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听不懂人话,不知道所谓离别愁苦,只知道于皖手里有好吃的,所以有意讨好贴近。于皖先是捂住胸口,缓缓弯下腰,而后才用双手把鱼干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橘猫,双眼沉沉地凝望着它,竟然透出浓烈的羡慕。
纵使青丝垂落,挡住侧脸,苏仟眠也知晓于皖此刻脸上浮现的是何种神情:长眉微蹙,薄唇轻抿,微微垂落的眼睫下,红眸中露出的是难舍和不得不离去的悲伤。于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只要有他在,苏仟眠便可以放弃一切美景,只是看他。苏仟眠早就将于皖的举止都看在眼里,当于皖勉强撑出个笑遮掩,又忍不住想用眼眸把看到的花草砖瓦刻在心里时,苏仟眠已不知在心里将他描绘过多少次。
视野中忽地出现个纸包,是李桓山递来的。苏仟眠回过神,困惑道:“这是什么?”
“芝麻糖。”李桓山解释道,“拿回去给于皖尝尝。”
苏仟眠接过,道了声谢。
“师兄。”林祈安反应过来,话里带着几分愠怒,“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于皖未做辩解,摸着吃饱喝足的橘猫,头也不抬地平静道:“事实罢了。”
“他又把自己走到死胡同里了。”听到于皖的答话,李桓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向两个师弟走去。
李桓山和林祈安同于皖说了什么,苏仟眠没太听清。他只看得出,并行回屋时,于皖的神色没有太大舒缓,对离别的伤愁丝毫未减。
“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么?”
于皖喝完药,直到昏沉的感觉渐渐浮上来,见苏仟眠还在一边守着,略有不解地问道。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苏仟眠反问道。
“好像没有。”于皖阖起眼,回忆一番,重新看苏仟眠一眼,迅速地别开视线,小声道,“你……你要亲就快些。”
苏仟眠呼吸一滞,终于放下所有的期待,走上前,完成这个任务性的吻。他头一次没在亲吻里得到甜蜜和心动,相反,唇瓣触碰、尝到芝麻糖味道的一刻,他的心重重地沉到谷底。
后面的几日,苏仟眠通过于皖的神情和动作,愈发确信他心之所想。他无声地将于皖所有的情绪收入眼底,直到暗中订下的衣服做好——
于皖午后小憩刚醒,睁眼就见苏仟眠不知何时到来,早就坐在床头等候,静静地盯着自己。那双漆黑不见光亮的眼让于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喊一声:“仟眠?”
“师父醒了。”苏仟眠笑了一下,片刻前那股阴寒一扫而空,仿佛是于皖自己产生的错觉。苏仟眠扶他起身,一并问道:“后山的海棠再不看就要谢了,今日天色正好,午后也暖和,要不要去看看?”
于皖尚未完全清醒,听他这么说,才想起自己一直还没去后山看过,点头应下,就要去换衣服。
“刚好来试试这个合不合身。”苏仟眠止住于皖的动作,递给他一件洁白如雪的长衫。
“这是?”
“在街上看到,觉得颜色衬你,顺手买下来了。”苏仟眠说着,将衣衫抖开,于皖才看到上面绣有的一道道银色的暗纹。
苏仟眠在打扮于皖一事上乐此不疲,于皖自己也是知道的。不过是一件新衣服,他没觉得有什么,便道:“那就试试好了。”
穿起来于皖才发觉,这衣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高领的设计将他的脖子全部束缚住,几乎抵到下颌。苏仟眠站在他身前给他系扣子,问道:“紧不紧,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大小刚好。”于皖看不见那些暗扣,只得仰着头依靠苏仟眠帮忙。待到全部系好,于皖抬手摸了摸颈部,被拘束得有些不自在,道:“我还是第一次穿领口这样高的衣服。”
“春捂秋冻,护着些好。”苏仟眠道。
由于脖颈被束,于皖只能勉强点一下头。其实除去领口太高外,这衣服的袖口也大得有些过分了,几乎垂到地面,衬得他袖间的手腕纤细异常,衣摆更是又长又繁重,内里还藏有好几层,比起男子的长袍,更像是女子的襦裙,可又的的确确是男式的服装,层层叠叠地垂在于皖光洁的脚背上。
苏仟眠取来银簪,将于皖一头青丝挽起尽数盘在脑后,后退一步,静静地注视他。
这件衣服称得上不伦不类,苏仟眠定制的时候遭到数次质疑和推拒,为此多花了不少银两和精力。
可当看到于皖穿着这一身衣服站在他面前时,苏仟眠顿时觉得,花费的一切都值得。
毕竟是他按照于皖身量订做的衣服,不可能不合适。于皖黑发高束,本该暴露的细长脖颈被高领包住,不仅如此,他整个人玉白的躯体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洁白的衣服中,说不出的高雅圣洁,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味道。
