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诚恳,比沈均想到的场面话好百倍不止,唯一让他觉得有些怪异的是,更像小姑姑了。
沈均几乎能听到小姑姑的声音在耳边转,不由得觉得奇怪。平日相处,许是不说这些正经话的原因,他从来没觉得柳凝妍和小姑姑有一分相似,今日在皇宫,算是故地重游,又配上这种语调。
他实在是,忍不住联想。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均整整心思,朗声笑道:
“今天也正好在水榭里,那些文官不是事事都讲随遇而安嘛,陛下不妨趁此机会看看这图。柳大人是个有真才实学,爱民如子的好官,只是在徐匡老贼治下,不愿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才屈居县令一职多年。”
“之前,我也看过这图,反正是比我见过的所有水泾图都精细百倍。若是真能有些用,不妨发到工部和太学去,让人多学学也好。”
沈均自认这话纯粹出自肺腑,一腔热血能当黑狗血除祟。虽说也有几分为柳明江请功之心,只是提携岳丈兼救命恩人实乃人之常情,举贤不避亲,他不觉得有错。
却不知道又触了谢际为哪里的霉头,这人指头也不敲了,刚刚对柳凝妍那种春风拂面的笑意也没了,无言地盯着他。
天子略一偏头,一双眼黑沉沉的:
“世子果然是慧眼独具。”
这话是真是假,沈均听懂了。
谢际为这人,对他说别扭话时,就是说真话;说好话时,不是在变着法子骂人就是在揶揄。沈均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今日想起许多旧事,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有时酸涩,有时释然,但总归不想和谢际为别苗头。何况这是在柳凝妍面前,沈均并不愿真的吵个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对谁面子上都不好。
他笑了笑,抓住谢际为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将图拿过来,塞到天子手里:
“七哥面前,我可称不上慧眼,看这图也不过是牛嚼牡丹。阿柳是拿给七哥看的,我就是蹭着看一下,总不能因为我先看了你就生气吧。”
这几声七郎叫的,还能有什么脾气。
谢际为抓着那本图,抿了下嘴,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宽松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沈均的手,似乎也带了一眼柳凝妍,最后又和沈均对视:
“生你的气,我闲得慌?”
你确实如此。
沈均腹谤一句。
他故作吊儿郎当地回:“不生气是好事,是我刚刚想岔了,我同七哥道歉。”
“我看图也不急着这一时看,七哥急着把我们俩召进宫,可别是只叫我和阿柳来这里吹风加问政的,那我们家这可是领一份俸禄干两份事,亏死了。”
“说好了有赏赐,我还等着借花献佛,在阿柳面前凸显我是天子宠臣呢。”
沈均脑子里过了谢际为生气那道坎,以为天子心情已经好了,却没意识到,每叫一句阿柳,每说一个我们,谢际为眉头就跳一下。
天子沉默一息,先伸手,将手掌摊在沈均面前:
“你记得要找我拿赏赐,不记得给我带东西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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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说起来,沈均今天接到圣旨时,就觉得忘了什么。可他这几日记性确实不太好,转了一圈都没想起来。他习惯性想找魏大伴求助,忽然发现这老太监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今天居然没有当值。
怪哉怪哉,死脑子快想,到底答应带进宫什么了?
却听柳凝妍柔柔道:
“陛下,世子刚到兵部上任,事务有些繁忙,每来得及去街市上寻,把找发带这事托给臣女去做。这匣子上层是图册,下层便是发带。臣女找世子要了些陛下平日里喜欢的纹样质地,粗略挑了些,不知是否合陛下的心意。”
沈均一拍大腿。
原来是把这事儿忘了。
还是柳姑娘细心,不过,他什么时候同她说得这件事来着?那日说趣事的时候?但他肯定没要柳姑娘去帮忙挑发带啊。
谢际为那天那个样子,肯定不是想要旁人经手的东西,他再怎么忘也不可能这样吩咐的。
柳姑娘这真是过分妥帖,反倒好心办坏事了。
果然,谢际为的声音听不出是否在笑:
“哦?”
