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眼角流下泪,嘴角却在上扬,于皖又哭又笑,心下问道,对不起有什么用?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是能换回他无辜而死的双亲,还是能将他被改写的人生掰回最初的轨道,还他无忧无虑的童年,还他本该平静安稳的一生吗?
都不能。
什么用都没有。
陶玉笛心安理得地道歉死去,留下于皖面对满地的凄凉,面对被欺骗操纵的半生,面对早已偏离但无法恢复原样的结局。
于皖闭眼笑出声,胸间翻涌的气血和撕裂的疼痛都无法阻挡他的笑声。他笑了一会后,终于笑累了,抹去眼角的泪水,睁眼看向死去的陶玉笛,看向他跪下拜立的师父,看向这个放出狼妖杀害他父母的仇人。
喉间涌起股热流,泛起浓郁的血腥味,来得迅疾猛烈。于皖连忙一手捂住唇,另一手捂住胸口,弯下腰,伴着声咳嗽,口间吐出几大口鲜血。
“唔——”
鲜血淋漓,自于皖的口中不住流出,洒在于皖的身前,沿着他捂住唇的指缝流下,在他玉白的手指上留下艳丽的红色。
“师父!”
眼见于皖生生地被气吐了血,直直朝一旁歪倒载去,苏仟眠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揽到他腰间扶住他。
“我……我没事……”于皖吐完了血,慢慢地收回手,双唇灰白,声音嘶哑。
他虚弱地朝陶玉笛看去一眼,想问他为什么?既然你一直都把我当棋子,培养我只是为了复仇,为什么最后还要来救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挡剑?
可惜无论他问什么,都得不到已故之人的回答。
于皖闭了闭眼,后退一步,依靠在苏仟眠怀中。他抬手抓住苏仟眠的手臂,扭头对上苏仟眠关切的目光,轻声道:“仟眠……我想走。”
“我想离开这里。”
“走。”苏仟眠满腔心疼,应道,“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
于皖点了下头。他实在没有心力再和李桓山与林祈安说话道别,何况二者同样沉浸在陶玉笛死去的悲伤以及狼妖真相的震惊中还没缓过神。
于皖松开手,头重脚轻地迈步,正打算转身和苏仟眠离开。抬脚像是踩在云上,加之吐过血后的晕眩感袭来,于皖身形一时没稳住,稍稍踉跄了一下。
只这一晃刺痛到苏仟眠的眼。苏仟眠不等他站稳,一手不由分说地揽过于皖的肩,另一手探到于皖膝弯下。一阵天旋地转间,于皖的身子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他被苏仟眠直直打横抱在怀中,紧紧依靠在苏仟眠怀中。不但如此,苏仟眠的手臂还小心地避开触及于皖胸间伤口,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疼痛。
“仟眠!”于皖没想到苏仟眠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声音发紧,慌乱间一手抓住苏仟眠的衣领。
他确实是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胸口因吐血而火辣辣地疼,喉咙间好像有团火在熊熊燃烧,但意识还算清醒。于皖知道玄天阁的长老以及参会的所有掌门都在道场上,都在望向这边。
都能看到他被自己徒弟抱在怀里。
苏仟眠浑然不觉,抱着怀中瘦削的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于皖的头靠在他温热的肩头上,额头抵着苏仟眠的侧颈,攥紧苏仟眠领口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苏仟眠抱着,一步步走过百位掌门让出的一条路中,穿过他们或诧异、或不解、或好奇的目光,被苏仟眠抱出道场,抱出玄天阁。
于皖本就头昏眼花,想到这场景更是羞得七窍生烟,无法接受。他勉强抬起头,趁着还没走多远,看向苏仟眠,商量道:“仟眠,能不能……放我下来。”
苏仟眠停下了脚步,歪头回望怀中人。于皖的话音气若游丝,说完这句后,又无力地靠回他的肩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刚哭过没消去红肿的一双眼柔柔地看他,含满了央求。
苏仟眠轻轻闭了闭眼。他知道于皖在忧心什么,无非是那些人的视线打量。可他偏不想顺了于皖的意,他偏要用行动告诫整个修真界,让所有人都明白于皖对他有多重要,不再允许任何人伤害于皖分毫。
更别说苏仟眠眼珠一转,余光间瞥见于皖颈间和手腕处留下的红痕。被冷硬的铁枷束过几日,于皖的手腕被磨得破皮溃烂,血迹干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将他的皮肉都磨碎,露出凸起的腕骨。
苏仟眠满心怒火,满腔心痛。但他对于皖总归是克制的。苏仟眠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更加用力地把于皖牢固地抱在怀里,揽住他的背,与他紧紧相依,稳稳地托住他。
