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47页
    宋暮下山后去买了些熟食,又找了个餐馆点菜,一副大气豪迈的模样。白狐也不和他客气,把几只鸡的鸡腿全挑着吃了,吃完在一旁眯着眼睛舔爪子。


    “随你吧。”宋暮夹了一筷子没被狐狸碰过的素菜,“这几只鸡是你接下来几天的口粮,我总不能天天下山给你买肉吃。”


    白狐从桌上跳到宋暮的头上,表示抗议。


    “再过几天我就给你送回去。”宋暮被它压得抬不起来头,一边伸手赶一边放话威胁,“在此之前,你把我脖子压断了,可没人给你买肉吃。”


    修真之人养个狐狸算不上奇事,但八条尾巴的狐狸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山下的镇里百姓居多,宋暮不想惹麻烦,特意选的隐蔽的角落。他好不容易才把狐狸从头上赶下来,整理发冠时看到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岁数看起来比他要大些。宋暮只当是这酒馆的主人,正欲赔笑道歉,那人先他一步开了口:“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抱歉抱歉。”宋暮伸手把狐狸尾巴顺在一起,怕被看出异样,“实在不好意思,给您这儿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那人怔在原地。宋暮问道:“您不是这儿的主人?”


    “不是。”那人打量他一眼,“我在里间等公子,狐狸也可以带上,不妨事。”


    宋暮没见过这人,满心蹊跷无法解,又怕被这人告发他私养狐妖,只得跟上前。果不其然,他刚进里间关上门,就见那人负手而立,沉声道:“我竟不知,玄天阁如今能私自养妖了。”


    宋暮陡然一身冷汗,压下心中惶恐,声音却是颤抖的,“不知,不知是哪位长老?”


    玄天阁有几位长老一直潜心闭关,连徒弟都不愿意收。宋暮心间叫苦,怎么就偏偏今日遇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长老。


    那人轻轻摇头,缓声道:“公子不必紧张,我离开玄天阁很多年了,并非什么长老。”


    此人正是于皖的师父,陶玉笛。


    第34章 崩塌


    于皖手间动作一顿, 白狐将尾巴分成两份,左右一起卷住他手腕,似是安抚。


    “师父他, 为何会找你, 又同你说了什么?”


    陶玉笛找到宋暮, 是因为看到白狐。他道明身份后,问宋暮, “如今北域是不是极难见到狐妖?”


    白狐本被宋暮抱在怀里, 填饱肚子后,听到这话当即中气十足地对陶玉笛乱叫。陶玉笛并不理会白狐的异常,双眼死死盯住宋暮不放。


    宋暮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陶玉笛慢条斯理道, “我还知道, 狐妖一族大多去了哪里。”


    白狐的叫声倏然停止。


    直至今日,宋暮也能回想起那天陶玉笛说出的话给他带来的震惊。明明是个大好晴日,夏末的燥热还未散去, 他听完却觉得仿若天雷卷土重来,劈开他过往多年的认知,劈开敬仰之人面具下溃烂的面孔。


    “上次我问过你,想不想知道田誉和当年如何一夜提升修为,你说不想知道。”宋暮自嘲地笑一声,看向于皖,“现在你没得选择。”


    “是妖丹。”宋暮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让满屋陷入沉寂。夜风吹开半开的窗, 一阵寒凉, 烛火摇晃。


    于皖一手凝出道灵力关上窗,另一手伸出护在灵烛旁。烛火缓缓趋于稳定, 照亮他脸上的诧异。


    “妖兽和人一样,一旦入魔, 心魔便会将丹反噬。他曾经靠妖丹突破困境,如今不得不继续猎妖维系,这么想来,北域狐妖稀少,恐怕和他也脱不开关系。”于皖的声音格外低沉。他低头看了眼躺在腿上的白狐,“小狐狸并没有所谓的吸人精气,他却派你将小狐狸收服……”


    “所以根本就没有假消息,也没人要害他,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


    于皖微微抬起头,目光最终落定在宋暮的双眼中,“何况小狐狸还认识玄天阁的令牌,一举两得。”


    “甚至他给你丹药……”于皖推测道,“会不会是担心你已经发现,所以想借此控制?”