作者有话说:
看不懂任何一个人也读不懂气氛小沈+段位已高一个档次然而关心则乱的天子+莫名其妙很像小姑姑的柳姑娘
剧情线正式开走
第13章 怪事
沈均已做好了谢际为发作的准备。
他深觉,回京一趟别的没练出来,下跪倒是愈发熟练。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要不要拉着柳姑娘一起跪,是不是还应该先跪了再说,过分有礼总好过过分失礼。
也不对,跪了估计也要生气。反正帝王心海底针,只要一开始错了,认罪不认罪都是一通挂落。沈均默默叹气,先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柳凝妍,旋即转头道歉:
“七哥,是我……”
谢际为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那种朝堂之上刻骨的讥笑,也不是前几日癫狂般的笑容。他难得笑意触达眼底,对柳凝妍轻轻道:
“柳姑娘有心了。”
天子捻起最上面那条金红发带,状似怔然,恍惚地朝沈均确认:“这是榴花。”
沈均没料到他的反应,仔细看看,花纹灼灼,确实是榴花模样。
嘶,可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榴花?分明是……
沈均压住心中惊讶,挂出笑意:“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说起来,昔年小姑姑再时,常绣榴花饰物给我们,她过身后,我倒是也多年不见这种纹样了。”
谢际为眼眸微垂,静静地看着这发带不说话。半晌,他静静地回:“是啊,多年不见,连你我都有些忘了。难得,难得……”
“朕说要给封赏,这次看来,无论如何都要给。当日朕同世子说,要封柳姑娘做县主,世子谦让。今日正主在,朕封你,你可不要再辞让了。”
“青川石榴花开的好,用青川做封号,应该配得上你。”
这?
沈均看向他,天子却不知何时已经背过身,往轩外看去。柳凝妍在一旁恭敬地谢恩,沈均为她高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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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闲话片刻,得了一堆赏赐,柳凝妍先回了尚书府。沈均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回兵部,天子又说有些事要商量,多留了他一会儿。
兵部有他没他一样转,沈均没多犹豫,顺势答应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商量事又滚到了甘露殿塌上,沈均枕着谢际为的腿,随意翻看着天子拿过来的图册,天子就又用那双刚净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手揉着他头上的穴位。
谢际为的手其实还挺好看的,手指匀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略显。因小时候常年拉弓,指腹有几处薄茧,抚在头上格外舒服。
沈均本就是吃了饭才过来的,刚刚陪天子和柳凝妍又用了一堆点心水果,现在吃饱了发饭晕。谢际为力气匀称,沈均被他按得昏昏欲睡,又不想真的睡着,那手指撑了一下眼皮。
谢际为轻轻笑了一声。
“困就睡呗,这么撑着,显得我多苛待你。”
沈均打了个滚想起身,被人按着肩头按了回去。
甘露殿地龙暖和,布置也清雅。前段日子沈均在这里住,谢际为也搬了一大堆东西过来,倒是比两仪殿更有人味。这塌上蒙着东边进贡的鲛纱,一尺千金,就这么拿来扎床帐,实在有点奢靡。
现在帐子散了一半,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照得人更昏。谢际为刚让人把沈均那披风好好收起,又只穿着自己刚刚那身衣服,衣襟散开得更多了些。沈均仰头看他,实在觉得这么不好好穿衣服早晚得病。
谢际为顺势捏起他的肩膀,沈均只觉一身疲惫好像都松了下去。他歇了起身的心思,随口问道:
“怎么突然想在宫里起摘星阁?哪来的道士把你糊弄了?这摘星阁听上去名头不太好,还是要三思才是。”
图册上是摘星阁的样例。
谢际为手上动作不停,哼笑道:“怎么,世子想当御史中丞的话,我把张晋的职位撸了给你?”
这人!
沈均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我非要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扰陛下心情,只是,本朝既无国教,占星一事就一个钦天监管,在宫中立这种阁楼,恐怕会有歧义。”
谢际为不以为然。
他停下手,绕着沈均的发丝,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说起道士,我确实有意找几个糊弄。前些日子萧致上了个折子,说佛教占地占得多,内里又有些污糟事,我原本打算一个旨意,让这群秃驴都还俗,这老头却说太过激进,怎么都不让。”
“那索性扶道士起来呗。二者相争,道家不走私产那套,顶天一个道观,头发还长在脑袋上,征兵之时直接就征。反正天下人也不过是找个地方求心安,信什么不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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