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铜墙铁壁,他都会闯出条生路,抓住顶上的星光。
只要能将于皖救回来。
裴仁见他将头垂下又抬起,神情坚毅,心下了然。他提醒道:“苏仟眠。”
“常言道‘魂归故里’。于公子非我族人,兴许你可以先去他的故乡找寻。”
“我知道了。”苏仟眠抬手把剑收回,化作玉石。他朝殿内看去一眼,可惜隔着厚重的石壁,没能看到被安置在内室的于皖。
苏仟眠将目光收回,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会把他的魂魄带回来的,这段时日,麻烦你们照看好他。”
“记住,今日已过,你只剩下六日。”裴仁对着苏仟眠快步离去的背影说道,“六日后,倘若你带不回于公子的魂魄……”
青龙没听到他的警告,一摇长尾飞入云霄,转眼不见了踪迹。
“可就怪不得我们了。”裴仁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裴老。”白琅看一眼夜空中青龙远去的身影,眉头未松,“他要是……要是真把于皖的魂魄找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找回来?”裴仁冷笑一声,幽幽反问道,“白琅,古籍乃吾随口杜撰,压根不存在,何谈找回一说?就算他真能在六日内找到,凭一己之力,又如何将魂魄带回?此程困难重重,无异大海捞针。所谓的故里寻魂,不过是给他个抓得住的盼头,叫他清醒一些,好借机阻止他毁灭万龙谷和自戕罢了。”
见白琅仍旧疑虑重重,裴仁继续解释道:“此刻告诉他真相,强行将他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引发更大的风波。我知你心善,不忍欺骗,但在整个万龙谷乃至灭族的危险前,撒一个谎未尝不可。此举风险虽高,但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将你我从中撇清干系,让他意识到,并非我们不想出手相救,而是他自己没能找回魂魄,亲手斩断希冀。”
这些话,白琅在殿内已经听过一遍了。相对于他的办法,裴仁的做法显然对整个局势更有利,巧妙地把苏仟眠支走,为万龙谷赢得喘息抵御的时机。
白琅一直明白,不该把父辈的恩怨强加在苏仟眠身上,然又因为心疼白缃,实在无法对苏家父子产生丁点好感。话是这么说,可真要他和人一起联手将苏仟眠欺骗,心里终归是有些过意不去。
又或者说,他实则是心疼于皖。
于皖曾经是他的病人,是他熬了一整夜助他重塑血脉,生生从阎王手里抢过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于皖的身体状况,也就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于皖表现出的种种,究竟要消耗多少。
他心疼于皖,心疼他在最是安宁的时刻被元继刺死,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乡,死后还要被当成维系安稳的工具。
如若可以,他是真的想将于皖救活。
“老夫本以为,苏长书就够痴情了。”裴仁话音响起,打断白琅的思绪。他朝漆黑夜色中,青龙飞走的方向遥遥看去,叹道:“想不到后生可畏,苏仟眠比他父亲还要痴情。当年苏长书悲痛至极,也没做出毁天灭地、独自殉情的举动。”
“苏长书可不能死,他那臭脾气您是知道的,得罪一圈人,死了可没人愿意帮他养儿子。”白琅苦笑着回应。
裴仁无奈一笑,背手离去,顺势扭头朝殿内扬声道:“散了散了,趁苏仟眠离开,抓紧备好人选,万一他中途回归,也好及时阻拦。”
待到他们走后,白琅独自掩上门,回到内室,望向榻上的于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寻脉象。
久久未得回应。
白琅立在榻边,执著地不肯收手,不愿移开视线。
当真是痴情种生痴情种,哪曾想黑发人送黑发人。
……
苏仟眠连夜赶回庐州,去了庐水徽。
他抵达时,夜色未褪,启明星在天际幽幽地发着光。苏仟眠没惊动任何人,孤身一人回到他们居住过的院落。柳树好好地种在院里,枝条垂立,叶子青碧,沙沙作响个不停。
苏仟眠瞥一眼,没在意。他紧张又害怕,手不住颤抖。稍稍平复过呼吸,苏仟眠不敢耽误地闭上眼,将自己的灵识探出去,在院中一点点摸索感应。
于皖的房间,他的房间,柳树下,屋顶旁,这间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瓦砾,无一不被他用灵识一一扫过,却始终没察觉出任何熟悉的踪迹。
他不死心,灵识在院内走过三圈,每一个方寸都照顾到,还是没能找到结果。天不知何时亮了,确认此处没有后,苏仟眠放大了范围,灵识快步走过整个庐水徽,把于皖找寻。
“落然……”汗水一滴滴滴在地上,苏仟眠轻声念道,“你在哪里?”
