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云一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封字迹密密麻麻的“黄符”,究竟是写给谁的。


    捏着这一张纸条的手突然有些颤抖起来。


    分明是轻而又轻的一张纸条,在此刻却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林灼云轻轻闭上了眼。


    几秒之后复又睁开,他继续将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下去。


    “……很开心终于能有机会跟您说些什么了!听说您的坟墓立在了很遥远的宇宙身处,可是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能力可以到达祭拜了,真是令人遗憾。其实我曾想要为您在我的宿舍旁边立一个衣冠冢,但是校长先生他怎么都不让!说不允许把虫兽的尸体立碑造坟,特别是在您的衣冠冢里!什么呀,那明明是林上将您亲手斩杀的虫兽的尸体,可是带着您的气息的!怎么就不能用来立衣冠冢了?”


    看到这里,林灼云险些要气笑了。


    对着一只虫兽的尸体来祭拜他?


    写信的这小子着实是欠揍了。


    好在下一句对方便写道:


    “我这样同校长先生说了,他却好狠心地揍了我一顿!”


    林灼云满意了,继续看下去。


    “最近我们学校来了一位新同学,他竟然有着和您一样的名字!天哪!看到这位新同学,我就忍不住在想,倘若林上将您也曾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在我们身边一起读书学习,那该是一件多好的事。”


    “不过我觉得,就算您没有亲自来过我们军校学习,有同样也拥有‘林灼云’这个名字的人存在,您是否能够通过这一点姓名上的联系,感受到我们对于您思念的传达。”


    “就算不能全部知悉,哪怕仅仅是能够传达到一丝,我也会很高兴。”


    这张纸条上所写的所有内容都已经看完了,但是林灼云的目光却久久未能从这堆青涩的字迹上移开。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地将这张纸条重新叠好,缓缓放下;而后又拿起了第二张纸条。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他看得很慢。


    里面的内容全都稚嫩质朴得他有些想笑,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中二发言。但是不知为何,林灼云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他看得很认真,这些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文字里面扑面而来的情感,让他充满了局促和无所适从。


    第二张纸条里的小孩儿说,把攒了有一段时间都没舍得吃掉的零食分了一半给他,如果喜欢的话给他托个梦就好了;当然不托也没关系。


    第三张纸条里的小孩儿说,自己从神秘网友那里学来了一种灵符,可以让死去的人下一世托身成任何想要成为的人,希望能够有用。


    ……字里行间充斥着的可笑的话,就这样冲破的轻薄的纸条,将林灼云扑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林灼云终于看完了所有纸条。


    他沉默地将倒在地上的香灰重新装起,把搜出来的纸条折叠整齐,重新放回木牌的缝隙。


    他指腹摩挲在木牌上镌刻着的隐隐约约属于他的姓名上,心中隐隐有种灼热的雀跃。


    好像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最为光耀和单纯的时候。


    那个他拥有满腔热血,用守护赢得了无数追逐和崇拜的风光的岁月。


    那时候他好像也是如此的心绪激荡。只是听见了被守护的人崇拜的话语,热烈到浓稠的感激情绪,接受得要比现在更为从容和淡然得多。


    林灼云突然什么都不愿意多想。


    当年他最为风光时候的突然跌落,最为困窘时候的孤立无援,不被任何人接受的疲惫和失望,这些原本是用以时刻警醒他不要心软善良的针剂,他此刻全都不想要刻意回想。


    只要看懂了这些文字当中,最为浅表,也最为浓烈的情感就已经足够了。


    ……这些感激和想念,他全都接收到了。


    让他知道,他好像还是……那个曾经有过绚丽色彩的“林灼云”。


    门口小小的储物格里,所有东西被一一回归原位。


    那一枚小小的宿舍钥匙也被他重新收回,林灼云转身回到了宿舍,再一次拨打了才通话没多久的通讯。


    “怎么又拨过来?难道是还有什么忘记交代的?”


