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突然变得颇为严肃:“老元帅不想让军委掺和这件事。阿尔法研究只能终止。”


    秦征眼眸微垂,像是在想什么。


    肖恩语气平和,但说话的态度却没得商量:“关于研究院那边的事情, 你暂时就先不要管了,只要你们不强行继续开展阿尔法研究, 那几个研究员暂时就是安全的。”


    秦征终于抬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肖恩将军, 你这位置才刚坐上去吧?安排起人来倒是很应手啊?”


    肖恩摇头,拍了拍他肩膀, 语重心长道:“老元帅不在, 你还是听我的,收敛点吧。”


    秦征轻哼了一声。


    肖恩继续:“最近基地的战后重建还需要大量的资源,孩子,远征军不能没有你。军政的破事你就别管了, 过两天你准备一下,再次出征吧。人员配备我已经喊人帮你整点了, 搬运工这些也还在招募中,这几日估计就能找齐。只是舰艇上……”


    肖恩说到这时,忽然声音哽了下。


    秦征眼皮一跳:“舰艇怎么了?”


    肖恩看着秦征,沉默了好久好久,才压着声音道:“老舰长没了。”


    秦征怔了怔:“什么意思?”


    “他……在被送往黑灯区的路上死了。”肖恩想到老舰长那边传回来的视频,心头又是一阵揪心的疼,“他去黑灯区的那天,很多民众都过去看他了。老舰长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舰艇上,民众中认识他的人很少,他们只是听说他是代替远征军承担海怪入侵责任的罪魁祸首,便谴责他、辱骂他、甚至朝他脸上仍东西……”


    肖恩心想,明明老舰长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行将就木、不知道名字的陌生老人,如今被扣除所有贡献点送去黑灯区,也受到了他们所认为的该有的惩罚,可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


    为什么人总会对他人产生恨不能食之的恶意,而且对方还是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恶?嫉妒对方富有的财?还是为了转移自己的痛苦给他人?


    秦征半晌没出声,肖恩继续哽咽着说:“他们已经要把他送去黑灯区了,去了黑灯区,本来也就,就没几天活头了,可、可他们还要剥夺他最后的生命……”


    “他们问他为什么不去死?所以他真的去死了。一个手脚不便的老人,押送的士兵本来也没怎么过多束缚他,可哪曾想,他、他会突然挣脱队伍,朝着街上的石柱撞了上去……”


    头破血流,死不瞑目。


    死前,老舰长还在大喊着:“生不做远征英雄,死……愿做人间英魂。”


    他这是在用死亡告诉人们,远征军何其无辜,其他人又何其无辜,英雄不该被磋磨至此啊!


    那一瞬间,秦征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晕眩。他在模模糊糊中心想,老舰长是代替我死的,是替千千万万个远征军死的。


    如果领下海怪入侵责罚的是他,如果去黑灯区的是他,那么老舰长就不用死了。老舰长的余生或许会在舰艇上安安心心地度过,漂洋过海,用最后的时光,看一看这片星球最后的海上斜阳。


    该死的不是老舰长,是他呐!


    他就应该带着远征军离开基地,去哪都行,而不是留在这个肮脏龌蹉的地方,做着保家卫国的事,却要戴着奸佞的名。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他心想。


    重甲早已损耗了他的精神力,长久的劳累在他的脑海中堆积,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如琴弦一样砰然断裂,极度的压抑与疲劳让他头痛欲裂,无数混乱的思绪压得他难以呼吸,心口犹豫被尖锥刺痛般地疼。


    这些天积攒的各种不知名的情绪,那些妄想、痛苦、痴恋、不甘、自责压着他的眼皮,让他的脑袋重重地沉了下去,直到失去意识。


    ……


    秦征晕倒的消息被军委压住了,但还是瞒不过周珩,毕竟人被送到他们生化实验室的附属医院来了。


    周珩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大为震惊,因为他印象中的这位上校,简直跟长了三头六臂的神躯一样,不用睡觉休息也能高精力完成很多工作,同时工作之外,还能顺便爆个人头,谈个恋爱……而这次居然被累晕倒了,实在难以想象!


    这简直是跟原子核能泄露一样的惊天大事故啊!


    不过震惊之余,他还是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林越。


    毕竟是儿媳妇,亲的。


    怎么能不让儿子知道?


