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他们落在身上的目光,于皖一一回望过去,赶在他们共同开口前先行说道:“那什么,有些话要不就别说了,我都明白,说了反而容易不自在。”
“那可不行,该说还是要说的。”李桓山拒绝了他的提议。
于皖无奈,只好噤了声,瞧见李桓山示意一眼,听他们异口同声地道出那句“生辰喜乐”的祝福。
不等于皖道谢,林祈安催促道:“师兄,趁热尝尝长寿面,好不容易做的,就是卖相不太好。”
苏仟眠走到于皖身前,端着碗,给他递去筷子。于皖原本想的是先夹起一根,结果夹起来才察觉蹊跷。
整个碗里只有一根面。
有粗有细,有的部分像筷子那样粗,有的部分却又细得如几根裹在一起的发丝。于皖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感动的泪水涌出,不受控地顺势从眼角滑落。
“哭什么。”叶汐佳连忙取来手帕,递上去,“快擦了,今儿可不能哭,容易惹来晦气。”
于皖摇摇头,用指腹擦去泪水。苏仟眠立在他身前,解释道:“我们几个人商议过,每个人做一部分,后面再连起来的。”
“煮熟了吧?”宋暮提前到来,没等到煮面,对那格外粗的一截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这段是谁做的?”
“那个是子韫做的。”李桓山道,“他听说了,表示也想尽一份力,就让他做了点。”
于皖夹起面,已经递到唇边,闻言抬起头,扫视一圈,不见李子韫的身影,问道:“子韫没来?”
“我们都在,他反倒嫌不自在,死后不愿意来。”叶汐佳答道。
“那麻烦师兄师姐回去告诉子韫,替我好好感谢他。”于皖说罢,将面递到嘴里。
考虑到他的伤,整碗面的口味被调得清淡,不过也不至于索然无味。于皖咬断了面,嚼了几下,才想起来什么,话里带着歉意,忙道:“我给咬断了。”
李桓山道:“咬断才对,哪能一口闷。”
“是。”林祈安附和道,“要是难吃,师兄你也不用逼迫自己全吃完,我们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别再给你吃坏了。”
于皖摇摇头,道:“你们好不容易做的,还是得吃完,不能浪费。”
“而且……”他又夹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咽下去了,才抬头肯定道,“很好吃。”
于皖一口口吃完了面,原本连面汤都要喝完,还是叶汐佳几番阻拦,换做浅尝几口。
温热的汤入口入喉,五脏六腑被暖意充斥,像是沐浴在冬日的日光下。
吃过长寿面,就该拆礼物了。
李桓山、叶汐佳和林祈安一同送了他一本书,用绸布和丝带包裹,要他当面打开。
是一本介绍心魔的书。
不单是介绍心魔,更多的是如何使用,里面包含了许多法则法咒,特别是以心魔入道的那一部分,格外详细,空隙处还作有不少批注和关切的话,于皖认得出,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的字迹。
“你们……”于皖面露惊异,“你们从哪里得到这书的?”
因人魔两族一直以来水火不相容的敌对关系,人界流传的书,内容全都是介绍魔族险恶和心魔如何毁人,像这样一本详细描述魔修修道体系方法的书,算不上禁书,找一本出来也不是个容易事。
林祈安一脸神秘,道:“那你就别管了,总之对你帮助就好。”
于皖手指轻抚过泛黄的书皮,转而看向李桓山。后者劝解道:“放心,没偷没抢,除去我们几个人,也没有外人知道。”
“对了师兄,书上说的可不能全信,毕竟这一次……没有人引导,我们对魔修具体修道以及控制运用心魔也都不清楚。你还是要小心些,保全自己为主。”林祈安嘱咐道。
于皖看向叶汐佳,心里隐隐猜出几分缘由,或许和她和叶洵有关。他没选择追问个水落石出,道:“师兄,师姐,祈安,你们……费心了。”
宋暮待他将书收好,才从腰间取过个锦囊,由白狐咬过,递给于皖。
宋暮道:“打开看看。”
于皖依言照做,打开锦囊,从其间抽出一封信。
“前段时日,诸事落定,我带小狐狸去了趟北域,陪它去看看族人。”宋暮解释道,“在那里遇到了白狐族族长东源之,他问起你的近况,让我代他向你问好,顺便给你写下这封信。我偷了个懒,将这个当礼物了。”
“东源之……”于皖默念一声,展开了信。
东源之的字出乎意料的工整,和当初于皖头一次见到的杀伐果断的形象大相径庭。东源之在信里先是向他表达了关心,询问他伤势恢复的情况,和他简单提了几句白狐族的近况,最后说起桂然和桂冉。
“她们已重归族中。莫平阔在给桂冉疗伤,待到下次你来,必能见她痊愈的模样。”
“你更要以养伤为主,千万保重,往后有的是时日相见。”
“我在白狐族等你,随时欢迎。”
