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钧看得新奇,眼睛粘在那盏走马灯上,也不知将燕怛的解说听进去几分。
燕怛笑着摇摇头,不再管他。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越来越近,一人气喘吁吁地大喊:“抓小偷——”
这声音还有些耳熟,燕怛心里一动,就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猴儿一般灵活地穿过人群,直奔他而来,后边追着几个家丁,然而这些成年男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简直是寸步难行,哪里追的上他,不由又急又气。
那瘦猴儿显然十分得意,转头做了个鬼脸,后边的苦主见了,气得七窍生烟,却奈何不得。
就在这时,瘦猴儿余光瞥见一只翠碧如洗的玉佩,一见便知不是便宜货,他见猎心喜,想也不想就顺手一抄——这一招顺手牵羊是他的绝活,动作快极,在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能将东西偷到手。
可谁料下一瞬,他胳膊便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
他一挣,那手锁的地方十分巧妙,稳如磐石,没挣脱。
糟糕!
瘦猴儿心道不妙,顺着那手朝上看去,见到一张苍白俊秀的脸,灯火将棱角映得温润柔和,眼睛却锋利如刃,深不可测。
眼见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了,瘦猴儿又惊又怒,一边挣扎,一边恶狠狠地道:“放开我!”
他的动作在燕怛眼里漏洞百出,燕怛将他另一只手也捉住,一同锁在身后,才瞧清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身上的衣服像是由几块布拼起来的,胜在整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看起来还没有尤钧大。
这时苦主领着家丁追到了,喘着气怒道:“好你个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盗!快将我东西还来!”
说着,一抬头,顿时怔住:“燕侯?”
燕怛微微一笑:“宋侍郎。”
宋颜成拱手道谢:“多亏燕侯出手,不然我们家可就麻烦大了。”
燕怛:“若非他贪心不足,还想偷我的玉,我不一定能捉住他。”
宋颜成苦笑:“太后曾赐给小妹一支蝶形玉钗,小妹十分心爱,往日都舍不得戴,见今日是佳节才戴出来游玩,没想到竟被这小贼偷走,这下估计以后小妹更舍不得戴出来了。小妹行动不便,就等在前方茶楼,我带人追了过来。”
他一口一个“小贼”,少年听得心烦,恶狠狠地啐了一声:“呸!”
尤钧还以为他呸的是燕怛,顿时怒道:“怎么跟侯爷说话!”
燕怛挑眉:“好大的胆子,皇家的东西也敢拿,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宋颜成盯着少年一番打量,也有些诧异于这个贼偷的年纪,皱了皱眉,道:“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他年纪不大,好好教导还有希望走上正途。”
少年怒目相视:“什么正途歪途,少假惺惺的,技不如人我认了,既然被你们抓住,要打要杀就痛快点。”
宋颜成性情敦厚,在官场浸淫多年,哪里会被这番话激到,他先前惊怒是担忧丢了太后赐的东西,万一被政敌冠一个大不敬的帽子,那可真是无妄之灾,现在东西找回来了,他的修养又回来了。
宋颜成说:“勿以恶小而为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夫子没和你讲过这句话吗?”
少年冷笑:“你看我这样,像是上得起学的吗?”
宋颜成一时语塞。
他会犯这种“何不食肉糜”的错,盖因自创办科举以来,这是寒门子弟脱胎换骨的唯一机会,但凡有点条件的,都会让孩子蒙学。而京中百姓不说富足,至少温饱无忧,这少年听口音便是本地人,不是从外地来的流民,宋颜成又高居庙堂,鲜少接触底层的百姓,是以根本没想到他竟没有读过书。
少年骂道:“最恨你们这些人,满口假仁义,心思却肮脏龌龊!我偷你们东西怎么了?!许多人连吃都吃不饱,你们却穿金戴银,还不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去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你们的!”
