日忧愁。


    季泽淮看她这模样就知道事成了,放任她独自遐想,一人进屋取暖了。


    第二日,季泽淮被从被子里薅出来时,眼睛还没睁开,几根发丝胡乱地糊在睫毛上。


    屋里一片混乱,他坐在凳子上闭着眼,明明是主角却最格格不入。


    穿过院子吹了阵风,季泽淮的混沌脑海终于拨云见日,得了几分清醒。


    窗棂上红纸猎猎,请来的婶子在一旁说着吉利话,他着合身的大红婚服,一步步走向大门。


    茫然是季泽淮心头最先涌上的情绪。而后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等坐上轿子才觉或已深陷漩涡。


    季泽淮靠在壁上,身下摇晃动弹,是起轿了。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上的纹路。


    三条线在掌心盘旋。


    他盯着看了半晌,随后笑了笑,将手拢起来。


    今日不愁明日事,他也不会算命,看不懂掌心纹路,但凭自心。


    季泽淮想通得很快,烦闷都没涨上来就消了,他揉了揉眼睛,闭上眼歪着头养神。


    过了挺久,他都快睡着,才感觉轿子停下落地。他没受过这方面的指导,见轿子停了,便自己伸手去掀帘子。


    朱红的帷布被掀开一角,季泽淮手背猝不及防触到温热,他抬头望去,透过帘缝和双黑沉的眼睛对上,视线再往下,二人手背相贴。


    季泽淮顿了几秒,正想把手缩回来,陆庭知却反手一把抓住,将他的手整个笼住。


    一冷一热,帘布越掀越开,季泽淮几次抽手都没抽回来,只好瞪着陆庭知——


    松手!


    陆庭知想聋就聋想瞎就瞎,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手臂发力。


    季泽淮与陆庭知独自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快要把“松手”二字说厌了。


    可凭他的力气,是没有资格与陆庭知拔河的,一时没撑住气就被拽了个踉跄。


    实力悬殊,他又怕陆庭知干些更过分的事,只好顺着力道不再反抗。


    旁人婚嫁这一步都是水到渠成,到陆庭知这愣是将人扯出来。


    季泽淮持着假笑,和陆庭知并排走。


    那只手从下轿时就一直被牵着,未曾放开,他不知道陆庭知发什么疯,觉得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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