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那折磨人的密密麻麻的刺痛和心底因林祈安的到来所涌起的万千情绪才一前一后地消散。
至于这股疼痛,于皖只当是一时情绪波动过大所致,毕竟他还不算痊愈,残留些症状实属正常,没往心里去。
他缓缓起身,原打算更完衣再去查些修建祠堂相关的书籍,到底没忍住,披着外袍便往书架旁走去,本只想着先挑出几本,结果刚翻到,就站在那里一字一句细细读了起来,脑中不住思索选址和牌位选材的事宜,全然忘记时辰。
更忘了在外等候,打算陪他一同去找叶汐佳的苏仟眠。
直到敲门声响起。
于皖一惊,合上书,见到苏仟眠,总算想起来。
“师父。”苏仟眠皱着眉,面露急色,没忘记先喊他一声,“你没事吧?”
他说完,一眼看见于皖手里捧着的书。
“没有。”于皖顺手把书合上,“抱歉,我一时给忘了。”
“你没事就好。”苏仟眠松一口气。于皖当他是等久了焦急,眼里露出歉意,哪里知晓苏仟眠是怕他恍然回神想明白了,在刻意躲避。
于皖抬步正欲放下手中书,转身时,披在身上的外袍忽地一滑,被苏仟眠及时伸手接住。苏仟眠走到他身前,十分自然地给他披在肩上,道:“别着凉了。”
于皖先是退后一步,又觉得这样推拒的意味实在太明显,遂没有再动,口里说道:“我自己来。”
苏仟眠眯了眯眼,难得地没强求,沉默地缩回了手。
于皖埋头理衣物时,摆在眼前的难题大张旗鼓地占满他的思绪。他手间动作很慢,借此拖延,反复思索,发生过昨夜那样的事,今后该如何和苏仟眠相处下去。他从苏仟眠骤变的称呼和躲闪的视线中体会到对方有意的疏离,但这事实在太私密太特殊,以至于他力不从心,无法说出,更不可能和苏仟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罢,于皖心道。或许时日久了,他与苏仟眠都渐渐地接受了,现下横旦在他们之间的那块冰就会不解自消,恢复原状。
他磨蹭半晌,苏仟眠也没催,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总算想通,于皖抬起头,对上苏仟眠的视线。
“眼圈怎么红了?”苏仟眠一直盯着他,察觉于此,先行开口道,“林祈安找你商议的事,能同我说说么?”
“先去药堂。”于皖答道,“我路上同你说。”
……
说是一切从简,但毕竟供奉的是他的至亲,于皖不可能不操心出力。确认蛇毒彻底排清,身子无大碍后,于皖第二日一早找来林祈安,着手和他商谈修建中的具体事项。
“此事宜早不宜迟。”林祈安道,“其实我与大师兄早就商量过,本想瞒住你,待修建好了直接同你说,怕你不答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得到你的应允才能开始,所以迟迟没敢动。”
于皖接过林祈安递来的几副图纸,嗓子一阵发痒,偏头低低咳过几声。
“师兄?”
“没事。”于皖毫不在意,细细地翻阅好几遍,问道,“雕刻牌位的材料呢?我在想用木头还是玉石。”
于皖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地翻找书籍,一桩桩一件件,商谈确认,实在拿不准的,就去询问有经验的长者,还为此拜访过几趟方泽。
天气说变就变,转眼下起瓢泼大雨,方泽留他喝杯热茶,要他等雨停了再走,于皖笑着摆手拒绝,和他约定待事情了结,定来好好品茶,撑起伞的一瞬,呼吸一滞,手指不觉握紧伞柄。
于皖微蹙眉头,哪怕没用,仍旧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走向在雨中等他的苏仟眠。
“又发闷了?”苏仟眠快步上前,将他细微的举动都看在眼里,接过他手里的伞,二人共用一把。
于皖点了下头,任凭苏仟眠揽住肩,长眉未松,无力地依靠住他。
他的胸口近来时常发闷,在阴雨天格外明显,比疼痛还难受。疼只是一阵一阵的,熬过去就好,但这闷塞感能闷得他一整天喘不过气,几欲窒息,喝药都不管用。
叶汐佳劝他多休息,内里的伤非他想象那般好得彻底,胸闷是他过分操劳导致而起。奈何于皖实在放不下心,反倒是只在喝药时抬个头,喝完了,把碗搁在一边,埋头又翻起了书。
若是看到什么,想到什么,他会及时地去找人沟通问询,正如今日。
苏仟眠道:“回去歇着,不许再出门。”
于皖直起身,道:“可我刚……”
“我知道这事对你很重要,但你的恢复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你若为此留个病根,如何叫他们安心?”
