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这样自信?”


    沈均的动作顿住,叹道:“并非自信,长在脑袋里那东西还会转罢了。”


    “你要是想杀她,她第一次出宫时就死了,何必等到现在。萧致身居宰辅之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说起来还算你的亲舅父。你说起要杀他,我每次都不敢不劝。”


    “生怕哪一次,你就真的动手了。”


    “杀他都不畏惧,杀阿柳,更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谢际为从鼻子里逸出一声近乎自嘲的气声:“世子真了解我。”


    沉默,又是沉默。


    沈均不作声,这屋里的其他人和会呼吸的死物也无甚区别。从前天子嫌两仪殿气氛冷清,不愿多呆,非要赖在他身边。好的不学,坏氛围一传十十传百,如今他身边,竟然也和冷宫没什么区别。


    一片寂静之中,沈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就在一炷香前,他还想,谢际为没变,真好。可人怎么会不变,天下事哪有不变的,只有死人才不会变。


    也不知冷宫里舂米的那几个礼部尚书的儿女是死是活。


    “七哥不喜欢我叫你陛下,觉得君臣之别太过明显,有失亲近。可难道我,就喜欢七郎用如今的语气叫我世子吗?”


    积郁胸中多日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沈均看着谢际为一瞬愕然的脸,摇头拿起了药:“上药吧。”


    “天地,我要在一个月后拜,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原来的婚期,也不知为何要折腾这一遭。”


    “七哥说要寻阿柳的错处给我。”


    “那我等着。”


    ----


    这下子没吵,却比吵了好不到哪里去。不顾谢际为的抗拒帮他涂完药,伤口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沈均又觉得话说得是否太重。


    和天子说话总有这样的事情,话赶话,没说几句就又把话说死。明明说过有这救命之恩,要事事顺着他,可真做起来,实在比登天都难。


    刚刚那些锥心之语暂且不提,只说上药,沈均就真的搞不懂,为何天子又如此不愿意?以前不惜自伤也要他给涂,如今真的受伤,反倒百般推拒。那伤口多可怖,还能比战场上那些残肢可怖?这伤是为了救他受的,他沈均难道还会嫌恶吗?


    这么想想就越气,方才消下去的气又涨回来,软和话再说不出去,两个人就沉默着把药涂完。


    谢际为毕竟刚醒,这么闹了一通渐渐没了力气,不安稳地睡去。沈均看着他的睡颜,不放心地在他前胸后背远离伤口处垒了一圈枕头,好让他不在睡梦中翻过去。


    谢际为刚刚装得冷漠,在梦里反倒紧紧锁着眉。沈均想了又想,还是把小全子叫过来,转眼,才发现宫人还在地上跪着。


    “都起来吧。”


    “全公公,你看着陛下,若是他要翻身,千万扶住,免得压到伤口。你今天也看到了,我给陛下上药,他不怎么乐意,之后估计还要麻烦你们。”


    “今天搞了这么一遭,我恐怕要暂时避避,加上兵部的差事,也不便日日过来。”


    “陛下这里,你们还要用心照拂。真需要我的地方,随时过来通报就好。若是我不在府里,就让尚兖真去兵部找我。”


    他们边说边往外走,小全子应了是,到门口,才犹豫道:“世子,其实,陛下并没什么不乐意。您之前,就是没吵架之前,也听到了。陛下就是担心伤口污秽,您看了觉得不适,才不想让您上药的。”


    沈均一怔:“是,对,我听到了。”


    小全子见有戏,眼睛一亮,还想再劝,却见沈均摆手,垂眸道:“陛下遇刺的消息现在恐怕已经传到边境及诸王处,兵部我不得不去。无论如何,好生照料就好。”


    话说到这地步,小全子也不敢再发表意见。沈均示意他不必再送,内侍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继续往前走。谁料,沈均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头问道:


    “你师父去哪里了?”


    小全子瞳孔微缩,只道:“您不是说,要时时刻刻盯着药,防止别人动手脚吗?师父不放心,自己去盯着了。”


    这理由没什么问题,沈均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回头,往柳凝妍的院落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噢


    第25章 身份


    柳凝妍的院子清幽, 离谢际为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


    沈均在路上反复整理情绪,将方才的愧疚、愤懑与纠结都压下,不愿给柳凝妍平添烦恼。好不容易梳理了大半, 在柳凝妍的院落门口,却陡然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魏大伴?”


    沈均脱口而出来人的名字, 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什么情况?


