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缓缓站起身,冷眼看向黑狗。
明明他一句话也没说,那黑狗却像是见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叫都没来得及叫,撒腿就跑。
“喂,你吓到我的小黑了!”
稚嫩的童声传来打断了苏仟眠的思绪,他眼底的金光转瞬即逝。苏仟眠看到黑狗躲在小儿身后,这会又露个头出来,借着主人的撑腰而不住摇尾狂吠。
吵死了,苏仟眠心道。他的声音冷若寒冰,“管好你的狗。”
小儿也被他骤然冷下来脸色惧到,却还是壮着胆子辩解:“这么大人了还怕狗?没出息!”
苏仟眠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于皖的声音传来,“仟眠,算了。”
他当即不去理会那小儿,转身面向于皖。于皖脸色好了不少,见他站在自己面前,伸出一手,笑道:“没力气了,能不能拉我起来?”
他的笑让苏仟眠冰冷的神色融化些许。停滞片刻后,苏仟眠递来微凉的手,覆上于皖温热的掌心。于皖借他的力站起身来,发现小儿已经带着黑狗走远。苏仟眠弯腰去提他手里的几包茶叶,道:“师父不是说没力气了吗?我帮你拿。”
于皖知道他在因刚才险些伤到自己而内疚,顺从地把茶叶递给他。想到方才黑狗猛然窜出的恐惧,于皖道:“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被狗吓成这样,好像真的挺没出息。”
“师父别听他瞎说,怕狗怎么了,谁还没个怕的东西,明明就是他的错。”
见苏仟眠记仇起来,于皖忙道:“好好好,都过去了,我的手也没事,走吧。”
“以后只要有我跟着师父,就不会让这些东西靠近你。”
他清亮的声音被秋风传入耳里,于皖脚步未停,只留个背影。
午间的日光耀眼。于皖带着苏仟眠跨过河上石桥,在柳林前停下。放眼望去,夏末残留的绿和秋日刚染的黄交杂在柳林间,细长的柳枝随风轻轻飘荡。于皖看了眼地上零零散散的落叶,又抬眼看了下日光,说道:“和祈安约定的时辰差不多到了,等会吧。”
苏仟眠应一声,顺口问道:“你的那个师弟?”
“是,如今也是庐水徽的掌门。”于皖道,“你喊他掌门或师叔都行。”
苏仟眠微微抬头。于皖站在他的身旁,侧脸的线条流畅而锋利,像是被人细细雕琢出来一般,又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惹得他心中一悸。
林祈安远远就注意到柳林外尤为显眼的蓝色身影。待他走近时,还是震惊了一霎。
他向来都知道,自家二师兄的长相别说在庐州城,便是放在整个修真界,也属上乘。初见之人或许只会惊叹他姣好的容貌,可林祈安是见过他曾经的模样的,有了这层对比,他也比第一眼所见之人要更多些感叹。
于皖没有感受到这些,开口轻轻喊了一声:“祈安?”
林祈安这才回过神来,冲于皖一笑。他伸出手臂,对于皖说道:“走吧师兄,我带你们回去。”
他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前几年庐水徽又扩修了一次,比从前大上许多。今日我带你们回去,刚好能熟悉熟悉。”
于皖应好,而后有些试探地问道:“大师兄如何说?”
当年于皖拜师入道时,与他一起修行的除了林祈安,还有大师兄李桓山。李桓山比他俩早入道,天生冷个脸,还惹得林祈安害怕好一阵。
“大师兄都知道。他说,你愿意回来是好事。”林祈安直直看他一眼,又道,“只是他今日有事外出,估计晚上才能回来。不然的话,他会和我一起来接你。”
林祈安同于皖说的话,除去许久不见的寒暄问候以外,绕来绕去离不开门派琐事。他停下脚步,指着自己的头发对于皖说道:“你是不知道,师父把庐水徽这担子全撂我身上,只顾自己逍遥快活。大师兄一心修道,根本没人管我为此日日夜夜操碎心,年纪轻轻就长白头发。”
他这话说罢,同于皖一起笑了起来。直至此时,林祈安心里才有股故人归来的实感,至于刚见面时些许的生分与嫌隙,也因着此刻的真实,随笑声散在风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打架
庐水徽外这片柳林看似平常,走在其中才发现树的位置种得颇为讲究,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就会迷失在里面。苏仟眠直至走出柳林,才开口道:“柳林即为阵,若有人被困在其中呢?”
