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没来由地泛起酸意,纵然于皖好端端地在身旁,什么都没做,种种一切只是他空想。苏仟眠又想,于皖不收其他徒弟,估计只是没来得及,那些跟在他身后学经文的弟子,指不定哪个结丹后就会拜于皖为师,就要让于皖教他御剑。
他一个人胡思乱想许多,看向一语未发,毫不知情的于皖,急迫地想做出些什么来引起他的注意。这套桃粉的衣服配有同色的腰封,将于皖的腰身束于其下,比起往日的腰带,显得愈发细瘦几分。苏仟眠堪堪平息的纷扰心绪在看到这一幕后,终于按捺不住。他有意御剑朝前,确认落在于皖的余光中后,将青穹剑收为玉石,仰身从空中直直坠落。
他听到于皖急促地喊了一声“仟眠”,宛若朵绽放的桃花飞落而来,露出个得逞的笑。
于皖在见到苏仟眠上扬的嘴角时,就醒悟过来,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拉住苏仟眠伸来的手。何况就算是苏仟眠有意,他又如何能睁眼看着,不出手相救,逼迫苏仟眠化出龙形暴露身份。
不想苏仟眠竟然还不满足。他紧紧握住于皖的手,生生地把他从剑上拉下。
“!”
于皖一惊,双目猛地睁大。在快速且抑制不住的下落中,苏仟眠已伸出手臂揽过他的腰,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低声在他耳边安慰一句:“别怕。”
于皖不知苏仟眠用了什么办法。苏仟眠没有化为龙形,但也确实让他们下落的速度逐渐放缓,即便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摔在地上,滚过几圈。
好在泥土足够柔软,加之苏仟眠一直将他护在怀中,于皖并没受伤。他埋头在苏仟眠的肩上,不自在地想起身,奈何身下人伸来的锢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十足,不允他脱离。
鼻腔被于皖衣发间夹杂的花香充斥,苏仟眠满足地深深吸入几口,握在于皖腰间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收紧几分,随之而来的却是怀中人的一阵轻微颤抖。苏仟眠忙以另一手安抚地轻拍他的背,有意地抚摸过心心念念的那两扇骨,柔声问道:“没事吧?”
“先松手。”于皖闷闷道。
苏仟眠应一声好,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于皖当即站起身,苏仟眠也顺势坐起来,仰头笑盈盈地看他。
于皖并非猜不到他一番举动下裹挟的心思,无非是想趁机搂搂抱抱。事已发生,他已得手,于皖追究也没用,只别过眼,问道:“你怎么样?”
“当然没事。”苏仟眠站起身,伸手拍去衣角上沾的灰尘。
“下次……”于皖话音一顿,叹口气,严肃道,“不止下次,是今后都不准再这样冒险。”
“是。”苏仟眠答应得爽快,倒不知是不是发自内心。
于皖无心多问,抬手召回霁月剑,收其入鞘。他回想起过往的两三年,尤其是回来后的半年,苏仟眠为他做下的种种举动,甚至是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参加诸生会,只因听到几句流言。虽说苏仟眠是因为喜欢他,为博得他的心意才付出许多,但于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从中得到了益处。
他一向不喜欢亏欠人。远远眺望一眼,夕阳已然沉没,于皖自知时日无多,此时若不做些什么,今后怕也没有机会弥补,便将心中已定的决策道出:“后天就是元宵了,要不要去金陵看花灯?”
苏仟眠两眼一亮,惊喜道:“师父要带我去金陵看花灯?”
于皖应道:“正是。”
苏仟眠没有看过,更不敢想于皖会主动邀请自己前往。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问道:“为何要去金陵?庐州没有花灯吗?”
“金陵的灯会在人间最负盛名,我只在幼时去过一次。”于皖解释道,“加之叶家就在金陵,我也想借此机会,让叶老先生帮你看看体内的寒毒。他见多识广,或许会有办法。”
苏仟眠又问道:“什么叶家?”