他费了不少功夫,灵识走过柳林,走过每一条小径,甚至连山后的石亭都找过,还是没能见到于皖的身影。
苏仟眠越找心越慌,越找,额头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没有。
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整个庐水徽都没有。
心在胸腔里惶恐地乱撞。苏仟眠寻过一番无果,果断放弃,赶往另一个地方。
于皖和他居住过的荒山里。
那一方小院和他亲手做下的木屋都在,可惜长久地没人居住打理,长满杂草和青苔,飘落的枯枝败叶覆在屋顶,木头上甚至还有被晒干的野菌。
苏仟眠没心思理会那些,又一次放出灵识,寸寸探寻。
屋里同样落满灰尘,结满蛛网。此处比庐水徽还小,苏仟眠的灵识很快走完,连旁边的山路树林里都走了一遭,仍旧是没能找到。
到处不见于皖的踪迹。
天黑时,苏仟眠再次回到庐水徽,回到院里。他本想继续在此寻找,不想和柳树下的林祈安撞个面对面。
“苏仟眠?”林祈安对他的到来很是震惊,“你怎么回来了?你们族里的事解决了吗?师兄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一连串的问句让苏仟眠心烦不已。苏仟眠本就心烦意乱,没答话,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有种被撞破一切的心虚,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好一阵子没下雨了,我来看看柳树。”林祈安抚了下柳树的枝干,解释道,“当年师兄种下柳树,担心养不活,时常会注入灵力滋养。好在后来树长得好。他走后,一直是我在照看。不过这树认主,只认师兄,我给它灵力也不要,只能帮忙浇浇水了。”
“苏仟眠。”林祈安说罢,走到苏仟眠身前。后者偏着头,后退几步,始终不肯和他对上视线。
林祈安停了下来,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苏仟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到底没能瞒住林祈安,把真相告诉了他。
苏仟眠本以为林祈安会发怒,会厉声将自己责怪,甚至动手泄愤。他绷紧全身,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害于皖身亡,迎接应有的责罚。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祈安格外的平静。
林祈安听他简要地说完来龙去脉,静静地叹出一口气。
仅此而已。
他没有动手,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责备。
“林祈安?”苏仟眠不解。
林祈安眼圈发红,抬手扶住柳树,堪堪站稳。他喉头滚动不停,好不容易将心间悲愤压抑,睁眼时满目悲凉。
“到底是……”林祈安哽声说出一句,“被他算到了。”
苏仟眠瞳孔骤缩,颤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林祈安仰头望天,回忆道:“你们临别那日,师兄和我嘱咐过,此程凶险,前路未知,九死一生。若是他真的出了事……叫我千万不要责怪你。”
苏仟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要发问,奈何喉头堵塞哽咽,半点声响透不出。泪水噙满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流下,浸湿衣袍。
他再也站不住,绝望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深深地埋下身。热泪从指缝中不住流出,久久的沉寂里,他轻唤一声:“落然……”
“你说你回来找魂。”林祈抬手拭去眼泪,缓了缓,勉强发出声音,“都找过了?”
“找过了。”苏仟眠哭着道,“庐水徽,以及我们在山里住的地方,我都找过,找了整整一日,没找到。”
“魂归故里。”林祈安低语道。
故里,故里。
庐州是于皖的故乡,庐水徽和荒山皆是他长久居住过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称得上于皖的故里?
苏仟眠缓缓收回手,纤长的柳叶晃进眼底。他望着突兀地闯入眼中的一抹绿意,猛然间想到什么,抬起头,在急促的喘息间问道:“林祈安。”
“你知不知道……于家旧宅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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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故里(上)
于家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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