林祈安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这个除了刚开始礼貌性地喊他一声掌门,之后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他二师兄带回来的徒弟。于皖回来前同林祈安写了封信,里面提过几句,只说苏仟眠话少,有些内向。
看起来也不过及冠的年纪。他一双眼极黑,如同浓稠而纯净的墨,眼里流露的锐利和戒备被下垂的眼尾削减了两三分,束在脑后的乌发长及垂地。林祈安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看向于皖,“师兄,你从哪里收的这徒弟?”
于皖察觉出林祈安话中的担忧,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你还没回答我徒弟的问题。”
他刻意把“我徒弟”这三个字咬重了一些。林祈安领会到于皖的意思,这是要他放心,苏仟眠既然是他于皖带回庐水徽的,无论出什么事他都会负责。
“寻常人等,除非想刻意走出条新路来,一般不会迷失在林里。这柳林设的法阵左右不过防个普通邪祟小妖。倘若真有人被困于此,阵脚出现异样,自会派人前来查看。”林祈安说罢,不再开口,继续前进带路,没几步便到了庐水徽。
眼前是一间间高低错落的精巧院落,白墙黑瓦,被远处的山和细流环绕,喜鹊落在屋檐上梳理羽毛,不似修真门派,宛如世外桃源。
林祈安领着他俩绕过不少间院落才停下脚步。院里东西两间房,还有一棵柳树。于皖很欣喜地走上前去,伸手摸过树干,道:“果真留着。”
林祈安一并走到他身旁,笑道:“我何时骗过你?”
“留什么?”
一路走来,苏仟眠都冷个脸。这是他回庐水徽以来说的第三句话,语气却不知为何又冷上几分。林祈安只当他生性冷淡,好脾气地向他解释道:“当年师兄走的时候我说过,会留下柳树等他回来。”
“是,这柳树还是年少时,随便找来种的。”于皖说着,抬起头轻声感叹道,“无心插柳,如今已经这么高了。”
林祈安待他说完,才开口道:“师兄,你们便在此安顿,屋内已经打扫干净,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是这几日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弟子被送来,所以我得先走一步。”
于皖知他如今作为一宗之主,又是接任以来初次收徒,百忙之中抽空来接应自己,心中已经甚是感激,“祈安,多谢你了。”
林祈安摇摇头。他深深地看了于皖一眼,笑了一笑后便离开。
目送林祈安离去,于皖走到苏仟眠身边,接过他手中的茶叶,叮嘱道:“庐水徽不同山中,我知道你向来警惕,但也不必过分拘谨。平日在这里你无需走动什么,安心修行便好。”
于皖同他离得极近,身上残留的茶香扑了苏仟眠一脸。苏仟眠没敢直视他,低头盯着于皖袖口那一片蓝衣,应了声是。
“我被师父刚接回来的时候生了场病,师父为了照顾我,就搬到对面这间屋子。如今换作你住,若是介意,我再让祈安给你重新安排。”
话音刚落,苏仟眠立即抬头看向他,似是要拦住他这想法一般,斩钉截铁道:“不用这么麻烦。”
于皖温和地笑,“那快去歇着吧,这几日忙着收拾行李,估计都没睡好。我待会出去一趟,天黑便回来。你若是无聊,可以先四处逛逛。”
他说罢,又递给苏仟眠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这是?”苏仟眠不明所以地伸出手,那袋子便被于皖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中。
“你这么大的人了,我自然猜不透你的心思,需要什么自己买就好,不够了同我说。”
苏仟眠点点头,面对于皖时,他所有的冷淡都无影无踪,“师父,你待我真好。”
于皖静静看他一眼,没说话。眼前的院落让他忆起幼年那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低热。那时他的师父陶玉笛给他熬药又买糖,被梦魇吓醒时,也是陶玉笛为他递来汤药,后来还带他去金陵故友家住了一阵时日,一为治病,二为散心。
过了片刻,苏仟眠听见于皖轻声的叹息,也见到他脸上染上了少有的沉重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定是有心事。
苏仟眠便问道:“什么事让师父烦心了?”
于皖轻笑一下,说道:“没什么,无非想到以前。那时候年纪小,当真体会不到,何为物是人非。”
见苏仟眠依旧担心的样子,于皖道:“真没事,不过随口感叹几句。倒是你这样盯着我,会给我盯出事来。”
他说罢,拍苏仟眠的肩并轻轻向前推了一下。苏仟眠顺着他的势离开,只是进屋时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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