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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琼珍林馆


    冯溢一声威喝, 挟风赶来。


    李镜心知伏廷是暗潜入府,若叫人拿住,必不得好收场,便道:“我来抵着, 你快些走。”急起一掌, 推开伏廷, 自己已迎将出去。


    伏廷这时不得不走, 又不得不应,只好回身朝来路, 豁命奔逃。


    李镜掣出银水剑, 往深水中一劈, 沸然一声劈得三丈高浪,水烟滚滚飞腾。冯溢踏水赶来, 见四周水烟弥漫,只闻声判向, 把长索飞打往一处。李镜早已料着, 听着呼啸风响处, 当即起剑一削,打得索头飞斜, 叮的一声,撞入山石中三寸有余,竟就钉死在那了。


    冯溢猛力回捽, 拽拔不动,心中正急, 忽闻一声清喝:“看剑!”


    李镜已扶索近身, 遽然一剑劈他项首。冯溢他以为李镜袭近身来,必不防备, 侧头急躲一剑,顺势便起一掌打去李镜胁下。


    哪料李镜这一剑不为取他,只故意走偏,让他躲过,等冯溢一掌击出,李镜侧身斜闪,顺势压剑入水,一震一挑,登时珠水抖溅,似一蓬灿雪银针直飞冯溢面门!冯溢不料此着,大吃一惊,但此时掌势难收,两人又离得极近,已无圆转余地,正心道必得交命在此了。


    正此时,忽见红光倏闪,一物迎面飞来,“叮”地击在银水剑上,紧接轰然一响,金焰风迸,竟将珠水烧散殆尽。冯溢被气浪一撞,飞退数丈。他险中拾命,冷汗尽出,连忙倒拔链索,身影一掠,避得更远。


    李镜也一惊非小,压手垂剑回望,但见东唐君一身丹红端服,袖似火云,也于远处看着他。


    李镜不知是气是怕,一时浑身微颤,他强自沉静下来,高声叫问:“东唐!你这阵是布在屏海石窟里,是也不是?”


    东唐君神色微微一动,紧紧看着他,却又不答话。


    李镜见他情状,已知此事坐实了,登时如寒水浇泼心头,颤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说这四渎梭是我送你的,原来你为了成这事,让人去我的……”他说到此处,满腔愤恨如鲠在喉,再道不出半句话。


    原来李镜成角归海时,父兄于曳星殿设三日长宴,他曾私自邀东唐君到崖下看过一场云海雪潮。这海窟是李镜少时四处探玩时寻得,独他一人知道。那时年少幽怀,只想与东唐君留个美好念想,自然不曾顾念太多,又哪料得少时一腔欢喜送将出去,竟让东唐君尽用于盘算处呢?


    李镜一思及此,心伤更甚,说道:“我费尽心思讨你开心的事,都不记得有多少了……你看着那云海雪潮时,心底是怎样笑我呢?我送了你如此大礼,你心里欢喜么!”


    东唐君遥遥相答:“我喜欢得很。那你呢?我不似你心里念的那个东唐君,你又还喜欢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目不转睛瞧着李镜,声音在洞中一荡,潆回不住,似浸过寒水般又清又冷。


    李镜瞠目怒视,启口欲答,却堪堪止住。


    东唐君见他止口,振声又问:“我不似你心里念的那人,你就后悔给过我东西了,是不是?”


    李镜一时万千恨意冲心,浑身大震,悲声大喝:“是,我后悔!”说罢,愤然振剑往水中一劈!


    湖面登时犹如破镜,四翻鳄浪,水尘漫天飞溅。李镜借势将身一伏,已蹿入洞中不见。


    莲子、菱角见了,急忙邀命留截。东唐君猛一振袖,冷声道:“由他去!”


    丹悬真君瞧他一眼,笑道:“这才是了,这小太子养不住,确实就不该留了。如今两对四渎梭皆已收来,还请东唐君早些备下诸事,将‘天吴’解出来方好。”


    东唐君看着洞口水雾散处,怔怔出了好一会神,才道:“时候未到,还要稍等些日子。”


    丹悬真君皱眉问:“得等到甚么时候?”东唐君道:“这就不劳真君多问了。”


    丹悬真君心中微怒,却佯笑道:“此举关乎四海收归之事亏成,湖君等得,我等得,天上却未必等得。一旦拖延,只怕海龙众族徒生枝节。本座闻命监事,必得协时复命,湖君好自斟酌罢!”便将手一执手,辞下金亭去了。


    那边李镜出了弱水天笼,并不认得去路,他心中既悲切又愤怒,也不顾这些,只一气奔走,想道:“他这样待我,害我至此,却还要害我父兄!倘若我此身一死,能救四海,我也愿了,可又救不来,只能这样空手睁眼看着,我还有甚么能为呢?”只恨自己无用,一面沿水廊奔走。


