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王妃那里讲起。”
“我母妃?”
尚长史抱歉地看了他一眼:“王妃去的早,世子或许只知道,郡主同先皇后是好友。实际上,王妃和先皇后云英未嫁之时,她们三人关系都不错。”
“当年,左相萧致先一步求娶王妃,因为同先皇后的私交,萧致和王妃也熟稔,她本欲许婚。只是,有一日王妃出门敬香,恰巧遇到山匪劫道,王爷那时还是世子,回京贺万寿节,拔刀相助。王妃和王爷就此互许心意,因而,拒了萧致的亲事,改嫁剑南。”
后面这段英雄救美的故事,沈均听他父王讲过多遍,前面关于萧致的却是第一次听。他点点头,有点难耐:“尚叔叔说这个,是说萧致害了我爹?!”
尚长史一愣,难得有了些笑意:“世子的脾气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等不得。下官记得那时候给你烤橘子吃,你的手都被烫出泡来了,还飞急着把橘子往嘴里塞。”
沈均尴尬地笑了一下,急躁的心沉稳了一点:“尚叔叔…”
“世子且听我说完。”
“那时,萧致表现得和常人无二。在你父母成婚之前,他就已经迎娶了新妇,也就是如今萧蕴和的母亲。王妃嫁到剑南,有了你,日子过得很美满。谁知,那年入京,她却如王爷现在这般,一下子病入膏肓。”
“那时候在京里,王爷求了太医来救。可太医怎么都看不出王妃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只拿人参吊着,最后也没治好。先帝的万寿在冬天,鹅毛大雪之中,扶灵而归,等回到滇南城,王妃的尸骨都已经腐烂了。”
沈均从没听过这些事。他那时年纪小,正好生了一场病,没去京城,回来时,懵懵懂懂地得知,母亲已经不在了。小孩子理解不了生死的概念,连悲痛都是后来才得知。他父亲从不告诉他关于母亲死亡的原因,小姑姑也三缄其口。
他坐不住,想要刨根问底。尚长史将他按回去,低声道:“世子可知,为何你进京做质子,郡主要与你同去吗?”
“她一直不相信王妃只是普通病逝,一定要去京城究根问底。王爷那时其实隐隐也有这样的想法,加上不放心你,就放任她同你一起进京。”
“但我们都忘了,郡主从前痴恋先皇。她同先皇后亲厚,不得不进宫,所以就算认清楚先皇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可自抑地泥足深陷。先皇利用了这一点,想通过骗她,栽赃王府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以此削藩。”
心脏忽然狂跳起来,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蜂鸣。
此情此景,好熟悉。
“郡主一直被王爷保护得很好,最开始,真的被先皇骗了。等她反应过来时,罪证已经捏造完。她心中有愧,借探望先皇后之际,将那些伪造的书信账本偷出,一把火烧了干净,自己却为了永绝后患葬身火海,连魂归故里都做不到。”
沈均眼神剧震。
从前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有小姑姑温柔的笑脸,也有当年捧着她骨灰时,满天的白璠。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在谢际为拿着的那本折子上。
沈均忽然开口问道:
“我在京中,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王府暗藏兵器,伪造私钱,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他抬头,就见尚长史气得胡子都吹起:“如出一辙,果真是亲父子!陷害人的手段这么多年变都不变!”
“当年这毒计是萧致出的,我还当今上多看不上他这舅舅呢。果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用起他的毒计来毫不手软。”
“造兵器是有,世子也看到城中卫士多了。这不过是因为,近几年南蛮换了新首领,穷兵黩武,不断侵扰边境,还派了不少奸细来各个城中。若不造兵器,拿什么同南蛮打?铁锹锄头吗?”
“至于私钱,这种事情咱们怎么可能做?铸铁的钱,王爷都一笔一笔地报到京中,总不能他们户部不给咱们拨钱打兵器,王府自己从府库掏银子也是罪吧!”
尚长史气得直打颤。沈均想出言安慰几句,但尘埃落定之后,他的心还是像破了一个大洞,不停往里灌着冷风。
尚长史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世子,您可不能像郡主那样,被皇家的这些人蒙蔽双眼!尤其是您,您可不要真的觉得,一旨所谓下嫁的诏书,就是真的喜爱。说句僭越的,当今天子那样长大,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喜欢?”
