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摆出那一副对待外人惯用的冷漠面孔,说:“不知道。”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要将秦忆云隔绝在外。
“别——”
秦忆云见他这就要走,丝毫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急急阻止,可惜气力大不过苏仟眠。眼见缝隙越来越小,将被拒之门外,她忽地看见苏仟眠身后走来的于皖,瞬间对上他的眼眸,眼底露出期许,朝他递去个哀求的眼神。
于皖登时会意,抬手轻轻搭在苏仟眠肩上,柔声道:“仟眠,要不先让她进来,听听她要说什么?”
苏仟眠回过头,与于皖静静地对视片刻,黑眸动了动,最终一言未发地收回手,后退一步。
门被留下道仅能容纳手指伸入的细微缝隙。
“先坐。”于皖引秦忆云进屋。
苏仟眠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远远地靠在书柜旁,满脸不悦,目光阴冷。于皖侧过身,为秦忆云挡住苏仟眠的视线,弯腰给她递去一杯热茶,是安抚也是提醒,“没事的,你先歇歇,理理思绪。”
秦忆云小声道了声谢,抬起头,看清苏仟眠的神情的一刻,吓得重新把头低下,双手紧紧握着瓷杯,声音发颤,道:“元继出关了。”
“元叔?”苏仟眠皱了下深深拧起的眉,话音中终于染上丝温度。
元继是苏长书的属下,是整个万龙谷中毒术最为精湛的人,也是苏仟眠在龙族为数不多愿意亲近信任的人。那些年,苏长书对苏仟眠的严厉苛刻到身边人都看不下去,但他们又都很清楚苏长书目中无人的高傲脾气,无人敢提,只有元继和他反驳过几次,哪怕结果是得来苏长书斜眼侧目的一句呵斥:“我管教自己的儿子,与你何干?”
即便好心没得到好报,元继还是向苏仟眠伸出援助的手,给予他鲜少得到的关怀关照。一来二去,每当苏仟眠难得有点空闲,就会去找元继。元继给他泡温养灵脉的苦茶,默默地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听着年幼的孩童将父亲的不满抱怨发泄出口。
这事不知被谁禀告给苏长书。苏长书严词厉色,命苏仟眠少去找元继,最好是和他彻底断了联系。苏仟眠问他原因,苏长书回答:“毒术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成日研究这些阴暗邪术的人,能有什么好心思。”
苏仟眠不敢和他顶嘴,表面应允,实则偷偷在心里埋怨,你这么厉害,这么瞧不上毒术,当年收服妖族的时候,不还是借用了元继的毒?
倒是后来元继得知,以潜心研究的理由主动避嫌。加之苏仟眠年纪渐长,苏长书对他看管得越来越严,再难有空闲的时候偷偷溜出去。
二人上一次见面,要追溯到几年前。苏长书死后,元继常年闭关,鲜少露面。苏仟眠好不容易在他出关的几日找到他,如幼时那般抱怨,不明白这样四处逃脱、被追杀不停的日子到底何年何月才能结束。
元继望他一眼,平静道:“你想过上安稳日子,说难是难,可说简单也简单。”
苏仟眠惊喜道:“元叔有办法?”
元继回他四个字:“战胜白缃。”
“战胜白缃?”苏仟眠低声重复一遍,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的意思是……”
元继点了下头。
万龙谷谷主,即龙族族长的位子,一看实力二看功劳,自古如此。苏长书是少有的二者兼有者,寻常年间,妖族无动乱时,只要能战胜上一位龙族族长,便有机会坐上那个位子。
苏仟眠道:“可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当族长,也不稀罕那些权利。”
元继静默地看他,一尘不染的洁白袖口间伸出一只带着纯黑皮革手套的手,在日光下泛出莹莹光泽,为他斟满多年如一日的苦茶。
“你还喊他元叔。”秦忆云苦笑一声,仰头看向苏仟眠,“你知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苏仟眠眯起眼,等她说下去。
秦忆云指尖发白,深深吸一口气,浑身发抖。
她说:“他囚禁了师叔,害死了师尊。”
“他靠近你关心你,仅仅是为了方便下毒。”
作者有话说:
快期末了事很多,这段时间可能会经常请假,非常抱歉。
虽然感觉现在预警有点晚了但还是说一下,后面会有素/股和s/p相关的情节……是的没错本人已经完全小头控制大头了。
第147章 元凶(中)
苏仟眠“嗤”一声笑了。
他仍是双手抱臂、背靠书架, 身不正影不直的懒散模样。苏仟眠耸了耸肩,低低笑着,把头垂下去, 盯着地面摇了摇头, 而后抬起, 不是去看秦忆云,反倒朝外看去, 像是要借外面的景色压制心中的笑意。
片刻后, 苏仟眠转回头,下巴一扬,笑意未收, 质问道:“怎么, 白琅为了让你把我骗回去,这种话都能教你说得出口?”