    路过一处水榭,廊下清流逢涌,波光澄澈,有三五尾锦鲤一路沿水相随过来。


    李镜见了这池鱼,便想起东唐君,心中怒火更炽,他将银剑一掣,就要劈下水去,不料榭中帘栊一掀,迎面翻出个人来,唬得李镜一跳,蹬蹬退开,定睛一看,这来人不是别个,正是伏廷。


    伏廷未趁机逃出府去,生怕李镜责怪,忙先开口道:“小的担心七太子出不了府阵,才特意在这留一步照应。”


    李镜一愣,凉声笑道:“有甚么好照应?我纵使出去了,也无处投奔。如今我湖府不能留,东海回不去,想要夺回四渎梭,又不是我一人之力可行。既无所能为,在哪里不一样么?你不用顾我,自己逃去罢。”说到此处,竟似心念成灰,星火皆无的情状。


    伏廷见他如此,以为是自己未应李镜所求而致,忙追上前说:“七太子,万大事没有过不去的,你这样是何必?既如此,你求我那事,我应下来就是了!”


    李镜放伏廷去时,本已弃却这事了,忽被他提起,登时心思活络过来,又想道:“他负我情分,又为成功立事要害我亲族,我还有甚么好顾念他的?”蓦地一丝狠意扎于心头,深根恶长,枝蔓横生,他抬头望定伏廷问:“你真答应我,是不是?”


    伏廷生性老实安分,本不愿行昧心赚人之事,但既应下了他,又不愿食言,只得讷讷点头说:“我应你,只是我未必能办得周正齐全,尽力而为罢。”


    李镜目色坚定,点点头道:“得你应我,就很好。”伏廷道:“但这事要办成,少不得卢绾相助,我们出湖府前,得冒险去见他一回才行。”


    李镜道:“我也这样想。”伏廷便问:“七太子知道他被带到甚么地方去么?”


    李镜知道卢绾被银锦领了去,就说:“银锦住处我知道,你领我出了这地方,别的去路,我就认得了。”伏廷连忙答应:“那好,我们尽可走隐蔽处,勿要叫人拿住了才是。”


    两人便避开耳目,寻路而去。


    且说卢、银二人跟着两小童,一路走畔水游廊入到园中,此时天色已是大明。


    众人过了五、六个模样相近的水亭,忽见翠生生一片竹林,往里拐去,就有一道满布苔斑的石径直通幽处,走不多时,一座半新不旧的馆舍就出现在林间。


    那馆舍四周竹石围篱,花草野长,院内枯叶积厚,池水涸薄,竟似个不常打理的住处。馆门头悬着楠木黑字匾额,上书“琼珍”二字。


    卢绾看了馆号,又跟进厅堂,见内堂正墙上有三尺中堂,是幅霜枝红杏图,满树红白辉映,独有一枝被雪压折在地,上题一句:“琼琚本是无情物,怎为红芳折花树?”除此以外,四下里梁柱无饰,室若悬磬,竟连几椅都不曾设。


    卢绾越发惊奇,想道:“东唐君用度讲究,这银锦又是他心头所好,怎会吝啬这些日常摆置,叫他住这样朴陋的地方?”他看了银锦一眼,故意探说:“你这里东西可真少啊。”


    银锦说:“不喜欢又没用的东西,要来做甚么?还不如空着让地方阔落些。”


    卢绾便明白是他自个儿不愿要的,忖道:“这屋子倒像极了他性子,情念寡淡,心无余物,空落落的。”


    二人绕至中院,就见地上有一浅池。池中宝光熠熠,华彩粼粼,纵是在白昼也辉烂夺目。卢绾走近一望,原来池底有灵石积堆,明珠滚叠,不下数百枚。银锦从怀中取出那“水芙灵珠”来,一手抛入水中。


    卢绾看在眼里,心想:“照他的说法是只留喜欢或有用的东西,这珠石只供人赏玩,没甚大用,他既留着,就是喜欢的了。”又想到银锦与杨潇覆盒射宝时,能将盒面嵌石一个个唤出名字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银锦存了宝珠,正待往里走,见卢绾直愣愣盯着池底出神,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气来,喝令道:“你杵那做甚么?跟上来!”


    卢绾本就厌极他这性子,遭他呼来喝去,心里更生不乐意,愠想:“你这样呼来叫去,我做甚么要趁你的意?”便冷笑道:“我偏就站这里不走,你待怎地?”果然两手抱剑一立,要看银锦能为之奈何。


    银锦沉眉道:“我好意让你来看伤,你要不顾身,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卢绾哈哈一笑,奚落道:“算了罢,公子连我死活都不曾顾呢,我顾不顾身又与你何干哪?”


    银锦一手指他叱呵:“你别不知好歹!”卢绾扯声驳道:“我东海一心救你,你蓄意害我!是谁先不知好歹?”


