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51页
    他不想。


    他不想要苏仟眠经受他经过的苦。


    于皖眼里凝起一束光,微小而坚毅。他全然忘记了质问苍天命运的不公,忘记自己满腹的怨气和委屈,所能想到的,想要去做的,是竭力抬起手,碰碰苏仟眠。


    于皖真的抬起了手。他很轻很轻地抚摸苏仟眠的头,气若游丝地安慰道:“别……别哭……”


    他不住地喘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耗费所剩无几的生机。


    “我没有……要怪你……”


    “对不起。”苏仟眠深深埋着头,眼圈红肿,固执地道歉,“落然,对不起。”


    “仟眠……”于皖没力气了,手臂酸软脱落,搭在苏仟眠抖个不停的肩上。他依旧在劝慰,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和气力。


    “不要……自……责……”


    他还想告诉苏仟眠,这一切都是元继的错,和你没关系,是他意欲害我,不怪你。


    可是他实在说不出口了。


    身体早就发硬,五感拼命消散。于皖连苏仟眠的声音都要听不到了,连他的手臂和眼泪都要感受不到了。他依旧睁着眼,瞳孔却已扩散。于皖无力地喘着气,艰难地又一次抬手,缓缓地,像是跨过生死之距一般,把自己冰凉抖动的手,覆在苏仟眠满是泪水的脸颊上。


    苏仟眠猛地抬起头,颤抖地握住,将他的手包在掌心。


    “仟眠……”于皖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能看到一大块一大块的颜色,勉强分辨出,黑色,大概是苏仟眠的头发,青色,估计是苏仟眠的衣服,白色,或许是苏仟眠的脸。


    至于那白色上的两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苏仟眠的眼睛。


    于皖凭着这个判断,费力地转动眼珠,和他对上早就不存在的视线。


    “于皖。”苏仟眠的声音仿佛世间的最北方传来,遥不可及,过了很久很久,才被于皖听到。


    “你说,我在听。”


    “仟……眠……”于皖张开黯淡的唇,最后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苏仟眠说。


    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不要因我而停滞不前。


    不准发疯。


    不许死。


    好好活下去。


    ……


    然而他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微不可察地扯动嘴角,按心里想的那样,朝苏仟眠露出一个微笑,佯装自己主动奔赴死亡。


    他整个人陷在冰冷和痛苦中,如同掉入冰川下的海,一点点下落,降沉。


    没有苏仟眠的怀抱。


    没有苏仟眠的身影。


    没有苏仟眠的气息。


    也没有……苏仟眠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他看到过、感知过、拥有过、听到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好安静。


    静得于皖重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扑通——


    扑——通——


    扑——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可于皖竟然什么都没看到。他没有看到爹娘,没有看到庐州,没有看到师兄弟,没有看到苏仟眠,没有看到任何人。


    手垂下落地的过程里,于皖突然莫名地想到,原来那一日,陶玉笛在玄天阁为他挡剑而死,会是这样的感受。


    他便在这个以切身体会换得的释然中,彻底地、永远地坠入无垠的黑暗里。


    通。


    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飘飘地从脸颊滑落,悠悠垂落在身侧,怀中人猛然一重,旋即,那股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息。


    再无起伏。


    苏仟眠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于皖合目的面容,愣怔良久,才想起重新把头埋下去,拥紧怀里冷硬的身躯,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不要散去凋零。


    苏仟眠与于皖额头相抵,发出凄惨的哀嚎。


    “不——”


    身后的山峦间,太阳悠然升起,日光洒落大地。


    昨夜的战乱和厮杀消失得无影无踪,血神印焕然一新。浓雾散尽,草木抽芽,康健者将倒地的伤者扶起,作恶者被带走治理。万龙谷一片祥和,生机勃勃,重新获得和平与宁静。


    晨光熹微里,年轻的谷主永远地将他的爱人失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毁灭


    白琅何时到来, 苏仟眠全然无知。


    他跪在地上,抱着怀中冷硬的人儿,看似还活着, 实则魂魄早随于皖一起归去。白琅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 见他没反应, 不得不走到他身前,弯腰喊一声:“苏仟眠。”


    苏仟眠没理他。


    白琅长叹一口气, 劝道:“你……你先带他回去, 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回去?”苏仟眠冷笑道,猛地仰起头,红着眼哑着嗓子问, “回哪去?他不在了, 我无处可去,一头撞死算了。”


    说完,他把头深深垂下去, 盯着于皖不松。


    “苏仟眠,你冷静一点。”作为医者,白琅见过许多生离死别,不乏痛失所爱的情形。何况苏仟眠不是等闲之辈,他急忙规劝道:“于皖他肯定不想你这么做。而且,你和他,你们两个, 好不容易补好血神印, 助你当谷主。你回来不就是为这个的么?还是说,你只是好心过来帮个忙?”


