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三人都想看,可惜动不了,唯有提心吊胆地听着那声音步步逼近。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他们的脊骨上,无情狠厉地碾碎。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随风摇摆晃动的细长枝叶间,走出一个青年——
“师兄。”
几人不情不愿地离开后,林祈安再也忍不住,上前满目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抱歉,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会说出这样的话,害你白白受辱。”
“我没事。”于皖对上林祈安的眼睛,看出他眼里无法掩盖的愧疚,叹一口气,“祈安,其实该道歉的是我。”
“师兄?”
“他们完全是冲我而来,你作为掌门,我不但没让你回避,还让你留下左右为难。”于皖完全理解方才林祈安一语不发的顾虑,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朝屋外看过一眼,继续解释道,“他们想要的没得到,肯定对我怀恨在心,偏偏你又在场,他们定然连你一起记恨。我担心,日后他们会因此给你使绊子。”
“他们敢耍阴招,我们还回去就是。”沈麒道,“对付这种不正经的人就不能用正经的手段,反正这一趟我带他们来,还清了人情,只是苦了你匆匆赶来,还得听他们说那些话。唉,不该这么轻易放走他们的,就该把他们好好教训一顿!”
林祈安没有否认。
于皖无奈地笑了,见沈麒一挽袖子就要出门追赶,急忙伸手阻拦,制止道:“算了,这会子重新追上去,反而会被他们抓住话柄,嘲笑我们没风度。暂且饶他们一次罢。”
沈麒不太情愿地停下,眉头紧锁,道:“今后他们敢动手,我第一个打回去。”
于皖不觉弯了眉眼,轻声道:“沈麒,多谢你。”
“师兄,那个……”林祈安小心地打量于皖的神色,瞥一眼沈麒。可惜后者目光落在外面还没收回,林祈安不得不用胳膊肘戳他一下。
“做什么?”沈麒不解道。
林祈安皱眉,朝他使眼色,沈麒茫然地眨眨眼,仍旧没懂。林祈安示意他看于皖,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沈麒一拍脑门,总算反应过来:“噢,你是说那个——”
某个名字滚到嘴边,呼之欲出,林祈安又递来眼色,于是沈麒不得不将其硬生生咽下去,换成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咳咳咳……”
“你也着凉了?”于皖关切朝沈麒看去。
“不是不是。”沈麒急忙否认,别开眼不敢看于皖。
“没有就好,我还当你被我传染了。”于皖笑了笑。
“师兄。”林祈安观察他心情大抵不算太差,支支吾吾,试探着开口,“还有一事……”
“我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事。”于皖平静地开口,“纳兰荣。”
沈麒急忙道:“那个,丸子,你别生气。这个,我们原本商量……”
奈何沈麒此人不善于撒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借口理由。于皖满脸困惑,问道:“我为何要生气?”
林祈安低声道:“我们瞒了你。”
于皖微微摇头算作否认,说道:“若我推测的不错,沈麒给我送剑那一日,你把仟眠叫走,就是为了此事罢?”
“……是。”林祈安应道。
那一日发生的种种事迹在于皖的脑海中完整走过一圈,他前前后后全部回忆一遍,思绪在一点停滞片刻,又倏然得解,划成一个完整的圆。于皖长叹一口气,隔着衣料抚过隐隐作疼的伤口,蹙眉道:“你们是怎么知道……他让我……”
林祈安上前扶住他。
“我去取霁月剑时,看守牢狱的人同我说的。”沈麒道,“纳兰荣欺人太甚,自家的事也能牵扯到你身上,提出这般过分无耻的要求。”
于皖任凭林祈安搀扶,明知故问道:“仟眠也知道了?”