    银锦两目圆瞪地看着他,沉沉喘气,只怒得啮齿不言。卢绾还想再说两句话气他,却见银锦眉头一轩,冷笑道:“好,不来就不来。你为你那心上人镇着双魄琉璃在身,那就抱着伤,伫在这里,等着和他赚个同死罢!”说着将袖一打,转身走了。


    卢绾不意他攀扯出白晓来,反被这一句话气堵在心头,大觉没趣。


    他虽恨银锦刻虐冷情,但自己如今与白晓二身同用一命,身伤置气必无好处,只得暗暗叫道:“罢了,罢了!他生来就不通情理的,东唐君又养而不教,纵容他这样的性子,我又何必跟他计较许多?去就去是了。”略站了站,还是跟上前去。


    卢、银二人过了中庭,沿廊直走,就见主屋门户一敞,有一人迎将出来。


    来人明目细眉,唇若点朱,模样比女子多几分挺俊,若说是男子又过于温婉,竟有些雌雄不辨。卢绾未见过他,但因其衣衫配物精细,与莲子菱角的相仿,便立知是东唐君口上说的芡实。


    芡实见了二人,快步奔前来,一手拉过银锦说:“可算回来啦,叫我好等!”


    银锦由他牵着,口上却不耐道:“又不曾叫你等着,怨我甚么?”


    芡实笑了笑说:“是,都是我自找的了。”他口上说着话,牵着银锦就往里走,却时不时又回头来看卢绾,神色意味不明的,直将人上下端量个透。


    卢绾被他看得略不自在,又不好明言,便故意落后几步,跟着二人进屋。


    银锦居处陈置也极少,周屋只有三件大物:一座藤萝展屏,屏后一张荔榻和一张素工大几。榻前有四个青衣小童,各捧器具茶食、衣物配饰,垂头低眼侍立。芡实扶了银锦上榻,即唤人过来替他宽衣,卢绾心觉不便,退至门屏等候。


    芡实问:“湖君有交代下甚么吗?”


    银锦便拿出雪月融心膏来,说要用上,又将东唐君嘱咐的事照实答了。芡实逐一听下,才唤人取刀圭、盥盘来,与银锦验看伤口,见其伤势浅小,便轻声安慰:“还好,小伤罢,不碍事。”一面敷弄包扎,又问银锦此行得了赏不曾。


    银锦说:“得了一枚水芙灵珠。”芡实笑着赞了句:“呀,听着是件好东西了。”又问:“长怎么样的?好看么?”


    这一问,把银锦兴头勾起来了,只听他将那宝珠色泽如何,有甚么典故来历,滔滔不绝地说了。那芡实像个熟极了银锦性情的,银锦说时,他只诚心听着,间或补问一句,间或附和着说些见解,每每都能敲在要处,让银锦接上话头。来去就只这么一件小闲事,他竟聊出百般伶俐来,银锦那样带刺带骨的性子,聊得半天竟无一句蛮话,教他抚得平平顺顺的。


    卢绾在外头听二人说话,越发好笑,心道:“我以为这银锦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原来不是。”


    正自想着,忽听见芡实问起:“外面那个是甚么人啊?”卢绾心知不好,立耳警听着。


    银锦静了半天,忽地换转了一副语气,扬声叫唤:“卢绾过来!”


    第52章 欲有所求


    卢绾心里烦恶透了, 半步都不愿挪,只立在外间道:“好端端的,你唤我做甚么?”


    银锦更不耐道:“我令你过来,你就过来。费什么话?”卢绾无计奈何, 只得铁着脸走入屋中, 立在一旁。


    银锦穿里衣坐在榻上, 腰背直挺, 凝眼打量着他。卢绾心知自己此时狼狈,一身乌衫被汗血浸得玄黑, 伤的伤, 肿的肿, 浑身没寸完肤,叫银锦一瞧, 顿觉各处伤口跟着抽痛起来。


    银锦忽道:“你到榻上来坐,我有话跟你讲。”卢绾说:“有甚么话我站着不能讲?”银锦见他不听使唤, 威声质问:“你过是不过来?”卢绾越发难忍他性子了, 微怒道:“我就不过去, 你待能怎地?”果真立着不动。


    芡实见二人不太对付,忙笑着上前解围道:“别呀, 他这一身脏污,还不如站着呢。坐上榻来,岂不有我好收拾?我可不侍候!”又转头与银锦嗔道:“你这身也是, 二红她们在袭溪池等着,你洗沐更衣去罢, 这人留给我照料。”


    银锦静了半晌, 伸手指着卢绾说:“他是湖君叫来的。”芡实道:“我知道,那又怎样了?”银锦道:“你怎么给我看, 就得怎么给他看。不可怠慢了,也不能不侍候。”


    芡实闻言一怔,心想:“我就随口打个圆场,怎么他还上心了?”得亏芡实是个伶俐人,当即会过意来,忙堆笑应道:“啊……我逗你玩呢。我一个做下事的人,哪能不侍候?催着你去,就为了张罗照料他呀。”


    银锦瞧芡实半晌,皱眉道:“你总一会话真,一会话假。”芡实推他起来道:“我话真话假,又有哪一回逆过你的意?只要你高兴,我以后就跟定他,只侍候他了,行么?你赶紧去罢!”又一迭声催银锦出去。


    银锦大不情愿地站起来,向卢绾望了一眼。卢绾却一下别开头去,昂然不睬。


    银锦心中登时来气,想道:“忒也不识好歹!我稀罕你么?”再懒搭理他,领着两小童迳自去了。


    等银锦走远,芡实才笑吟吟道:“他脾气就这样,你触了他逆鳞,就觉扎手,要顺着毛摸呀,那才好玩了。”


    卢绾冷面不答。芡实探头探脑地打量他,又道:“怎么,你还真站着呀?”