他骂得十分解气,末了脖子一昂,眼睛一闭,颇有一番慷慨赴义的气势。
宋颜成听得目瞪口呆,想反驳,又觉得句句有理,一时不知该从何驳起。
眼见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燕怛出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颜成舒了口气,拱手苦笑:“他偷了小妹的东西,还望燕侯能将他交给宋某。”
燕怛没有说什么,点点头就将人交给了宋家的家丁,宋颜成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这世间有方才少年说的伪君子,却也有像宋颜成这样瑕不掩瑜的真君子。
宋颜成感激万分:“多谢燕侯,宋某还要回去找小妹,就不打扰燕侯的雅兴了。”
燕怛却道:“我走得也有些累了,不知是哪家茶楼,我去歇一歇。”
宋颜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嘱咐了家丁几句,抬手一引:“那燕侯请随我来。”
宋家家丁押着人先走一步,宋颜成和燕怛慢悠悠地并肩走在街上,尤钧跟在后头,时不时悄悄地挡一挡快碰到自家侯爷的行人。
宋颜成神色如常,声音却放得很低,只有身边的燕怛能听到:“燕侯想说什么?”
时间有限,燕怛开门见山:“本来还要另约时间见你,现在正巧碰上——你知不知道罗肃的事?”
宋颜成:“罗肃?”
显然那两位翰林学士还没有找到机会跟宋太师说,宋家对下午明心殿发生的事还不知情。
燕怛就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番。
宋颜成皱眉,想了半天,才谨慎地道:“我们家和罗天使并没有接触,罗天使从前是昭穆太子的门生,后来得先帝宠信,然则他的为官之道和我们差异甚大,家父不喜,故而接触不多,当年先帝临终前确实暗中见了不少大臣,只是我官阶太低,无缘陛见,你说那两位翰林学士似是知情,那家父应该也知道,待我回去询问一二再与燕侯知晓。”
燕怛点头:“那就有劳了。”
宋颜成:“不论如何,还要多谢燕侯这一番苦心,不论罗天使之事关乎大小,下官都先在这里代天下百姓谢过燕侯。”
燕怛摆摆手:“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他说着,突然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人群里,不由心中一动,站住脚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不去茶楼了,就此别过罢。”
宋颜成体贴地道:“那下官先走了。”
燕怛:“宋侍郎好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上一章改了一下,改成是燕侯主动提议接管调查罗肃的案子。这章没写完,但是太困了,剩下的明天补上!
第32章
◎街上行人如织,三两作伴◎
宋颜成消失在人群里,燕怛转头朝方才注意到的方向走去,可惜人潮济济,待他好不容易走到那里,却不见了人影。
尤钧左闪右避,好险才没跟丢自家主子,见他站在路边张望,不由好奇:“您在找什么?”
燕怛说:“方才似乎见到了穆缺。”
尤钧:“今日是上元节,穆先生出来游玩不是很正常吗。”
他不过随口接话,燕怛却听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摇头轻笑——是啊,多简单的道理,可他竟还为乍然见到那人而生出意外之感……似乎在他为数不多的接触里,穆缺留给他的印象是孤独又沉静的,像站在三千红尘之外,遥遥旁观世人的喜怒,心如古井,波澜不惊,这世上再没什么可以惊动他的东西。
是以这样的人竟会出现在红尘之中,首先便使人吃了一惊,继而忘记了,那人其实本也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就在燕怛晃神的时候,不远处有人大喊:“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快跟我们回去吧,夫人见不到你快急死了!”
少女惊怒的声音响起:“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不是我府上的下人!”
仆人苦口婆心:“小姐,您就别任性了!那姓张的书生不是个好东西,快跟我们回去吧!”
因这边动静而投来一丝注意的人顿时了然——原来是一场富家小姐和穷书生私逃的戏码。
少女喝道:“什么张书生!?我不认识!你们别碰我!滚开!你们放开我!!”
“对不住了小姐,夫人吩咐过,就算用强的也得将您带回去。”
两名健壮的仆妇抓住少女,其中一人将帷帽扣在少女头上,似乎是羞于被路人认出是哪家的小姐这般不知廉耻,仆从一边拽着少女往后面幽静的小巷子里走,一边连声向围观的人群道歉:“扫了大家的兴,真是对不住。”
旁观的人也不是没有察出不对劲的,可这些人理由充足,路人只隐隐觉得不对,一时半会却没多想,更不会出头了。
任少女如何挣扎都没有用,眼见离人群越来越远,少女挣扎得愈发激烈,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谁知就在这时,挟持她的这几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阁下莫要误会,”一位仆妇谨慎地开口,“这是我们家私逃的小姐,我们正要带她回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