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乌鹊飞过。


    摘星阁里今日没有宫人内侍,没人刻意屏息, 做紧张气氛的伴奏。只是谢际为的呼吸仿佛在一瞬停住。


    “你, 就只想和我说这个?”


    自然不是,只是旁的东西太难回答, 先把这个能落地的落了地,免得之后说话触怒天子,到手的鸭子又飞了。沈均舔了舔嘴唇,摇头想辩解,谢际为却不知为何,忽然将一双手铁掌一般箍在他的肩头。


    沈均心道不好,刚刚那句话没过脑子,现在想起来蠢出生天,恐怕是弄巧成拙。他赶紧张嘴,想要平息天子的怒火:


    “七……唔!?”


    谢际为猛地撞了过来。


    身体,和,嘴唇。


    沈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


    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嘴唇被狠狠堵住,谢际为像小兽一样,大力吮吸着沈均的嘴唇,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这不像是个亲吻,天子嘴上的动作毫无章法,只知道用的力道再大些。尤嫌不足,谢际为唇齿并用,略带锋利的虎牙磨上沈均的下唇,咬了一下,铁锈味在二人的唇舌之间散开。


    沈均全部的思考能力都在唇舌相接之中逸散。他的视线失去焦点,连注视着谢际为都做不到。


    什么意思?


    没有惊怒。


    荒谬,错愕,茫然,离谱,匪夷所思……意识稍稍回笼,沈均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


    谢际为没有闭眼,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向沈均。呼吸交缠,他深色的瞳孔里映着沈均的倒影,沈均看清的一瞬间,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他总算惊醒了一点,想不到别的法子,或是也不想思考,右手攥紧——


    一拳重重砸在了谢际为的颧骨之上。


    这一拳没收力,天子被一下捶得跌在地上,脸肉眼可见的青肿了一大块。他的唇上还留着刚刚从沈均嘴上咬出的血,配着红肿的唇瓣,是谁都能看出他刚刚做了什么。


    沈均抹了一把自己嘴上的血,终于拾起怒意。他的身体仍然僵直地动弹不得,心如擂鼓,怎么换气都赶紧闷得要命。他的拳头没放开,骇然颤声惊道:


    “你疯了。”


    “谢际为,你他娘疯了?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他娘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把我当什么?娈宠还是佞幸?你要发情找宫妃男宠发去,你,你,你!”


    他摇着头往后退,连从地上站起的想法都升不起,就这样坐着往后挪动:“你疯了。”


    谢际为从那一拳里回过神。


    他们现在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世子将军双唇肿得不成样,双手撑着地面,惊慌地往后挪;当朝天子衣襟大开,脸上高高肿起,瘫在地上动不了。


    滑稽。


    天子笑出了声。


    “我没疯。”


    “今时今日,是我最清醒的一刻。霜霜,你不是一直怨我不告诉你,为什么我要破坏你的婚事。为什么我能一边状似毫无芥蒂地让你娶普宁,一边对柳氏恨之入骨?”


    “哈哈哈哈哈……”


    谢际为撑起头,笑着看向沈均:“这就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谢际为,你别跟我打哑谜,你……”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还是霜霜不想听懂?”


    谢际为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不舍得让沈均的血掉到地上,站起身,走了过来:


    “我嫉妒柳凝妍。”


    “你要成婚,我不在乎。你娶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若是只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只为了美色躯壳功名利禄,我心里再难受,再觉得她们恶心,我都认了。这种恶心和如今被你厌恶的痛苦比起来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可你真的在乎柳凝妍。”


    “你说你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你面临杀身之祸时第一时间想的是为她求情,在她给你戴了明晃晃的绿帽子之后你想的是用死为她还债!”


    “沈均,我嫉妒她!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不就是救命之恩吗?我也能为你死啊!那把刀刺来的时候,我可有一丝一毫犹豫过?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她救你,就能得到你十成十的喜爱;我救你,你就要在给了我生的希望之后又让我去见十八层阎罗?”