    卢绾知道他是个精乖伶透的,不好对付,干脆沉头抱剑,来个一声不则。


    芡实开门吃了个没趣,抿了抿嘴说:“你那箭伤是不是已经不痛了?你运法试试。”


    此话听来别有意来,卢绾心咯噔一沉,急忙暗暗运法看伤。


    这不试犹自可,一试只觉左侧肩臂酸麻,果然痛楚全无,他急又将左手五指收紧,稍稍攥剑试力,竟握持不能。


    芡实见他拧眉沉色,笑嘻嘻道:“不要慌。你过来,我给你瞧瞧就好。”


    卢绾方知这箭伤厉害得紧,自己吃不起这亏,只得道:“那就有劳你了。”


    芡实好声应着,过来搀他上榻,又帮着褪了衣袍。芡实左右察看,见其一身骨肉魁健劲挺,身上虽负有伤,却都无甚大碍,唯独左肩一处箭口了不得,那疮口深得几近透骨,四周皮肉外翻,且血流如注,血色浓白得犹如灰浆。


    芡实蹙眉摇头,说道:“伤你的玉霄天角弓大有名头,是上古时射炙天苍顶星所用,出箭裹冰挟雪,可熄炎山火石。你这伤比我想的好些,但需下药化血,再以银针探骨、火蜡敛伤才得。我问你,你怕痛不怕?”


    卢绾自觉被小觑,肃然回道:“又不是三岁孺儿,问甚么怕痛不怕?即便是痛,也没甚么好怕的,何况这还不痛呢?你请便罢。”说着两手支膝,仰面稳坐不动。


    芡实见他要强,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怕自然最好。你要怕嘛,就和我说说话。不管你问我甚么,我就告诉你甚么,好不好?”卢绾道:“你我素未谋面,又无瓜葛,我有甚么好知道你的?”


    芡实道:“那咱们换一换也成。我问你甚么,你就告诉我甚么,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招手叫童子端了个云浪铜海碗上来,又从袖中取出半寸长的玉指瓶,往碗里一斟,黝黑的药汤咕咚咕咚滚倒出来。这指头大小的瓶儿,竟满满斟出一大海碗,登时烈香盈室,热烟弥漫。


    卢绾看他住了手,才答上刚才的话:“我也没甚么好让你知道。”


    芡实塞上玉瓶,冲他笑道:“你是没甚么好让我知道,还是有事不可告人啊?若襟怀坦荡,素面磊落,又怕甚么别人问?”


    卢绾哈地一笑:“你这样说来,我要不许你问,便是鸡鸣狗盗之辈了?”芡实忙接住:“哪里话?你日月皎然,分明是昭昭君子,对不对?”卢绾知他设彀,别开眼看别处,又作充耳不闻。


    芡实见他磨不开,眉头一拧,干脆道:“啊呀!你这人好没意思,还会不会交情啊?我就这么问你罢,你是湖君赏给银锦的,是么?”


    此言大出卢绾所料,只惊得他一愣,瞠大眼目问:“赏是何意?”


    芡实见他如此情态,笑道:“难道你不是?”卢绾沉色说:“当然不是。我并非湖府中人,东唐君凭何将我派赏他人?”芡实道:“那倒奇了,你不是甚么奇石宝珠,又不是湖君赏的,他怎么愿带回琼珍林馆?好奇怪,你说为甚么呀?”


    卢绾知道他话里叠着话,是故意要套人进去的,只好又不答言。


    如此三番四次不得趣,芡实干脆住口不再问了,从襟中取出一锦卷,在案上铺展开,只见卷内大小玉石银针共二十四枚,晶莹铮亮,整齐码列。


    芡实接过童子手中的铜碗,端上前给卢绾说:“来,先喝下这个罢。”


    卢绾接了过来,一仰首喝了个见底。不料黑汤下肚,烫灼之感顷刻从胸口烧遍全身,体内似烧起了一炉熊熊天火,几要熔掉心肺。卢绾痛得浑身紧绷,死咬牙关抵着,大半天才缓出一句话来,颤着声问:“你这是甚么汤药?”