    宋暮心下骇然。他曾听陶玉笛说过,二徒弟太过聪慧,若非半身魔族血脉,不知会达到何种地步,今夜算是见识到了。


    “只是,你就这么信了?”比起田誉和的所作所为,这才是于皖最为困惑的地方。


    宋暮当然不至于轻信一个初见之人的言语。何况陶玉笛最初便说,他已离开玄天阁多年,所说言语比起揭露,更像是一个心怀不轨之人妄图作乱。


    宋暮甚至怀疑就是陶玉笛想利用北域狐妖害田誉和,可田誉和昨日刚从北域回来,特意告知他此事已处理完毕,不必再忧虑烦心。


    陶玉笛也并不求宋暮就这么信他。他约宋暮七日后于此地再见,离别时嘱咐一句:“你也可以问问你师父。”


    陶玉笛的态度太过笃定。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道道白线,把宋暮认识过的人和事绞得四分五裂,粉为碎片后重新拼接,造出个新的世界。


    白狐在回去的路上十分安静。宋暮一步步走回去,晚间的山头下起了雾,一并弥漫到他的脑海中,思绪和前路都看不真切。


    回房后,他随手把白狐放在一旁,瞥见桌上的药瓶。手上的伤口好得很快,宋暮便一直放着没吃。想起田誉和说的话,他将丹药倒出看了看,没什么异常,看起来也没失效。


    至于陶玉笛,宋暮宁愿相信他是个来路不明的疯子,不过和那些人一样,为了个掌门的位子而拉人下水。


    他在心间骂了几句倒霉晦气,分神之时,已经睡觉的白狐突然一爪子拍在他胳膊上。宋暮本就烦躁,背过身懒得理它。可白狐不依不挠,见他无动于衷,爬到宋暮身上,飞扑要去夺药。


    “你伤都好了,吃什么药?”宋暮将丹药高高举过头顶,一手捏住白狐的后颈,认定它是吃太饱了闲的没事。


    白狐被他拎在空中,叫声不停,爪子一直指向那枚丹药。宋暮实在被它缠得实在没办法,妥协道:“行行行,给你就是。”


    他松开白狐,把丹药递给它,白狐埋头伸出舌头一卷。就在宋暮以为终于可以用丹药换来些许清净时,它却跑到案桌上,将口中丹药吐到未喝完的茶水中。


    “你……”


    宋暮指着它,眼见好好的药被这么糟蹋,气得他说不出话。白狐不顾他的气愤,绕着杯子继续叫,爪子也指向杯子。


    宋暮总算意识到它有些不正常,走上前低头一看,竟是被吓得后退一步。


    杯中混沌一片,原本青碧见底的茶水浑浊不堪。洗净外衣的丹药沉在杯底,发出刺眼的金光。


    丹药只剩豌豆那么大,却金黄耀眼,其间还有个虚影。


    是只狐狸。


    这一枚丹药,竟然是以狐狸的妖丹所制!


    陶玉笛的话复响在耳边,如一声声鸣钟,砸的宋暮的心神和钟芯一起乱晃。


    白狐用爪子拍他一下,以为他被吓傻了。


    宋暮看它一眼,突然快步走出门去,没走几步却又折返而回,一手将满是狐狸毛的黑色外袍丢在白狐身上遮住它的眼,趁它找不着北胡乱扑腾的时候,换了件白衣。


    妖丹好像会吸人精气,宋暮双腿发软,两脚无力。但宋暮知道,不怪妖丹,是他自己撑不住。他颤抖着取出张传送符点燃,敲响端木诚的门,就在支撑不住要跪在地上时,被一双手拖住双臂。


    “师父……”宋暮抬起头,双唇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


    端木诚长叹一口气,温声道:“阿暮,别怕。”


    “我没事。”


    端木诚的灵力在宋暮体内流转,循环一次又一次,为他驱散恐惧和不安。宋暮坐在端木诚的书房中,望着搭在腕间的手,想起很久以前,幼年的他还在炼气期,控制不住浑身灵气时,也是端木诚这般为他平息。


    “师父。”宋暮又喊了一声。


    “好些没有?”端木诚的话里满是关切。


    宋暮低低应下一声,空闲的手摸向怀中。他来前把那枚妖丹放在锦囊中,这会打开一看,里面竟空空如也。


    端木诚为他运转最后一个周天结束,缓缓开口道:“妖丹离体,十日后便会消散。这一枚妖丹离体太久,如今又失去外壳庇佑,已化为灵气重归天地。”


    宋暮不觉握紧手间空荡的锦囊,道:“师父都知道了。”


    端木诚道:“你来这里的第一年我就告诉过你,南雨峰上发生什么,我都知道,不过想与不想罢了。”


    宋暮苦笑一声,既然瞒不住,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地换衣服。


    “那,掌门他……”


    “掌门他确实做了错事。”端木诚闭上了眼。


    这一日遭遇的事情太多,真正得到确认的一刻,宋暮已经没有力气震惊,抑或是失望、难过。


    他静静坐在端木诚身旁,道:“师父常年闭关都能知道,那估计,许多长老都知道。”


    端木诚依旧闭着眼,回以无声的沉默,更是一种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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