    这人怎么在这里?


    柳凝妍呢?


    魏大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前朝旧事不受控制地,如潮水一般涌上沈均脑海。以空盒说“君其无禄”,轻而易举就能剥夺一个人的姓名,血还能不沾在自己手上。


    柳凝妍饱读诗书, 不会不明白这个典故。


    沈均一瞬间手脚冰凉,血都涌上头脑。他顾不得再和魏大伴虚伪地打招呼,一把推开这位天子喉舌, 撞门而入:


    “阿柳——”


    他不敢睁开眼。


    面前如果是柳凝妍冰冷的尸体,会怎么样?像当日天子遇刺一样,无力地抱着面前人的躯干, 失声痛哭?再徒劳地用手去捂鲜血涌出的地方,除了将自己的手也弄脏,没有其他半点作用。


    然后呢?


    在心里嗤笑自己, 为何如此自大,明明知道谢际为阴晴不定的性格,还是这样笃信天子会顾及他的感情,不会动手。然后去悔恨,恨自己害死了救命恩人, 害死了一个纯然无辜的女子。


    再然后呢?


    沈均不知道。


    他会扶灵回西北, 任柳明江报复,此生再不入京城。可他真的能对谢际为做什么吗?


    他是君。君要臣死, 难不成还要给什么缘由?


    就算他不是君,十几年的情谊,他沈均如何为了一个救命恩人去报复另一个救命恩人?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沈郎?这是……这是怎么了?怎么进院子还要闭眼,莫不是太累了?”


    睁眼,柳凝妍浅笑嫣然,走到沈均身边:“怎么啦?陛下现在进不得寻常饭食,我熬了些药膳汤品,托魏大伴给陛下送去。”


    “正好那日的香囊也做好了,能助人安眠。陛下现在估计也正需要,我一起拿过去了。现在想来,不仅陛下需要,沈郎你也需要。都给你做好了,再吃点就休息吧。”


    沈均一瞬脱力,直接摔坐在地上。刚下过雨,地上还湿着,泥土染脏他的衣袍。柳凝妍一惊,伸手去扶,沈均却摇摇头。


    他的面色很难看,嘴唇苍白,身上血迹和泥点子混杂,眼角眉梢却显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之态:


    “不用,不用,让我坐会儿。”


    那边,魏大伴被推了一把,心里也是一阵忐忑。他在心里第八百回骂方青卓,一个武将,比他这个阉人还阴,这种断子绝孙的主意也能想出来。世子这么好性子的人,今日发这么大的火,莫不是陛下那边已经都漏完了?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那他现在还在这里干嘛?


    等揉着刚撞到的腰,偷偷听完二人对话,魏大伴这才长舒一口气。


    陛下猜这县主的心思,猜得可真准。要是什么时候猜世子的心思也能这样准,那该有多好?


    魏大伴摇摇头,心知这事根本不可能。人都说关心则乱,要是有朝一日,陛下能把清楚世子的脉,那京城的天,才真的要变了。


    老太监努努嘴,换了张笑脸迎上去:“世子,没事吧?哎哟,地上凉,您可不能这样不在乎自己的身体。陛下要是知道了,病中也会担心的。”


    沈均僵硬地笑了下,顺着他的力气站起来。魏大伴是何等人精,看这样子,就知估计是又吵了一架,也不再多待:


    “世子,那老奴先走了?县主好不容易煲的汤,别给放凉了。”


    沈均一顿:“我走的时候,陛下已经歇下了。他病中难免睡得多些,但饭食还是要按时用。我临走前叮嘱了其他人,只是还要大伴多留意。”


    魏大伴连道应该的,沈均眨眨眼,忽道:


    “说起来,大伴是特意来找阿柳的吗?其实,这种事叫小黄门来就好,或是我府上的下人给陛下送去,不用劳动大伴的。”


    魏大伴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自然知道这话是在问什么,脑子飞速运转,笑意还挂着,只道:“不麻烦,陛下的事,本就是老奴分内的事。”


    “要说专门找县主,倒也不是。这不是上次煎药煎过头,总担心那群小崽子不尽心,只好自己去盯着。再者,当日太医里都被陛下明晃晃揪出那么多奸细,老奴实在是后怕,恨不得这些事都不假旁人之手。”


    沈均看着他不似作伪的神情,笑了笑:“大伴费心了。我这边,尚兖真和他手下那几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算是信得过。大伴不用这样亲历亲为,也不用客气,有事招呼他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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