    芡实冷笑道:“喝时你不问,喝了才问,又管甚么用?你不是不怕痛么?我偏就要你叫痛。你说,你怕是不怕呀?”卢绾痛不可遏,听见这话,只将钢牙紧咬,再不则声。


    芡实见他认真,又笑着解释:“不要怕,这是融血化气的汤药,你被天角弓伤着,痛才是好的。你要不痛,那才坏了。”


    卢绾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也都一样,只好强自打起精神苦撑。偏他越是拼力相抵,痛楚越有增无减,神志更是恍惚。


    芡实又捻了玉针上前,扶着他肩首道:“这箭伤不知入骨几何,我先下一针,试试你伤处深浅。”卢绾未及答言,一针已然施下。


    那针不过发丝粗细,往皮肉中一探,竟如金刀搠骨,钢枪锥心,大痛非常。卢绾猛然一乍,再抵不过去,牙口一松,竟自没了自觉。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卢绾幽幽复醒,尚未睁眼,就听见银锦正与芡实说话。


    一边问:“那伤可看好了么?”另一边则答:“除却那箭伤,其余皮肉小伤,并不碍事,养过日自然就好全了。”


    银锦“嗯”了一声,又问了芡实几句别话,忽然道:“你出去罢,我等人醒来,有话要跟他说。不要你在这里。”


    芡实倒抽一口气,只道:“早知道你是这样了。你用不着我,就要撵我走。”一面佯作生气,一面唤人收拾器具,不一会儿便出去了。


    卢绾知道芡实走远了,也不睁眼,还只留神细听。闻得身旁踱步声响,料想是银锦走过来了,脚步到得榻前,便立住了,竟半晌没动静。


    卢绾只感觉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他有何盘算,心中正纳闷,却忽然听见一身唤:“卢绾,醒了吧?”


    这一声惊得卢绾大震,一下睁眼掀身坐起。他这动得太猛,扯得肩上伤口一痛,当即又歪倒榻前,再看眼前来人,这人不是银锦,竟是李镜!


    李镜忙搀住他说:“你身上有伤,注意一些,我们慢慢说话。”


    卢绾惊奇不已,忙问道:“七太子怎么到得这里来呢?”李镜也不拐弯抹角,说了自己如何化成银锦形容,潜进林馆来见他,又把伏廷为何下灵修山,又如何解阵救他出困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


    卢绾听完,忽问:“那如今伏廷安在?”


    李镜往身后一望:“就在这里了。”说时门屏处便转出一人来,高身宽肩,眉目周正,穿暗色蓝衫,布绦束发,果然是伏廷。


    卢绾大喜,忙叫道:“伏廷!你可真来了么?”就要下榻相迎。


    伏廷紧忙劝住,上前搀说:“你差人报信上灵修山,说东唐君有救人之法,我怕你有甚闪失,俩一合议,觉得还是下山来探听探听的好。我便来了。”


    卢绾皱眉道:“你说的这事不对。”李镜和伏廷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忙追问:“怎么不对?”


    卢绾道:“我确实托付人上山报信,但我知道伏廷忌防东唐君,怕说了救人这事与东唐君有牵扯,反叫伏廷心有挂碍,因此在口信里只字未提,我只叫你们好生等着。你又如何得知东唐君有救人之法?”


    李镜之前听伏廷提起,上灵修山给他报信的人是蒲萁,已觉得奇怪,此时卢绾道破这口子,他更知事有蹊跷。李镜一把按住伏廷问:“那报信的人,如何跟你说的?”


    伏廷见他们详问,不由有些仓皇,方细细寻思起细节,述说道:“那童子来得非常急切,他说‘东唐君已答应给卢公子救人的法子,但要他先去一趟东海,劫下四渎梭来才得。卢公子着我来捎个信,说他事成便回,让你不必到湖府来看’。”伏廷顿了一顿,又说:“我听这话觉着不妥,更再三追问详情,对方看着像知道的,却含糊其辞。我越想越不对劲,旧时我跟东唐君交情好,他身边使用的人,我大都见过,也认得,来的这个人叫作蒲萁,便是东唐君身边的人。我不知你遭了甚么事,又怕东唐君使计陷你,横竖拿不定主意,就跟白眠说了。我两人商酌过了,便着一人下山,到东唐君湖府探听事况。我才来的。”


    卢绾听罢,沉思半晌,忽道:“不知道我想的对是不对,东唐君倒像是故意诓你来的。”伏廷吓得一抖,惊道:“甚么?”


    卢绾道:“你想想看,东唐君既截了我报信的人,再派谁去传这番话不好?他明知你对他心有芥蒂,却故意派个你认得的人去说,是为甚么?你故意疏远他这么久,他如果骗你说,我遭了事,要你快快到湖府中来,指不定你还不信,不肯来了;但如果反其道而行,先让你对报信的人有个疑心,又不将事情挑明白,你不知虚实,为了探底,反而会投进罗网来。”


    伏廷闻听,登时煞白着脸,嗫嚅道:“我、我不掺和他的事……做甚么要我诓来这呢?”一时无措至极。


    卢绾拧眉责他:“你不是说过,再不进这湖府了么?如何上他的套!”伏廷抚沉头膝道:“净是怕你着了道,我哪里顾得这些……”