“东源之还好吗?”整封信读完,于皖没读到一句东源之对自己的介绍,非要说的话,只能从白狐全族安好的那句里勉强推测。
“挺好的。”宋暮答道,“田誉和之死,修真界引以为鉴,今后对猎妖一事会管束更为严苛,对所有妖族来说,是个好事,了结他的一个心患。”
“那就好。”
“苏仟眠。”林祈安喊一声,“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藏了这么久,总该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苏仟眠一动不动,摇头拒绝道:“我的礼物,只有于皖能看。”
“你——”林祈安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话,唯有找于皖告状,“师兄,你管管他。”
于皖与苏仟眠对视一眼,读出他眼底流露的不情愿,一时有些犯难。他既想尊重苏仟眠的意愿,又不想让林祈安难堪。
苏仟眠强硬地补充道:“不行就是不行,谁劝都不行。”
林祈安冷笑一声,道:“谁稀罕。”
“祈安。”李桓山急忙制止道,“大好的日子,别吵架。”
于皖紧随其后,接话道:“其实我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们。不,倒是算不得送。”
林祈安问道:“是什么?”
于皖向苏仟眠示意,道:“书桌最中央的抽屉,打开有一封信。”
苏仟眠依言照做,取来递到于皖手中。
“师兄这是,给我们写了信?”林祈安不解道。
“是信。”于皖没急着展开,让叠好的信纸躺在手中,“不是最近写的,是正月里,去玄天阁之前写的。”
他的话语一出,众人立刻会意。
与其说信,倒不如说是遗言,是于皖自知此一程凶多吉少,所以早早地将后事交代好,化为文字写在纸上。
“现下不需要了。”于皖掌心升起团红色的火焰,将这封裹满过他不舍和泪珠的信烧成灰烬,“就算今后还有一场告别——”
“我也会亲口和你们说的。”
众人原本是打算晚上给于皖过生辰的,但是商讨良久,还是选在了早上。一来是担心于皖晚上吃面不好消化,二来更是怕于皖的情绪万一得不到平复,影响休息,得不偿失。
但苏仟眠的礼物,是在送走众人后,等到晚间才拿出来的。
于皖喝完药,苏仟眠在一边翻找,上上下下扒拉许久,最后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被他翻得一团糟的书。
“在找什么?”于皖问道。
“我……”苏仟眠转动几下眼珠,才不得不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有本包着封皮的书?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怎么会找不到了。”
苏仟眠原已打算回屋去找,不想于皖侧过身,从枕下取出本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是这本吗?”
苏仟眠瞳孔骤缩,当即就要伸手取过,却又在触及到的前一刻,缩回了手,小声问道:“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看了个大概,前半部分。”于皖答道,“知道是一个书生和桃花妖的故事。”
于皖说着,主动把书递上前,道:“里面有个信封,是你的么?我没拆,也没敢动。”
苏仟眠点点头,翻开书,难免露出里面的春/宫/图。这样赤/裸的暴露让他面红耳赤,不敢看于皖,快速地找到信封,甫一取过就把书合上,然后将信封递给于皖,道:“这个就是我给你的礼物,拆开看看。”
于皖眨眨眼,伸手接过来,拆信封的同时猜测道:“你也给我写了信?”
苏仟眠摇头,否认道:“不是信。”
信封里是一张裁剪良好的信纸,将将好好塞进去,背面印有花瓣的图案。
纸上是苏仟眠一笔一划写下的一行字,不算好看,但感情真挚:
“致于皖:凭以此信,如有需要,随时呼唤。”
后面署了苏仟眠的名字。
苏仟眠道:“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送你什么。送这个,是想告诉你,不用害怕麻烦人,尤其是不用害怕麻烦我。当你需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满足的,都会满足你。我担心空口无凭,所以写下这个,算是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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