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伯心里放心不下,夜半再去燕怛房间,发现仍然空无一人,别说醒酒汤没有动,床上被褥甚至维持着整整齐齐的模样。
应伯:“……”
难道还在打架?坏了,他家侯爷虽然肺腑有疾,但多年来晨起打拳炼体从未停歇,穆先生那身板,可经不住他的拳头。
……这么晚了,该不会是打死了在埋尸吧?
应伯忧心忡忡,到底抵不过担忧焦急,又跑了趟隔壁院子。穆缺的房间已经熄灯,一进院子时似乎隐约还听到屋中有什么动静,走近了再听方知是错觉。
四下悄寂,也不知为何,这静竟透着股刻意和心虚。应伯暗忖自个儿真是越活越疑神疑鬼,挥掉这莫名其妙的念头。
看这情况,恐怕是侯爷发了酒疯直接在穆先生这里睡过去了。应伯放下心中大石,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睡觉去了。
第46章
◎真的不能留下吗?◎
燕怛做了个梦,梦中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亦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他想和太子殿下划船,李宣挣扎过,却敌不过他,最后还是被他推到船上。
天高海阔,满目繁星,风平浪静,渺无人迹。只有他们这一艘船,只有他们二人。
他自告奋勇地做了掌舵之人,掌控着前行的方向。李宣晕船,在启航后就浑身发软地靠在船舷,让他慢点。他看着那张如玉的脸因不适而涨红,眼角宛如擦了胭脂一般,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如此恶劣的本性,起了玩弄的心思,更加用力地抽出船桨,又砸入水面,水花飞溅,吓得李宣紧紧攥住船舷,露出忍耐的神情。
他告诉李宣,如果扶着船舷就会好点。那人果然信以为真,反身趴在船舷上,散乱的发丝垂下船舷。他如此乖顺听话,燕怛心里却奇异地升起暴虐,混杂着怜惜,终于,还是怜惜占了上风,他放慢了划船的速度,轻柔地徜徉在湖水里。四下静谧无声,船桨时而拍起浪花,溅在李宣的脸颊和发丝上……就在燕怛以为这样的温情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时,他自个儿晕船吐了。
燕怛醒来时头痛欲裂,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上,发现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酒味和呕吐的酸味。他呆若木鸡地坐在床头,再仔细看,发现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难道不是梦?
他第一反应去摸裤子,可是也已经换过,并非昨天洗完澡穿的那件里衣。他心惊胆战地从床上爬起身,环顾房间——空无一人。
这多少给了他一点缓冲的余地。
燕怛立马下床,靴子整齐地并排放在床脚处,一看就是穆缺的手笔。他心里的心虚更甚,捞过靴子穿上,一抬头,发现穆缺端着碗站在门口,淡淡地看他。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甚一样,仿佛笼着一层清远的雾,透着股疏离,所有思绪都藏在雾下,看不真切。
“……早啊,穆先生。”
穆缺缓缓走到桌边,放下碗,低头道:“来把醒酒汤喝了。”他似乎洗完澡没多久,头发半湿地披在身后,不似平常总是一丝不苟地梳起,看起来温和许多。
“噢。”燕怛蹬了一下鞋,彻底穿好,乖巧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然而动作幅度大了点,脑仁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不由扶住脑袋,倒抽一口凉气:“嘶……”
本以为会换来穆缺的关心,却不想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侯爷昨晚喝了多少?”
燕怛心头一哆嗦,埋头喝汤:“一坛……吧。”
穆缺:“侯爷真是好酒量。”
燕怛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然而实在没看出什么。不过好像也没有生气。于是燕怛小心试探:“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穆缺下意识拢手入袖,慢慢呼吸两轮,声音如常:“您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酒喝多了,来找你……然后吐了……”
穆缺看着他,神情有些奇怪,似若有所思,又似心不在焉,过了片刻,说道:“也没什么,您就是喝多了发了会酒疯。”
“我……发了什么酒疯?”