苏仟眠没给秦忆云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万龙谷何人不知白琅和元继的好关系, 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元继囚禁白琅?下毒杀害白缃?你编谎话前也动脑子想想。他常年闭关,一年都不得几日空闲,哪来的机会害死白缃?”
“更别说我离开万龙谷好几年了,他总不能和你一样,为了下毒跟踪我,埋伏在我身边。”这话说完,他当即变脸, 眼光暗沉无一丝亮度, 神情冷若冰霜。
“我……”秦忆云张张口,双手把瓷杯紧握在掌心, 指尖发白,肩膀不停地抖。苏仟眠说完把头又扭过去, 留个侧脸示人,对她的反应漠不关心。
于皖看出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温声对秦忆云说道:“空口无凭,也不能全怪他不信。你如何得知这些,可否细细地和我们说一说?”
秦忆云缓了缓神,点头道:“师尊去世后,师叔整理她的遗物,从里面发现出不对劲。”
是香囊。
白缃担任谷主后,事务繁忙,休息不好是常有的事。白琅心疼她的付出,为此给她配置一个又一个香囊帮她解乏。毒与药在许多方面有相通之处,因此白琅在选取药材时,数次征求并采用过好友元继的意见。
元继就是借此下毒的。
白缃从没有丢过白琅送的香囊,哪怕用过一段时日,味道散尽,也都会好好地留在房中。元继利用她这一习性,在每次白琅询问时,都会建议他增加一两味药材,有寻常的,也有不寻常的,唯一的共同点是,单独来看,毫无可疑。
然而水滴石穿,日积月累,一味又一味的药材被放在香囊中,堆积在一起,一同激发出毒性,于无形无声中一点点侵蚀白缃的生命,把她一步步推向死亡。
白琅本是想把那些香囊收拾整理,埋葬在白缃旁边。可就在他将多年来所有的香囊聚集在一起时,一股极清淡如果香般的异样味道吸引了他的注意。
白琅将香囊一一拆开,取出所有的药材,放在一起,熬了几天几夜挑拣分辨,终于揭露掩藏在里面的阴谋。
他红着眼睛、惊愕失色地去质问元继,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白缃离世前,白琅没给她诊过一次脉象。
他不敢,他害怕诊断出无力回天的结果,不愿面对生离死别的真相。
就连他的这一份胆怯,都被元继早早地算计到,构成元继缜密计划中的一环。
“师叔那日去质问他,至今未归,也不知是否安好……”秦忆云说着,眼眶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砸到杯中,溅起水花落在手背上,“除去师尊外,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于皖听苏仟眠提起过,秦忆云是个孤儿,被白缃收为弟子,抚养长大,看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如今白缃一朝离世,白琅杳无音信,她又一次沦落到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绝望境地。
他叹了口气,取来个新手帕递给她。
“且不论元继与白缃无冤无仇,为何要给白缃下毒,将她杀害。”苏仟眠不知何时直起身,走上前,挡在于皖身前,“他可以借白琅的香囊给白缃下毒,那我呢?我少时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加之后来父亲禁止我与他见面,他也主动避嫌,不再与我相见。我上一次见他都是好几年前,他哪来的机会给我下毒?”
秦忆云抬眸和他对视一眼,道:“苦茶。”
“苦……”苏仟眠声音忽地滞住,眉头紧锁,沉顿一会,追问道,“他在苦茶里给我下毒?”
“没错。”秦忆云回答得十分笃定。
苏仟眠的回应又是一声不屑的笑,“就算他借苦茶给我下毒,他图什么呢?我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一点事没有。”
“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吗?”秦忆云反问道。
“苏仟眠,你敢保证,你的体内——”她有意拖长音调,“真的一点毒都没有吗?”
于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苏仟眠则不知是没想起来,还是不肯面对,回忆一会,才和于皖对上视线。
寒毒。
“不,不对。”苏仟眠连连否定道,“就算我体内有毒,你如何能保证是元继通过苦茶给我下的?怎么就不会是我与白缃交手的时候,不慎沾染了她刀上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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