    李镜也觉此事有形有影,却不知思量甚么,低头思忖不语。


    卢绾怕伏廷遭了算计,灵修山有所失事,忙推他道:“你既知道我没事了,不要再留,快快归山去罢。”


    李镜忽然发声打断:“不行,伏廷去不得。”


    卢绾满心疑惑,转看向李镜,以眼神相询。


    李镜接着说:“我们来这一趟,是有事要你相帮。你务必要应下才得。”


    卢绾听他这样说来,情知此事必无好事,拦手道:“应不应慢说,你先且告诉我是甚么事。”李镜沉声道:“我想你们帮我夺回四渎梭。”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啊/_\


    第53章 林舍劝言


    卢绾瞧他神情不似玩笑, 微一迟疑,竟不则声。


    李镜见了心里一急,催问:“你待怎地?”卢绾往他身前一靠,忽笑道:“这事我们可以谈。但既要谈事, 免不得要谈好处。”


    李镜皱眉问:“你要谈甚么好处?”卢绾说:“我助东唐君, 他能替我救白晓。七太子, 你倒说说看, 我若是助了你,你能让我捞着甚么好呢?”


    李镜心中掂量:“卢绾这人只为保白晓性命, 他若要谋, 必先谋对救人有利之事, 我须得从这里破豁口。”便说:“东唐君空口无凭说能救人,你就信他了。那我也说, 只要你助我,我也有法子能救白晓, 你又信不信?”


    卢绾笑道:“姑且当我信了你, 也肯帮助你, 可你被东唐君困住还未必能脱身呢,从他夺回四渎梭, 与虎口夺食何异?你有何计较?”


    李镜便说:“东唐既收全了四渎梭,不日后必定去取‘天吴’。你有守天宝的司职,必然知道‘天吴’藏处。若得你帮助, 我们未必不能设一个假宝地,以此混淆真伪, 将他困住, 再设法将四渎梭夺回。”


    卢绾一听就觉不稳便,微微摇头道:“东唐君心思邃密, 你比我清楚,他未必会信那‘假宝地’,纵使我肯冒险助你,此计成算也不高。七太子,你今时到这里来,恐怕还瞒不住东唐君呢,别的事,你就更斗他不过,别折腾了……。”


    李镜一听这话,心底许多委屈、愤恨猛然撞上头,登时眼目赤红,一声喝断:“斗他不过……那我只能眼睁睁看他害我父兄,剿我亲族不成?”


    卢绾见他有切骨恨意,很有些乱中慌不择路的情状,心知不能硬劝,便低声道:“我实话实说,七太子不愿听也罢。”沉沉一叹,住了话头。


    李镜因怒出言,话一出口,已然后悔,再听得卢绾这句冷语,霎间心似沉入海中,骤然冷静了。


    卢绾一腔心思净系在白晓身上,本就风雷难撼,李镜也不愿强人所难,便道:“也罢……你无心襄助,我另想他法罢。”立起身就走。


    卢绾抬头看着他的侧影,蓦生出一丝不忍,忖道:“虽说他落到如今田地,是东唐君有意盘他入局,可我当初借珠夺梭,也算少欠过他一回,如今他来求我,我若不应,却有些不该。”便一伸手捉住李镜胳膊,笑续道:“我又没说不愿,七太子怎么就走?”


    李镜微微一愕,回转头问:“那你意下如何呢?”


    卢绾牵他回座才说:“此事虽成算不高,也未必不可行。但若要我授手,我就必得救出了白晓,再来帮你。”


    他话中之意,是怕帮了李镜这事,便失了东唐君那救人之法;只要先救出人来,他便万事都好商量了。


    伏廷在旁听着,颇觉此事难为,插口道:“东唐君故意以救人之法,将你悬在这儿。他一日不得‘天吴’,只怕是不会帮你救下人来。”


    卢绾笑道:“那也未必。正如七太子所说,那救人之法也不知真假,这回他得齐了取四渎梭,我也有出力。我就不妨先去求一求,要他先行救人。”


    伏廷道:“他若不答应呢?”卢绾道:“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这话是卢绾故意与李镜诉告难处的,阐明事有掣肘,并非自己不愿出手相帮。李镜听明白了,不待他们说完,便抢接道:“东唐若不答应先救人,你便只当我今日没来过。于情于理,不能叫你为了助我,而废救人之事。你该怎么打算的,还怎么打算,我自会另想它法。”


    卢绾闻言瞧李镜一眼,见他情态委婉,言辞圆熟,不禁微微动容,心中叹想:“近日这些事,折得他乖顺识事了好多。真是难为他了。”口上便说:“七太子知我难处,那就好了。待我的伤好去,立马去面见东唐君,说动他先救人,到时我再给你一句答复罢。”


    李镜心知不好死缠硬磨,便点头道:“好,就依你说的办。你记得锦临即马岭上,有一座水德星君庙么?”卢绾一愣,道:“记得,怎的?”李镜说:“我另有一件事需办去,三五日之后,会去那处存身,专等你的消息。不论东唐应不应你救人,也请你务必给我带个信儿。”卢绾点头应好。


    伏廷见二人话毕,便也接一句:“那我也回灵修山罢,跟白眠说,你……”他言未尽,忽见卢绾目色一厉,急以两指压在他唇上,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原来卢绾耳目警敏,不蕴神凝听,也可轻易察觉周里动响。他闻得远处足音跫然,忙放低道:“怕是银锦回来了。若叫他见了你们,撞破此事,便不好办了,你们快些离开,后面的事,慢慢计度不迟!”


