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老式电子屏上,赫然是秦征休息室里那个电子管家的形象。


    “我无处不在。”电子管家一本正经道。


    林越:“?”


    “哈哈,开个小玩笑。”电子管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幽默,“我是主人的舰艇小管家,主人在的地方我就在。很荣幸见到你,主人在这等你很久了。”


    “那他现在人呢?”


    “他去找你了,你们遗憾错过。”


    林越嘴张了张,半晌没吭声。


    电子管家彬彬有礼说:“不过还好有我在,我已经通知到主人了,他马上就能赶回来。不用太过感谢,为主人分忧,为他的铁兄弟牵线搭桥,是我的责任。”


    林越看向门口,手指玩弄着玫瑰花:“是个懂事的小管家,不过还可以再懂事一点。”


    电子管家十分迅速地会意了,几秒钟过后:“我已经合成了一段您哭喊说‘他再不回来我就不搭理他了’的音频送过去了。目前主人在加急赶回来了。”


    林越:“…………”


    长久的宁静中。


    好一会儿,林越脸色不太好看地说:“我的意思是,你那个‘铁兄弟’的称呼,是不是可以换一下?”


    电子管家的虚拟形象眨了眨眼睛:“抱歉我的数据库来得及更新,主人也没提过要改称呼这件事。您觉得改成什么合适呢?”


    林越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嘴角一勾,点开了旁边的触摸键盘,迅速敲出了两个字。


    三分钟过后。


    星月,烛光,玫瑰花海。


    “拆的还开心吗?”门口,那人平静无虞的声音传来。


    秦征正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林越放下了手中的花瓣,笑道:“上校的礼物,当然拆的开心。”


    林越又说:“上校,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


    “你说的是1314活动室里的灵堂?”


    “你怎么知道……呸,怎么就是灵堂了?”


    “满屋子的白布,卷起的窗帘,墙上黑白的死人照片,很难不让人想到灵堂。”


    林越:“……”


    气氛有点尴尬,电子管家在一旁火速当起了暖场小助理:“抱歉打扰一下,此情此景,郎才郎貌,或许你们需要一首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闭嘴。”秦征冷漠地看了眼电子管家,打断它的“施法”之后,又想起什么,脚步逼向林越:“我来的路上它听说,你不想搭理我了?”


    “小人的胡言乱语你也信呐?”林越下意识往后撤退了两步,又冲电子管家眨眼,“你说是吧?屏幕上的小小人?”


    电子管家非常有眼力见地微笑:“抱歉我闭嘴了。”


    林越:“……”


    秦征:“……回答他。”


    电子管家:“是的,是我不小心发错了东西。”


    秦征一停,难得给电子管家施舍了一个眼神:“你原来想发什么?”


    电子管家宕机了。


    三秒钟过后,它才诚恳道:“抱歉,主人,我撒谎了。抱歉,主人平方。作为人工智能,我实在没有办法对主人继续撒谎,因为我没有圆谎的能力。”


    林越:“……”还越抹越黑了。


    等等。


    秦征眉头微微皱了下:“你刚才叫他什么?”


    电子管家:“主人平方。”


    “…………?”


    电子管家不明所以但依旧诚实道:“是主人平方说原来铁兄弟的称呼不合适,建议修改成主人的。对于主人的主人,我的数据库里暂时没有合适的称呼,于是我用主人平方代替了。主人,您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秦征没搭理电子管家,把重点都放在了始作俑者身上:“原来你想当我的主人?”