“知道。”林祈安答道,“他勃然大怒,废了纳兰荣的双腿,割去纳兰荣的舌头,就差把纳兰荣砍成人彘了。”
于皖了然地点了下头,垂眸道:“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我刚醒不久,身子受伤,心事重重,成日没个好脸色,确实受不得刺激,无论好事坏事。你们关照我,隐瞒我,本意是想保护我,让我静心修养。而他对我来说,算是一道缠在身上许多年的阴影,若非必要,我当真不想再听及这个名字,更不想知晓关于他的任何讯息。”
“我说丸子,你料事如神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把我们心里的顾虑都考虑到了。”沈麒感叹道。
于皖礼貌一笑,算作回应。他重新看向林祈安,柔声道:“至于他们口里的文书,是你要求的罢?苏仟眠想不到这一层。”
“师兄。”林祈安只是唤他。
于皖沉沉地凝视他,又缓缓地看一眼沈麒,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剧烈的情绪,但一双眼里盛着的全然是郑重感激的光。他忽地伸出手臂,倾身拥抱住师弟和好友。
林祈安惊滞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眼都忘了眨。
沈麒愣了一瞬,念着林祈安的叮嘱,很小心地拍拍于皖的后背,道:“哟,这可不像你。”
“谢谢你们。”于皖慢慢地说道,借这四个字道尽此时此刻所有的心情。
沈麒笑道:“这才对。”
于皖和林祈安一齐笑出声。
这个拥抱并不算长久。于皖松开手,后退一步,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发红的耳根影影绰绰地掩在发丝下。
“师兄。”能得到于皖一个主动的拥抱,林祈安顿觉多年来做下的一切都值得。于皖的侧脸同样完美无暇,林祈安痴痴地看了一会才得以回神,道:“文书我那里存有一份,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不用了。”于皖笑意未收,拒绝得干脆。他声音轻如微风,携着千钧的笃定,道:“有就够了。”
说罢,于皖不再停留,浅蓝衣摆从梅树下飘过。他向二人挥挥手,扬声留下一句清晰的道别:“我该回去找仟眠了。”
第144章 胭脂
苏仟眠一步步走到呆若木鸡的三人面前, 双手抱臂,漆黑的眼里没有半点光芒,唯怒火静静地烧, 宛若绷紧弓弦上两支被点燃的羽箭, 一旦射出, 足以将三人烧成灰烬,尸骨不留。
“说完了?”相较于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 苏仟眠的声音是另一个极端, 寥寥三字,裹挟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恨不得将艳阳高照的夏日瞬间扭转成大雪皑皑的寒冬。
三人目瞪口呆, 在苏仟眠无言释放出的浩大威慑下, 连面面相觑都做不到。他们不知苏仟眠何时到的,是碰巧路过,还是早就等在此, 更不敢猜测他们说的话到底被苏仟眠听去多少,是只听到最后那么一点,还是——
“方才你们说的那些,我全都听到了。”苏仟眠冷眼望去,看出他们的疑惑,主动开口说道。
他特意强调:“一字不漏。”
压在背上的沉沉力量轻了一些,几人终于被准许扭动僵滞发涩的脖颈。可惜他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做, 快速地互相对视一眼。顾不得擦去唇边血迹, 詹儒最先开口,忍着心口火辣辣的疼痛, 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哭诉道:“误会!都是误会!”
苏仟眠静静注视, 神色未变,一言不发。
“是啊!”曹华年附和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你是没看见将才于皖趾高气扬的样子,狐假虎威,借你的威风把我们狠狠羞辱了一番!”
井宏白他一眼,心中骂了句蠢货,都这种时候了,竟然没看出苏仟眠缘何生气,不怕死地当着他的面折辱于皖,真是上赶着往虎口撞。他急忙补充道:“倒、倒也没他说得那么绝对,苏仟眠,你消消气,听我们解释。”
“解释?”苏仟眠冷冷反问一声,微微摇头,沉声道,“我觉得我没必要听几个打探消息都打探不全的废物的解释。”
三人脸色煞白,双唇哆嗦,冷汗不断冒出,滴到地上,却无一人敢问一句他口里所谓的消息,具体指的是血神印还是其它。
苏仟眠同样懒得和他们拐弯抹角,白耗精力,直接说道:“你们从何知晓我有妻室的事,我管不着。”
“只有一点,你们几个给我记住了——”
苏仟眠嗓音一紧,目光从三人脸上一寸寸扫过,在他们瑟瑟发抖的躯体和惊恐万状的注视沉顿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苏仟眠的妻子,此生唯有于皖一人。”
三人听及“于皖”二字从他的嘴里道出的瞬间,面如死灰。他们想到不久前说的那些肮脏下/流的话,想到传言中纳兰荣的凄惨下场,想到苏仟眠不出手就能逼得他们生生吐血,登时哑口无言,自知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一时万分后悔走前忘记叫上沈麒,兴许苏仟眠看在于皖故友的面子上,能勉强放他们一马,饶他们一命。
眼下他们只得在心中无声地祈求祷告,希望有个人来打破这肃杀凝滞的场面,抑或者是苏仟眠善心大发,将此事轻松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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