    谢际为双目通红。


    沈均难以置信地听着他的话,心乱得一塌糊涂:“你,我,你……”


    天子又在他脚边跪了下来。


    他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垂下了骄傲的尾羽,只剩衰败。谢际为的眼中干得没有泪流下,只余自嘲。


    他以一种及其扭曲的姿态,将头放在沈均曲起的膝头。沈均一时间竟然忘了该怎么将腿收回,只听谢际为喃喃:


    “我本来,没想说的,真的。”


    “你在我面前死了一次,我那时候想,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答应你。后来想想,也不怪你总是不信任我,因为我做不到。你要离开我我依不了你,你心里有别人我也依不了你。我贪心不足,早该受到惩罚。”


    “但我真的没想说。我知道,说了就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敢预想我说了之后你会是什么反应,现在看来,果然是这么糟。”


    “但左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说得再清楚明白一点,免得你装傻再装过去。”


    “我心悦你,霜霜,做我的皇后,不对,做我的皇夫吧。”


    天子抬起头,眼睛灿若星辰:“我下旨,我下旨说我嫁给你,怎么样?我毁了你一桩婚事,我就赔你一桩。霜霜,你不是说剑南有新婚夫妻回去拜见父母的习俗吗?你带我回去,我能做的很好的。”


    沈均仓皇地张大嘴。


    他被这些话冲击地不知该怎么办,什么回答都想不出来,嘴里只能涌出下意识的重复:


    “你……你……你……”


    “你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你疯了!


    第50章 思绪


    心乱如麻。


    谢际为说的一切犹如天书一样飘在沈均脑子里, 让他无措到痛恨自己竟然听得懂话。心悦,喜欢,这都是什么?什么皇后皇夫, 什么降旨下嫁,这!


    “我们都是男子……”


    当了这么多年世子, 娈宠男风之流沈均自己见过。时人以此为风尚, 沈均虽然不理解,总觉得这不过是恃强凌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欺凌,但也管不到旁人头上。所以刚刚谢际为亲过来那一瞬, 他才能不假思索地让他去找男宠。


    可。


    谢际为喜欢他?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哪里错了。


    沈均不敢相信地继续往后退着, 天子的头被他推开。他踉跄着扶着桌腿起身,不想再解这一团乱麻,刚才心心念念的旨意也被抛在脑后, 慌不择路地往楼下跑,想逃开这个场景。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夏风终于重新吹到沈均脸上,摘星阁的门就在眼前。沈均几乎是直跳了三个台阶, 想要夺门而出。闷头去撞之时,却见齐芳岩的御林军盔甲锃亮,黑压压地静立门外。


    沈均顿住了脚步。


    摘星阁离湖不远,站在门口,带着湿意的凉气扑得沈均的头脑总算有了一丝冷静。


    他慌乱的眼神渐渐沉寂:“你什么意思。”


    齐芳岩暗骂方青卓一句。怪不得禁军宁可去淌那趟赐死的混水, 也不愿来干这个, 他怎么答?


    不过,他比方青卓老实许多, 说不来花言巧语,此时抱拳低头,沉声到:“世子,您不能出去。”


    楼梯吱呀地响了几声,齐芳岩往后一瞟,应声跪地。就听谢际为带笑的声音:


    “霜霜怎么会觉得,我今日说了这种话,还能放你走?”


    什么话?


    齐芳岩心中一咯噔,恨不得此刻把自己耳朵扎聋。他偷偷瞄着沈均的神色,只见他的嘴死死地抿成一条直线,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你疯了。”


    齐芳岩少在禁中,骤然听这种惊人之语,惊恐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等雷霆之怒的降临。天子却没生气,他笑得甚至更开心了一点,慢慢走到沈均身边,去拉他的手,被人一把甩开,方才神色微恽:


    “我早就疯了。”


    他的脸凑到沈均耳边,看到对方下意识别头的动作,眼底一瞬发寒:“霜霜,你要我在这里颁旨吗?”


    沈均愕然睁眼:“你!”


    不睁眼还好,这一睁眼,天子的近在眉睫,两个人的睫毛都能打架。再凉的风也吹不散谢际为现在呼在沈均脸上的热气,他心中那种纷乱的感觉,又压过一切卷土重来。


    四处寂静无声。


    没人的眼睛敢再往这里看,齐芳岩看着呆愣,人倒是比方青卓知情识趣一百倍,带着御林军一声不吭地后退了五步,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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