    他试图用责任拉住苏仟眠, 不想后者又是一声冷笑。


    “他一向善良,心怀大义, 渴望天下安稳无灾。”说这句话的时候,苏仟眠的神情语气分外温柔。


    旋即被他亲手打破。


    苏仟眠嗤笑道:“我不是。我没那么好心,回来补血神印确实为了夺权。”


    “白琅。”苏仟眠抬头看他,瞪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冷声发问,“知道我为何想获得权力么?因为只有身在高位,只有让所有人都惧怕我敬重我,让他们知晓将我惹怒的后果和代价,他们才不敢伤害于皖!”


    “可是现在于皖……”苏仟眠话音一滞,手指轻柔地抚过怀中人的脸颊,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泪水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于皖猩红的衣袍上,将血迹晕染开,苏仟眠哭着说:“他离开了,我要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意义?”


    白琅答不出话。


    苏仟眠兀自地站起身,抱着于皖,失魂落魄地抬步。他完全不知道要抱着于皖去哪里,只是想迈步,想带于皖走,带于皖离开。


    青翠的草木随着走动,撞入他的余光中。苏仟眠走过几步,忽地停下,回过头,怔然地环顾四周。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元继的尸首被人带走处理,战斗的痕迹和污浊的血迹一点点被清除,唯有白琅留在原地。苏仟眠避开他的视线,望着远处战后余波的平和复苏场景。不日后的一场大雨会将一切彻底冲洗,新生的植物会将所有死亡的痕迹掩埋,或许一个月后,就会有人将这一夜的种种遭遇遗忘,再一次为了夺位争吵不停。待到一年以后,再有人听及“于皖”这个名字时,得到的反应多是茫然无知,而非想起他曾为陌生种族奉献的所有。


    他们不会记住他,更不会珍视他。


    苏仟眠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公,为于皖愤愤不平,不满于于皖付出许多,最终换来的,会是被遗忘的结局。他心间生出个强烈的念头,想要把刚补好的血神印毁灭撕破。


    他甚至都不用学元继以身破印。他亲手将血神印修补完整,自然会清楚,如何将它销毁,如何让灾难重降于世。


    万龙谷不是个好地方,伤害他不够,还将于皖伤害。


    既然如此,留着这破地方、留着这里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于皖那样的菩萨心肠。他的心胸自私又狭隘,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于皖一个人。如今于皖仙逝,他的存活随之失去所有的意义,倒不如顺势毁灭这害于皖反复受伤乃至丧命之地,也算是给于皖报仇雪恨。


    苏仟眠的眼睛缓缓变成金黄的竖瞳,眼周浮起密密麻麻的鳞片,身遭涌起金光。被遗忘已久的青穹剑得到感应,顺着主人的召唤腾空而起。


    白琅皱起眉,不明白苏仟眠意欲何为。元继已死,灾祸平息,在这个众人安歇疗伤的时刻,他平白无故地释放灵力,操控长剑,是要——


    匍匐遍布万龙谷地底的血神印在耀眼日光下骤然浮起刺目的光芒。白琅急忙抬起袖子遮掩,还是被刺得一瞬失明。待他好不容易恢复视野,才发现青穹剑早就飞到大殿前,高高竖在半空中,剑锋直指血神印道道封印汇聚的正中央一点。


    不好!


    白琅心下一惊,总算意识到苏仟眠竟是打算重新破印的。他再次抬眼看去,苏仟眠沉静地抱着于皖,控制青穹剑的一举一动,眼里没有丝毫的留恋和畏惧。


    “苏仟眠!”


    白琅大喊道:“快停下,你疯了吗?!”


    苏仟眠瞪着竖瞳,对他不屑一顾,口中默念不停,抱着于皖朝金光最旺盛的点走去。


    在这般众人空虚疲乏的时刻,白琅顾不得叫人。他急得背冒冷汗,咬咬牙,飞速地绕到苏仟眠侧后方,看准时机,赶在青穹剑刺破封印之前,手中飞出三根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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