    李、伏二人互觑一眼,各自点头,站起身来便走。


    此时正门已出不得了,李镜掠身到窗前,两指将窗扇按开,脚一点地,悄然跃将出外,一点声息也无。伏廷连忙从后跟上,可他身法本不疾伶,此时一个扣步,脚下踉跄,竟低呼一声,没蹿得出去。


    外面人惊闻异响,步脚明显一滞,忽然加疾,急奔而来!


    李镜见伏廷落下,正要回首救挽一把,卢绾眼看来不及了,忙伸手一拦,连连摇头示意李镜别回,上前一把揪住伏廷后领,往回一拽。这屋内摆置稀简,柜屉、箧笼一应皆无,哪里来的藏身之处?卢绾心中焦急,只好揭起盖案,往伏廷肩上重重一按,轻声说:“缩身。”伏廷知其用意,弯腰叠身,朝里一滚,存身在那张大案之下。


    卢绾忙将盖布放下,屈身扶住案边,作出一副痛楚难当的模样,白住面,站定不动,刚然装饰好,就听咣当一声,银锦猛力推门而进。


    银锦游目一巡,目光定定落卢绾身上,他见卢绾独身站住,一副忍伤下榻走动,险些站立不住的形景,眼中疑虑深重,忽开言问:“你伤口怎样了?”


    卢绾本不愿答睬他,又怕他察出伏廷气息,只得应付:“得芡实尽心救护,我以为好过很多了,刚想下榻走动走动,没想还痛得厉害,险些没跌一交……”说着还嘶嘶一阵抽凉气。


    银锦目色稍缓,“嗯”地应了一声,回手把门带上,便走过来。他换了一身银纹雪地的伶便衣衫,上绣天蟒,下绣云海,扎腕箭袖,销银玉绳束发,此时一面走来,十分风采利落。


    卢绾目不转瞬地盯着人,心弦绷得死直,见他容色无异,才有一丝宽心,哪料银锦行至他边上,倏然掣掌,直劈向案面!卢绾大惊,出手救招,已来不及,一张大案登时劈个两分,四下木屑飞散。


    伏廷仓皇滚地而出,爬起身,拔腿就往外逃。


    银锦猛喝一声:“哪里跑!”递手一指,白光飞闪而出,捆仙索快如掣电,直扑伏廷腿背。


    伏廷跑出没几步,膝腿剧烈一痛,两脚已然被捆仙索一头扎定,往回一拖,他大叫一声,身往前控,一下扑跌在地。银锦把住索尾,用力一掼,伏廷身体腾空翻转,背脊、后脑朝地一撞,直摔了个仰面朝天,痛叫不住。


    卢绾见他出手狠戾,恐伤伏廷,大声喝住:“停手!”


    银锦哪里听言?一手绕住仙索,还用力往回捽抴。伏廷挣爬不起来,被他生生拖拽了过去,银锦两步奔到他身前,狠笑道:“还想跑么?”照伏廷胸膛便是重重一脚。伏廷呜地一声,痛得蜷在地上,直哆嗦不住。


    卢绾又惊又怒,上去一手捉住银锦臂膀,运劲一搡,想要将人震开,可他身负大伤,力气哪里及得?银锦镇身立着,纹丝也不动,回头怒瞪他道:“你当我是傻子么?”唰地一掌搧向卢绾面首。卢绾仰头要避,却因身上负伤,圆转不灵,“啪”的一耳光打得他趔趄后退。


    银锦指向地上人,朝他喑恶叱咤:“他是甚么人?说!”


    卢绾扎实吃了一记打,半边脸都痛麻了,心头血气翻涌,额上青筋暴起,哪还肯答他问?只紧绷腮颊,咬牙不应。


    第54章 欲擒故纵


    银锦见他不答, 更生不快,冷笑道:“我数三下,你不说,我剖他一副肚肠出来。一、二……”刚然要数三字, 卢绾知他言不儿戏, 倏然怒答:“他是灵修山的人!”


    银锦皱眉又问:“灵修山的人, 来东唐君湖府做甚么?说!”


    卢绾四方平整的性子, 此时也给他磨出棱角来,大怒道:“东唐君借我之名, 让蒲萁上山给他送信, 把他诓来湖府的。你家主料事如神, 算无遗策,他既然行这一着, 必有谋求,我哪知道他诓人来做甚么?你要知道, 你自己问东唐君去啊!”