偏偏于皖又是一双红瞳,在非黑即白间点亮一抹别样的色彩,像是落于雪地里的红梅花瓣。
于皖在苏仟眠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坐在床边,打算穿鞋袜。衣摆太长,他不得不先掀开些许,然后扶着胸口,熟练又缓慢地弯下腰去。
苏仟眠猛地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
自于皖被诊断好转,对苏仟眠的依赖也在一夜之间尽数抽回。他不需要苏仟眠喂药,不需要苏仟眠夜间的看守,更不需要苏仟眠服侍换衣。每每出门前,他总是会早早地将自己收拾好,哪怕明知伤口会带来一些不便,也不愿开口求助。
苏仟眠知道,于皖是自尊心强,是受不了无能为力、一举一动都不得不依靠人的那种挫败感,是一直以来都在害怕给人添麻烦,所以会在恢复自理能力后快速地抽离,拒绝一切帮助。苏仟眠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知晓于皖绝无用完就扔的想法,心下还是忍不住失落,深感挫败。有时候他会怀念不久之前的那个昙花一现的于皖,那个会因为伤口的疼痛和汤药的苦涩而主动寻求他怀抱的于皖,那个高热难耐所以紧紧搂住他,埋头在他颈窝汲取凉意的于皖。
每每看到于皖身形晃荡,苏仟眠伸手却遭遇拒绝时,心间总会有个一闪而过的阴暗想法:如果可以,他宁愿于皖一辈子都不要好,今生今世都只能活在他亲手的照料下。
苏仟眠两眼直视于皖,沉声问道:“这段日子,半个多月来,你都是这样过来的?”
于皖眼里露出疑惑,不明所以地答道:“我自己能行,就是慢些,注意点就好。”
“我帮你。”苏仟眠话音未落,已然蹲下身,极快地伸出手,握住于皖的脚踝。
于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是不是我的手太凉了?”苏仟眠嘴上关切地问询,指腹反倒不紧不慢地摩挲起他凸起的踝骨,心头泛起一股快意的满足。
“不……没有。”于皖当即否认道,哪怕苏仟眠的手确实有些凉。他垂眸看着苏仟眠乌黑的发顶,试着把腿往回缩。其实苏仟眠握得并不算太紧,但于皖挣脱不了,除非踢苏仟眠一脚——他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的。
他感受得到苏仟眠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他的脚踝上,落在那一直以来极为私密,一直掩盖在衣摆和鞋履下的部位,像是毒蛇打量猎物。
于皖不觉攥紧袖口,被苏仟眠握于掌心的脚踝及其以下的部分都升起股异样的热度。他偏过头,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不出具体的感觉,大概是窘迫和别扭的交织。
“那就好。”苏仟眠还是握着他的脚踝不肯松开,话音坚定,重复一遍,“我帮你。”
“不……仟眠。”于皖急忙拒绝道,“还是算了。”
“算了?”苏仟眠抬眸问一句。
于皖一句“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苏仟眠忽地松开他,随即毫无征兆地弯下腰,直接将他横抱而起。
变故来得太快,于皖在慌乱间搂住苏仟眠的脖子,就这般裸着双足被他抱在怀中。
“苏仟眠!”于皖的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发着抖,“你……你放我下来。”
苏仟眠目的达成,当然不肯,手下用力,挑眉问道:“怎么,师父不是自己说算了?”
于皖急忙辩解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都晚了。”苏仟眠说罢,刻意地掂了怀中人一下,借机把衣摆拉高。他侧目看去,于皖衣冠楚楚,面染薄红,眼露愠怒,上上下下穿戴整齐,唯独常年藏在鞋履里的一双脚赤裸着悬于空中,垂在厚重的衣摆下,凸起的踝骨全然露出,青碧经脉蜿蜒在苍白肌肤里,足背因紧张崩起弧度,又随着走动微微晃动,好像两只白蝴蝶。
“走罢。”苏仟眠不顾于皖的挣扎,反而还收紧手臂,就这般抱着他朝外走去,“去看海棠花。”
第129章 惩罚(中)
纵使春日的午后是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时候, 光着脚被苏仟眠抱出屋,触及室外的一刻,于皖还是明显地感受到一股凉意自脚底传来, 与高束在脖颈上的领口形成鲜明且割裂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回缩, 寻求温暖之地, 可衣摆被苏仟眠的手臂牢牢托住,膝盖以下的部分唯一能做的是无力地垂落。他一对凸起的脚踝暴露在外, 被日光安静地晒着, 愈显苍白,更别提其下赤裸的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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