    林越收到周珩消息的时候,正在洗澡。他也跟着研究院忙碌了好多天,中途也有简单的休息,但却没怎么洗澡——这是林越无法忍受的。


    两天不洗澡他都要觉得自己身上长虱子了,但凡自己身上有一点点的汗臭味,他就恨不得泡进澡堂搓个十几遍,搓到一丁点灰都不剩,他心里才能安心。


    调查没了头绪,现在就等秦征消息,于是他便趁着这个功夫立马来洗澡堂了。他正哼着歌、甩着吊洗着澡,听见个人终端来了消息,连手上的泡沫都没有清洗,便拿过来粗略看了一眼。


    是周珩。


    他点开后,看见的第一句话是:“儿子。”


    “……”


    他当场就要把这个玩意扔一边去,结果第二句话又来了:“你媳妇出事了。”


    洗澡水冲在他身上哗啦啦地响,他懵了一瞬。


    啥啥啥媳妇?啥啥啥玩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周珩又发过来了第三条消息:“第13区14栋,附属医院520,速来。”


    同时还附上了秦征被送进医院的一个背影。


    林越差点被洗澡水呛个半死,一个没站稳,又差点滑倒在澡堂里。


    大约半分钟过后,林越飞速冲完了身上的泡沫,都没管有没有冲干净,又迅速穿好了衣服,最后跟脱缰的马似的,飞奔出了澡堂。


    坐在门口澡堂的白胡子大爷感觉自己老眼昏花了。


    明明刚才还看见有什么东西从门口闪过,等他揉了下眼睛,又什么都没有了。


    大爷自言自语起来,连白胡子都在瑟瑟发抖:“我我居然都老到这个地步了,我的上帝啊,我不想被送去黑灯区啊!”


    脱缰的马儿小林子到达目的地后,往医院的窗口望了眼,然后给周珩发去了消息:“???”


    人呢?一个影子都没有呢,这是在溜马呢?


    周珩也回:“????”


    林越刚想好脾气地发个“无语”,周珩又连发了四个“!”


    “他跑了!”周珩发送消息后,还不忘发语音感慨句:“这家伙一醒来就出去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打。你这媳妇还真是个铁人呐!你赶紧去找找他吧,他现在情况很危险,说不准就晕在大街上了!”


    林越没管他怎么称呼秦征的,但是在听见秦征可能晕在大街上时,心里没忍住咯噔了一下。


    这么黑的极夜,这么冷的天,他晕大街上是想找死吗?


    他一瞬间又急又气,恨不得立马就去把那人绑回来,虽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气的……但是就是很气。


    极地已经进入了寒冷的极夜,但人们也有属于自己的生物钟与作息时间。这个点,大街上的所有灯的熄灭了,正是人们休息的时候。


    在漆黑的夜晚沿着大街找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手电筒左晃右晃,在寒冷的大街上走来走去、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林越这辈子也没干过这么又傻又蠢的事,这次除外。


    他的手被冻得发僵,可大街上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尸影也没有。


    他一边找人,一边忍不住反思:这事不是交给搜救机器人更专业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瞎掺和?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关心秦征的消息?为什么在得到秦征住院的位置后,他的身体会比脑子先一步控制自己出发?又为什么,在听到秦征独自跑出医院生死未知的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着急生气?


    这实在太不合常理。


    人类古籍上说,多巴胺分泌的时候,人的身体会下意识做出某些反常的行为。尽管他十分不愿意承认,可面对自己的这一系列反应,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在感情上已经接受了秦征。


    他愿意与这个人携手前行,也渴望与他共度一生。


    面对感情,林越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拖沓之人,既然已经确定好了心意,那么他就不会无视这份心意。所以,他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决定好了——


    只要能找到秦征,只要他活得好好的,无论秦征向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欣然接受。


    寒风吹得人越发精神,他的大脑比之前的很多时候都要清醒。


    正当这时,远处一个照明灯朝着他这边照了过来。


    林越抬头一看,是副官。


    副官看见了他,立马朝着他跑了过来:“林助理,你有看见上校吗?”


    林越摇头,同时问:“你呢?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人吗?”


    副官也摇头,脸上写满了愁苦:“上校住院的事情本来就被军委压着的,因为现在外面想要害上校的人太多了,所以上校不见了,肖恩将军甚至都不敢大张旗鼓地派搜救机器人过来找,只能这样零星找几个人趁夜里大家休息再去寻。可是到目前为止,派出去的人都没找到上校……林助理,你帮助过我们,我觉得上校是信得过你的,所以我也相信你,才跟你说这些,请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上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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