苏仟眠将于皖搂紧,刻意把伞朝他那边倾斜,一语戳中他的软肋。于皖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和苏仟眠一起慢慢地走回去。
雨水全落在苏仟眠的肩上。
于皖前前后后忙里忙外忙了两个月,待到祠堂竣工,已至初夏。
这件事几乎占据他全部心神,和苏仟眠之间因药浴一夜而产生的微妙的隔阂也被抛之脑后,又或者说,是于皖有意躲避,借着繁忙逃避细想,掩盖心虚。于皖偶尔会庆幸,还好有这么一件事可做,有了合理的缘由,让他不至于陷在如何同苏仟眠相处的困境里。苏仟眠见他辛劳,不多说不打扰,除去偶尔见他面色发白,强制他休憩外,多数时日都是默默关心,陪在他身边,于他伏案专注时,无声地递来熬好的滋补汤药,并配上一块糕点。
还有几次,于皖累得直接趴在桌子上昏沉睡去,苏仟眠只会轻轻叫他一声,不待他睁眼回应,已小心地将他抱起,一步步走回床榻,对待珍宝般服侍他睡下。
往日的亲吻在刻意的压制下减少许多,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死灰复燃,弥漫的硝烟将理智烧得片甲不留。苏仟眠低头,沉沉望着睡梦中的人儿,到底忍不住,低头触碰他柔软紧闭的双唇,不敢深入,只敢将他薄薄的下唇含起,忘情地温柔吮/吸,将于皖两片唇都吻得发红发肿,还觉得不够,反反复复想起他那夜磨/蹭/双/腿的场景,愈发饥渴,叫嚣着想要占有,恨不能更深地触碰他,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丝不漏地占有入怀,连根发丝都不放过。
做完这些,苏仟眠狠狠把指甲掐进掌心。要不是怕吵醒于皖,他当即就能给自己一巴掌。
他有多渴望于皖,就有多厌恶自己,宛如长剑的两面,深深刺在阴森的心底。
苏仟眠惊慌失措地离开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于皖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落下一声轻微的叹息。
没有人再提过那一晚的药浴,表面上看是翻篇释怀,实则一直留有芥蒂。
祠堂的落成典礼定在六月初十,是他们三人特意找人算的日子,顺便取有“十全十美”的意味,将在这一日请入于扶远和红浅的牌位。结果当日天公不作美,阴云翻滚,乌云密布,于皖在前一晚沐浴焚香过,早早地起身,换上特质的素白长衣,正是对镜戴发冠时,苏仟眠端着药走进来。
于皖的胸闷一点没好,加之日子特殊,早在几日前就将心弦绷紧,又因天气更加严重,右手紧紧地捂在被伤过的地方,指尖冰冷发白。
最先映入苏仟眠眼帘的是他身着缟素,庄重肃穆的礼服上没有任何花纹暗纹,坐在那宛若一块干净无暇的美玉,唯有铜镜中印照出眼睫下流露的朱红,像是两片落在雪地里的红枫。
下一刻,他瞧见于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举着发冠犯愁的怜人模样,想也不想地从他手中接过,取来木梳,道:“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会补一更。
真的很喜欢公主抱啊TUT
第135章 祠堂(下)
于皖和苏仟眠抵达时,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半柱香。
林祈安和李桓山同样早早地到了,神情肃穆。于皖同苏仟眠说过一声,最后去和他们确认一遍流程。
按照于皖的意思, 无意兴师动众, 大动干戈, 但林祈安表示请入牌位太过重要,该让派中所有弟子都来一趟, 以表敬意。在他和李桓山执意劝说下, 于皖最终应允。
吉时将至,祠堂内的人渐渐多起来,并不吵闹, 偶有几句谈话, 皆因庄严静穆的场所和氛围,刻意压低声音。
苏仟眠远远地站在门边,看见虞城站在弟子们的前列。估摸着人到的差不多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扫视一圈,出乎意料地没见到林雨飘的身影。
苏仟眠皱起眉,暗中运转灵力,感应一番,空空如也,没得到回应。
看来是走了。
走了也好, 苏仟眠腹诽道。她想方设法来到这里, 无非是奉命监视他,生怕他回去夺人位子, 结果发现没什么好监视的,打道回府。
苏仟眠视线收回, 又重新投射出去,这一次全部落在人群中的于皖身上。
于皖站立在祠堂的最中央。过分素净的白衣衬得他姣好的容貌愈发惹眼,乌发被发冠全数挽起,露出一截笔挺又孱弱的颈,留给苏仟眠和众人的,仅是高挑清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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