    一股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林越的手不慌不忙地搭上他的肩膀,面带笑意:“我是觉得宝贝之类的称呼太俗了。刚好电子管家给了我灵感,主人多好,主人意味着牢固的所属权以及至死不渝的忠诚。”


    秦征不发一言,只是继续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最后将林越逼在了墙角,目光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暧昧的气流,危险的距离。


    林越很快就有点慌神了,围在秦征脖子上那游刃有余的手,也有些紧绷起来:“要是上校你,你觉得不合适……我们也可以反过来,你也可以当我的主人……唔——”


    下一刻,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秦征握住了他的侧腰,在他嘴角落下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主人?”这个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清凉的亲吻、温沉的嗓音、以及腰间的异感……林越整个身体都被酥麻在了原地。


    真是要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永远相信我。我永远只属于你。”急促的呼吸声中,林越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继续说。


    砰——砰——砰——


    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乱了,还是对方的乱了。


    狭小的空间里,耳侧是秦征熟悉的气息,林越别过头,蓦然触碰到了秦征的脸——和自己一样滚烫。


    在滚烫的温度之下,秦征冰川般冷白的面庞仿佛一捂就化,红润的薄唇近在咫尺。


    咬上去,咬破它,去吸吮里面鲜甜的血。他心底的声音在说。


    但实际上,林越并未做什么。他只是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深吸一口气。


    在这本该欲望交织的一瞬间,他却敏锐地冷静了下来。


    不管、以后……他在试探我。


    他察觉到了什么?


    窗外海浪浮光掠影。在灯光的照射下,隐约已经能看到冰雪山川的影子。


    寒冷将窗沿冻出了坚冰,窗内却是暖光闪动,蜡烛与红玫。可这时林越却清楚地看见了,他与秦征之间还横亘了一道暂时没有揭开的东西。


    现在想来一切却也合理,秦征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没发现什么。可他应该将一切都告诉他吗?他应该将他拉入这个巨大的深渊中,共同迷失与沉沦吗?


    秦征的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就这么压着林越,既没有再往前更进一步,也没有往后退的打算,像是在等什么。


    林越最终斟酌着开口:“上校大人,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自然是愿意相信你的——”


    可这个世界瞬息万变,他们身陷其中,总是难以看清迷障的背后是什么。甚至连枕边人,有几分真,几分假,谁又能说的清?


    他们的故事,到底是海上浮光掠影的一场美梦?还是阳光之下虚幻的彩色泡沫?也没人能说得清。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他补充道。


    林越说完,便察觉到身上的人似乎僵了下,连空气都冷静了下来。


    好一会,他才听见了秦征低哑的声音:“如果……所属权、忠诚……都只是指如果吗?”


    海风吹打着窗棂,林越沉默了良久。


    此刻他们的相爱是认真的,可对未来并不感到乐观,也是真的。这趟海洋之旅,他发现末日的真相已然浮出了冰山一角,诡异神秘的地方有着更多的危机在等待他们。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定数,也没有人能肯定地给出什么未来。


    他一向拎的清。某个阶段爱了,并不意味着一辈子都会爱。至于“主人”这些话,只是他一时兴起,可秦征却当了真。


    “上校大人,你觉得,我们会有以后吗?你真的会永远属于我吗?”他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只是有些随意地反问。


    他一向如此。在风平浪静危险到来之前,那些不好听的话都不会在面上说。毕竟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人为什么要给自己先找罪受呢?


    秦征起身,不再靠着他,手指却开始弯曲,指节紧握到发白,半晌,他的指节才松了松:“回基地后,我们就去调配中心登记。贡献点我来出。”


    是夜,舰艇静悄悄地在海岸停靠。


    门外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士兵们正在卸运物品,按序归家。


    林越与秦征隔着礼貌到近乎疏远的距离,笑了笑,忽然乐观起来:“好。这趟出征一路顺风,繁花似锦,也没遇上什么海怪,就算作我们的蜜月旅行了。回去之后,我再喊上纪老头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就算圆满了。”


    “到那时,你再把你小时候的事情都与我说说,我也把我从小到大的事情都告诉你。我会带你去见见我的家人,不管以后基地会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会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对吧?”


    “嗯。”


    “此情此景,或许你们需要一首诗。”电子管家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月明星稀,乌鹊南……”


    秦征转过身,一把拔掉了身后的电源。


    啪——整个屋子也蓦地暗了下去。


    黑暗中,林越察觉到秦征的气息再度包裹住了他。


    林越抬头,不再犹豫,将脸凑了上去。


    他们做了最后一次属于自由时光的拥吻。


    海面波澜不惊,海岸的远处,人类基地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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