沈均哑然。
他下意识想给谢际为辩驳两句,可惜,思前想后,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尚长史说得对。没有人的喜欢是从欺骗开始,以威逼结束,夹杂着猜忌与利用,悬着一府乃至一道人的性命在头上。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那个话题:“既然我父母病得如出一辙,那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这毒是什么?从何而来?又是谁下的?”
作者有话说:
快速走剧情
①应该是军师联盟郭嘉对曹操说的话,一下子冒在脑子里觉得很贴切,化用一下。
第58章 监军
尚长史叹了口气。
“当年, 我是陪着王爷王妃一同进京的。所以这次王爷甫一吐血,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这次找了剑南自己的医师看,也不算什么名医, 换了两三个,就看出是中毒。”
“只是都说, 贸然看不出毒种, 又不像砒霜鹤顶红牵机一类一下致命的毒药。倒像是在日常生活里,常年浸染,平日不显,又被什么东西一下触发, 才加重到致命的程度。”
“我当时仔细想想,什么是你父王母妃在病倒前都接触过的?可是隔的时间太远,怎么都想不起来。王爷中毒的节点, 恰好在你凯旋,从京中回信之时,毒血正喷在你的信上。他让我瞒着你, 无论如何都不许说…”
沈均猛地站起,打断了他的话:“等等?”
“什么意思?我的什么信?我回京前后事情忙,只给父亲写过两封信, 一封是回京前同他说我要娶柳姑娘,另一封是回京后告诉他婚礼要改期。是哪封信?”
尚长史一下张大了嘴:
“你的报平安的信,回京之后借由王府京中的通信途径发的,就说你到了京城,让你父王别担心啊。”
“那信, 那信就在书房, 好端端地放着。王爷没舍得扔,我这就给你拿。”
尚长史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旁, 将抽屉拉开,那封沾了血的信赫然出现在了沈均面前。他惊疑不定地接过,拆开信封,夹江书画纸的触感很熟悉,可——
“我没写过这封信。”
沈均与尚长史面面相觑。
他越来越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从这封信里,从他父亲的血上钻出,要将一切引到毁灭的地步。
他强定心神:“不说这个,尚叔叔,你先把中毒的事情说完。”
尚长史被这一出搞得也没心情再铺陈:“总之,后来我在王府细细排查了一遍,发现,前几日宫里赐下一批熏香,王爷为感谢今上厚爱,狠狠熏了几天。我仔细一闻,那香味和多年前王妃晕厥时我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什么香?”
沈均皱紧眉头:“宫中好端端赐香干什么,南边本就产香,只有我们进贡的份,哪有反过来赐的份。”
“这正是症结所在。”
尚长史长叹一声:“赐礼单上写的是瑞龙脑,但测过之后,这香实际是瑞龙涎。”
“王妃喜欢苏合香,不是秘密,他们的卧房之中长年累月地熏着。但苏合香产自西域,也是御用之物,王府用的大都是先皇后赐下的,有一部分是萧致送来的赠礼。王妃走后,王爷每每思及王妃,也会燃起苏合香。”
“谁知,这香气也能害死人。”
尚长史愧疚地苦笑:“这么多年,我竟犯了这么大的疏漏。我派人查了库房之中的香,谁能想到,竟然没有一块无毒。苏合香毒性微弱,但架不住经年熏着,毒已入肺腑。若只是苏合也就罢了,最多不过叫人身体虚弱。可一旦加上瑞龙涎,变成了无法消解的毒药。”
“王爷和王妃,都是中了此毒,才陷入这番境遇。是下官无能,当年没能保护好王妃,如今,连王爷也害了…”
沈均越听越觉后背发凉,怒火熊熊燃起。
这事实在荒诞,布局二十年,先后把他爹娘都害死,总不能只是为了报当年夺还没由头的妻的一点恨吧。
不过,以萧致小肚鸡肠的为人,真的未可知。
何况,削藩是大功绩。若能帮天子啃下剑南这块硬骨头,萧致在朝堂之上怕是都能有张太师椅坐。沈均这么多年,又因从龙一事与他交恶极深,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爹…
沈均越想越觉事情的真相确实如此。
“宫中多半不会送香过来,这香种我在宫里听都没听过,库房里应该根本没有,何谈赏赐?有前车之鉴,这多半就是萧致的阴谋。尚叔叔,天使是谁?我猜多半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御史中丞吧。亏我当时心软,在殿上还救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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