穆缺露出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眼神,笑了笑:“您半夜叩门,把我屋子里的瓷器砸了一通,嘴里念着什么‘殿下’,趴在床上痛哭流涕。我去拉您,您一个劲地抱着我不肯放手,哭爹喊娘,最后非要表演跳舞,我拉不住,只好由着您跳。跳完了就吐了一身,然后睡了过去。最后我只好帮您换了衣服,把床也给了您。”
燕怛听到“痛哭流涕”的时候已经化成石头,再往后听,更是天崩地裂,如遭雷劈。
“不会吧……我怎么毫无印象……”燕怛喃喃。
穆缺笃定地道:“您喝断片了。”
燕怛嘴唇嗫嚅,鼓起勇气发问:“这条裤子好像不是我的?”
穆缺:“是草民的,干净的,希望您不嫌弃。”
燕怛:“为,为什么要换裤子?”
穆缺扯了扯嘴角:“本来不想提这件事,想给侯爷您留个颜面……”
燕怛头皮发麻,大声制止:“好了!不说了!”
穆缺:“您昨天在草民的床上,当着草民的面,一边喊着‘殿下’,一边用手做了一番纾解。不得不说,侯爷本钱不小,颜色也可爱。”
当街脱衣狂奔都没这么丢人……燕怛眼睛发直,蒙头冲了出去。
他离开后,穆缺一人站在屋中,唇角的笑逐渐隐去。他动了动脚,背光而立,五官隐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然而再看又消失了。
他站了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严丝合缝地按上方才燕怛碰过的地方,好似想感受残留的温度。过了片刻,轻轻抬起,放在唇边,绝望地印上一吻。
袖子因动作而下滑,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指印隐约可见,仿佛长时间被人禁锢在掌下留下的印记。在小臂深处,似有嫣红吻痕隐没在布料之中。
闭上眼,昨夜的记忆卷土重来。炙热、疯狂、破碎不堪。他升不起丝毫抵抗的心思,只能睁眼看着自己颠簸沉沦。年少时期隐秘肮脏的心思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模样实现,在耳边听到那一声“殿下”时起,他决定把所有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只想彻底献祭出自己,给他,也给从前的自己。
昨晚的一切,开始于燕怛的酒后失态,却坠落于他清醒的迎合勾引。
明明该有夙愿得尝的狂喜,可心里却无比空落。仿佛就此被剜去一块血肉,再无法填满。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李宣。
像一个小偷,一个囚徒,一个下贱的妓子……在那人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心甘情愿地躺在身下,用已经不再年轻的躯体……
燕怛他甚至连穆缺和李宣都分不清……他甚至忘了这一切。
忘了也好,省得还要多费口舌理清这段关系。
啪嗒。
一滴晶莹的水珠坠落在鞋面上,穆缺撑着桌子,低下了头。桌上的手很快由平摊变为握拳,可手攥得再紧,也无法克制住抖动的肩膀。
如果……
如果再年轻十五岁,他十九岁,燕怛十六。能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一定扫平一切阻碍,不顾一切地去奔赴。
如果再年轻十岁,他二十四岁,燕怛二十一。他会郑重地思量后,筹谋好二人的前程和退路,既能携手前行,若要分开,也坦坦荡荡,各自欢喜。
可现在是十年后,他三十四岁,燕怛三十一。他改头换面,趟过血海深仇,他的肩膀有着不能卸下的重担,他的背后站着很多人。而燕怛呢,他看不透燕怛,并且早已不敢信任。
而且,如今的他,一个瘸子,一个终身只能戴上面具的人,燕怛可能会为他对抗世俗伦理只为一个喜欢吗?
哪怕是从前,他们最为要好的时候,燕怛也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他。
所以刚刚燕怛说忘记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前走,而是退缩。前面或许有玉宇琼楼,也可能是刀山火海。但只要后退,就绝不可能再受伤害。
从前有个孩子,一直渴望着高台上流光溢彩的糖,但是他知道,正常的孩子都不喜欢吃那种糖,并且身边所有人都不会允许他吃那颗糖,包括糖本身。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面目全非,心镜染尘,早已不敢再奢望的糖却晕头转向地滚到他的手里,他禁不住诱惑,舔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想要吗?
不敢要。
十年前糖也是这个味道吗?不知道。
笃笃——
穆缺心头一跳,擦了擦眼睛,放平声音:“谁?”
“是我。”燕怛的声音。
“等等。”
穆缺走到洗脸架前,将毛巾浸透冷水敷在眼睛上,过了会取下,才道:“请进。”
燕怛推开门,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但若和穆缺四目相对,还是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他就站在门边,反手关上门,强迫自己看向穆缺:“穆先生,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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