    楚复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灼云淡淡地“嗯”了一声,“我不走了。”


    “……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之前跟你说的虫卵,你先自己找。”


    对面的楚复一瞬间提高了声音。


    “不走了?!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现在距离帝国把安达选出来的‘交换生’带走已经快要五十天了吗?安达要求带上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目前我们都还完全不知道。再不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回去帝国的话,就不怕你之后再也回不去了?”


    林灼云语气淡淡,“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楚复:“……不吉利?最不吉利的话你刚刚不是已经说完了吗?你还没有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不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林灼云,你知不知道,联邦,早就完全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已经不是什么年轻的天骄,更不是战功赫赫的军团长——你甚至连一个星盗的身份都没有了。就算你想要留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哪里能够有你的容身之地?”


    楚复并没有一丁点的夸张。


    自从林灼云连带着他的星盗团被“剿灭”之后,众联邦的首脑总算是消除了一直梗在心口的心腹大患。没有了林灼云,整个海马星域再没有敢于同他们作对的人。于是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所有流窜的组织,全都被清除或者劝降;海马联盟的那群家伙几乎将整个联邦变成了铁板一块——只要是处于海马星域之内,没有任何一颗星球、任何一位个人能够脱离掌控之外。


    海马星域当中,连星盗都没有了。


    林灼云如果重新回来,难不成要揭竿而起?


    可是现在的海马星域,联邦和联邦上层的那些贵族之间沆瀣一气,民众没有任何力量,想要揭竿而起,打破他们的控制,又岂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楚复在这里忧心忡忡,替通讯对面的人心焦不已,却听见通讯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楚复:“???”


    他不可置信,“你终于是疯了?”


    林灼云的声音响起,“我当然有容身之地。”


    他的语气很轻,但是楚复似乎听出来了林灼云好像很开心。


    “有星球记得我,喜欢我,也容得下我。”


    楚复听不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到抓狂。


    “总之就是劝不动你,你一定要留下来了对吧?那你几个小时之前还跟我说安达手里的虫卵的事干什么!你现在自己不管了让我自己管?你看我一个吃软饭的,像是有能耐能从安达手里找到虫卵的吗??”


    这一点林灼云倒是很赞同。


    “你确实没有这个能耐。”


    楚复:“……”


    怎么听着怎么都不太对劲呢?


    “所以你放心吧,不会真的全丢在你肩上的。我只是暂时不走了,在那之前,你需要帮我排查几个地方。”


    楚复:“暂时是多久?”


    林灼云充耳不闻,自顾自说:“……几个地方,也可能是十几个地方,也有可能是几十个地方。等会儿我会把需要你排查的坐标发过去。”


    楚复还要说什么:“你……”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头。


    终端对面便只剩下了被挂断之后的“滴滴”声。


    楚复:“……”


    林灼云,你可真行!


    *


    同样的消息,林灼云还告知了纪憬。


    不过和楚复不同的是,纪憬竟然没有问东问西,这简直不符合他一贯的刨根问底的老妈子性格。


    "我知道了。"


    回应他的就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迎来预想当中的夺命追问,让林灼云都有点不好意思挂断通讯了。他犹豫了几秒,出声问道:


    “军师,你……更年期过去了?”


    纪憬:“……”


    几秒钟之后,他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林灼云,给你个好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对吗?”


    林灼云放心了。


    纪军师还是那个纪军师。


    他这回可以放心挂通讯了。


    只不过在他挂断通讯之前,纪憬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其实我对于你的这个决定,觉得很欣慰。”


    林灼云手指一顿。


    “什么意思?”


    “从那件事之后,你变得太孤独了。”


    纪憬的声音透过终端的通讯传过来,声音平缓而有力。


    林灼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耐心地听纪憬说话。


    “你同我们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哭。没有人可以让你放下所有芥蒂回到从前,你无法再信任和保护别人。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带领我们成为了星盗。”


    林灼云觉得自己今天似乎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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