于皖答道:“就是叶汐佳所在的叶家。叶家行医多年,她的父亲叶洵是师父的故友,有一年我高热不退,师父带我去过。”
苏仟眠理清其间弯弯绕绕的关系后,道:“寒毒并无大碍。倒是师父若要为此而求人,那我不同意,也不会去。”
于皖轻轻“啧”了一声,暗叹他该迟钝的时候反而十分敏锐,皱眉道:“怎会这么想?不过是麻烦叶老帮个忙,又有师兄师姐在,如何算得求人?寒毒再怎么无碍,终归不是好东西。万一能解开,也是皆大欢喜。加之眼下冬日未尽,正是解毒的好时机。”
苏仟眠怔怔看着他,双眼一动不动。于皖又道:“你把解毒的药给了我,我终归有些过意不去。”
“师父千万别有负担。”苏仟眠忙劝道,“那药本就是你送与我的,能缓解蛇毒就行。”
于皖感激一笑,道:“你若愿意,我们明日就走,今晚早些休息,我去同祈安说一声。”
怎么会不愿意呢?苏仟眠心道。能和于皖一起过元宵,看花灯,他满心期盼还来不及。至于叶家,若真有那么厉害,兴许还能帮于皖解开蛇毒,让他不再夜夜受折磨。
征得他同意后,于皖已抬步去找林祈安。苏仟眠无声地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去,视线往下移过几分,最终定在他的腰上。
当真是盈盈一握。
第二日于皖带苏仟眠御剑去金陵,考虑到苏仟眠刚学会,于皖反复叮嘱他不必心急。二人在路上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金陵城外,苏仟眠收起剑,道:“早知在这里停下,就不御剑了。”
于皖扭头问道:“不御剑怎么来呢?”
苏仟眠道:“我载你来就是。”
苏仟眠的意思是他化为龙形,承载于皖。曾经从南岭回来时,他就这么提议过。青龙的飞行自然要比御剑快上许多,但于皖总觉得别扭,一直没同意,而今也依旧笑着拒绝,“不太合适。”
被拒绝是常有的事,苏仟眠也没多说,和于皖一同往城里走去,问道:“金陵城内是不准御剑吗?”
许多城内都有这一规定。于皖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样难免有些惹眼,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苏仟眠确实讨厌被人注视打量。他扭头看向于皖,竟不知何时被他看破。
金陵城内早已张灯结彩,街边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只因尚在白日,看不出灯火的耀眼辉煌。于皖一边走一边感叹道:“我五岁那年来,灯会要待到正月十五的晚上才能开始,不想竟提前了。”
他的话恰巧被街边一个卖灯的老人听去。老人笑道:“公子啊,你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啦,如今灯会自正月初三就开始了!”
于皖停下脚步,走到他的摊位前,弯腰问道:“那我们是来迟了?”
“不迟不迟。”老人摇头,“要数好看啊,还是得元宵当晚的花灯最好看。公子要不要买个灯笼?赶明儿人多,可就不好买了。”
“好。”于皖欣然允诺,又回身说道,“仟眠,你也来挑盏灯。”
苏仟眠走到他身旁,道:“我都行。”
他还在回味老人说的那句十几年,趁于皖挑灯时仔细看他一眼,确实在这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苏仟眠想到什么,探身问道:“老人家,你猜他多大了?”
老人坐在各式的花灯中的一个矮凳上,摸着胡子打量于皖一番,十分笃定地说道:“不到三旬。”
于皖低低笑一声,取来一个龙形的花灯,摇头道:“早过了。”
老人惊讶地站起身,挺直腰板走上前来,道:“快让我好好看看,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于皖抬起头,在他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中,偏头问苏仟眠:“你选好没有?我一并买下。”
苏仟眠随意取过手边一个莲花灯递给他,面上毫无波澜,只眼底露出喜悦将心思出卖。
直至走出摊位一段距离,于皖回头看一眼,老人竟还在望向这边。他有些不悦,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捉弄人?”
“我没有。”苏仟眠否认道。
于皖道:“修道之人的容貌,几百上千岁也是这样的。你不想捉弄人,那为何要这么问?”
苏仟眠道:“我是想借此印证,只要不提,没人看得出你比我大许多。”
他不提还好,这样一说,于皖刚对他在认知上的些许转变眨眼间荡然无存。苏仟眠比他小了十几岁,又是他徒弟,他作为师父,哪怕只是个名义,也是连半分情动都不能也不该有的。于皖沉声道:“可你我之间年岁的差距,并非你不说就不存在。”
苏仟眠咬住唇,不说话。
二人一路沉默无言,街上的灯自是再没心思去看。慕名来看灯会的人太多,于皖走进两家客栈,都被告知已经住满。走进第三家客栈,小二说只剩一间房,但容他二人住不成问题。
于皖偏头看一眼,恰好对上苏仟眠暗含期许的视线。苏仟眠肯定没有异议,在南岭时就有意地要和他住一起。于皖思忖一下,还是带着歉意,婉言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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