“不行。”
苏仟眠垂头,柔声拒绝了于皖的请求,一字一句道:“我抱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抱上了(敲锣打鼓)
为了公主抱这叠醋包的恁大一盘饺子也终于结束了T0T
第99章 反噬
于皖只能把眼睛合上, 不去理会那些或善或恶的眼神。
他蜷缩在苏仟眠怀里,靠在苏仟眠的肩上,轻轻阖上眼, 被苏仟眠稳稳地抱着, 一步步走出道场。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田誉和的伪善,严沉风的狼子野心, 还有于皖和陶玉笛纠缠半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师徒关系。
不过诸位掌门自然是不敢大声议论的。他们在交头接耳间不忘探头打量苏仟眠的表情。苏仟眠神情冰冷, 一双黑瞳沉得深不见底,双臂小心而沉稳地捧着于皖,将于皖护在臂弯中, 如同呵护世间最瑰丽最容易破碎的珍宝。于皖本就容貌出挑, 此刻又因伤病和心事而脸色煞白,虚弱不堪,羞愧都没能给他的脸上染几分颜色, 一副我见犹怜之景。
加之众人皆听得他被陶玉笛算计利用的半生,因此朝于皖投来的目光里,比起曾经的不屑和鄙夷,多出不少爱怜与惋惜。
他们默默地给苏仟眠让出条路,注视苏仟眠抱于皖走出去。沈麒同样站在人群中,望向昔年好友苍白无神的脸,到底没敢上前关心。
直到那些窃窃私语全部落在身后, 于皖才睁开眼睛, 纤长眼睫扫过苏仟眠的侧颈,蹭得后者泛起阵浅浅的痒意。
苏仟眠本以为于皖是睡着了, 感受到他的举动,连忙低头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于皖双目无神。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苏仟眠的手抚过他的肩头,也没再追问。他低念一句,召出青穹剑,就要御剑带于皖离去,身后忽而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伴随急迫的一声:“苏仟眠,等一等。”
是李桓山。
苏仟眠垂首,下巴抵过于皖的头顶,将于皖牢牢地全然地护在怀中,打算装作没听见直接走人。理智上来说,他知道不该怪李桓山。那时的李桓山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夜失去双亲,在偌大的玄天阁里只有陶玉笛能依靠。李桓山从不知晓陶玉笛为修建门派,不惜放出狼妖害死于皖的父母,更是对陶玉笛一直以来的心间所想,即把于皖培养成报仇工具一事毫不知情。
只是眼下苏仟眠实在不敢保证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李桓山说话,能不把对陶玉笛伤害于皖的怨恨撒到李桓山身上。
苏仟眠已经抬脚踩上剑身。于皖意识到他的举动,微微伸起脖子,蹭过苏仟眠的下颌,抬头朝后看向快步赶来的李桓山,哑着嗓子喊道:“师兄。”
这一声呼唤让苏仟眠不得不停下,收回迈出的步伐,也让李桓山得以及时赶到二人身边。
李桓山不敢看向被苏仟眠抱在怀里的于皖,垂着眼叮嘱道:“你先带于皖回去,让他好好修养。我和祈安还要在这多待几日,处理后事。”
苏仟眠神色冷峻,哪怕李桓山走到身旁,依旧目视前方,直直看向远处的山脉,不愿分出眼神,留个侧脸对他。听过李桓山的话,苏仟眠冷冰冰地应下一声。
于皖侧头靠在苏仟眠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桓山,可惜李桓山有意和他避开视线。
李桓山是担心于皖,放心不下从而追来。他实在是没什么再好交代的,扭头朝道场内看去,催促道:“那,你们快走罢,于皖伤重,耽误不得。”
说着,他也往回走去。于皖见状,急急直起身,顾不得胸腹疼痛,伸手拉住李桓山的袖口,又一次开口,喊道:“师兄……”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苏仟眠和李桓山听见。苏仟眠没动,李桓山则是滞住了。他的双肩和袖间的手不受抑制地发起抖。于皖不肯松手,等待他的回应。
李桓山仰头闭上眼,深深吸过一口气,才缓慢地转身,对上于皖含满担忧的眼眸。
李桓山终于再也无法压抑,眼圈发红。
于皖原本可以做个逍遥闲散的富家少爷,在父母的宠爱下安稳地长大,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而非被迫引入修真界,被人心怀算计地利用,搅入一滩又一滩的浑水中。
造成此番悲剧的源头,是陶玉笛,是陶玉笛对许千憬爱而不得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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