    银锦听他一连串急话, 撒气也似, 好奇怪地瞪着他说:“我问你话,你好好答就是, 在这置甚么气?”卢绾一听,气得都冷笑出声了:“你好问,我才好答, 你有好好问吗?”银锦反问:“我怎么没好好地问了?”


    卢绾见他理直气壮至此,登时无言以对, 心中愤然想道:“罢了!这人不但刻薄, 不明义理,我何必跟他斗口?”可转念之间, 又恐银锦生性狠横,不知会怎么处置伏廷。


    果不其然,银锦见卢绾不驳他话,便自以为得了理,便捉住捆仙索,把人往回一扯。指着伏廷说:“你擅闯湖府,进我馆门,我本卸你八块也使得。今儿算你走远,先罚了鞭,捆你三日,待湖君敛阵出关,我问明事况再处置你!”说罢,以索抵鞭,刷刷刷连气抽在伏廷身上,一下赶一下,直把伏廷抽得蜷在地上,滚身叫痛不住。


    卢绾气得上前,一把扯住,正这是,一股尖风也从后直揘银锦项背!


    银锦听得破风之声,侧首挪身一避,怒喝声:“甚么人!”


    还未看清来者,就见剑锋一扁,又迎面削来。银锦手抡宝绳,仰首再躲,瞥眼间认出李镜,心里一惊,待要还招,捆仙索忽然一绷,竟被卢绾一手钩住。原来卢绾在旁侍机许久,早要趁势救下伏廷。


    银锦两边遭袭,想探手取银水剑,又不愿松索放人叫卢绾得着,心中怒想:“你二人想逼我撤手,偏不叫你们如意。”手腕急翻,便灌足劲力将捆仙绳一荡!


    那索条登时绷得犹如金簧,震出喤的一声响,卢绾腕臂被震剧痛,五指立松,踉跄后跌。李镜见状,急一伸臂,一把扶住卢绾后手,右手同时振剑一送,直搠银锦胸前。


    银锦见剑刺来,把索绳绕手两匝,掣银鞭飞打而出,两头剑鞭一缠斗上,气纵风横,宝光迸溢。任银锦长鞭舞得如骤雨卷风,李镜银剑挡拦得滴水不漏。


    过得数十合,各不得利,银锦急怒之下,越发冒进,李镜瞧着,便故意剑路走滞,让其以为有隙可乘。银锦果然捕着机会,鞭身陡然长出三分,直扑向去李镜面门。


    李镜把剑一掣,徒手擒住鞭尾,法气循着鞭身一送,大喝一声:“松手!”


    银锦那手登时犹如过电,如执烙铁,痛不可当。偏他性子骄傲好强,竟抵死不肯抛鞭,猛飞一脚,直踢李镜身前,要逼他脱手。李镜斜身一躲,银锦便趁机猛力回夺,哪料这一夺之下,李镜竟顺势把鞭一松。


    银锦存身不稳,往后急跌。李镜趁势逼上,一手箍他颈脖,用力一顶,砰然一声,便将人压制在石墙上。


    李镜紧紧盯着他,想到刚才窗外所见形景,便厉声喝问:“区区池中物,谁给你的胆魄这样张狂?”


    银锦受过李镜玄水珠喂饲的,虽长成了大半修为,但仍是半龙半鲤的身骨,此时还撞上他所借血魄的正神正主,本该生怯的,偏因他生性寡刻,又被纵养得十分骄横,竟不知就势屈从,还自叫道:“我张不张狂关你何事?又不用趁你的意!”将脸一别,欲要强挣出来。


    李镜见他如此,更有心要他吃教训,便忽将右手空出,反扣其肩,左腕往上一拧,紧挟住他下颌。他这挟项拿肩,两手瞬发,既快且准,银锦只觉颈脖、腰脊倏然一绷,被压制得再不能动,怒喘吁吁的,狞目龇牙瞪着李镜,叫声:“放开我!”


    李镜朝伏廷一望,令道:“你先放他,我就放你。”银锦不肯服软,便说:“你不放我,我收不下法器,也放不了他。”


    李镜见他假意不从,冷笑道:“那我不管,你自己想想法子罢!”五指扣在银锦项上,越发使力,银锦颈脉和后脊倏然大痛,才觉这小太子也不是好拿捏的,心中又怒又恨,只得两指捏诀,朝伏廷一递,喝道:“收!”


    那捆仙索应声松落,倏然收细成银针大小,电射回他扎袖之中。


    卢绾急奔上前,扶起伏廷说:“快走。”忙扯开门,引了人出去。


    李镜见两人出了屋门,才将银锦放开,回身赶去。银锦哪肯甘休?抖出鞭来,飞打李镜背后,李镜振袖一拂,将鞭打开,忽捏诀回手,冲着银锦面门一指,大喝一声:“拿下!”


    银锦见他袖中微光闪动,以为有甚宝器祭出,心中忌惮,往后急跃。怎知他袖中飞出一只引路的粉蛾,曳着一尾光尘,银晃晃地扑面门。银锦才知受诈,可这一惊一退间,早失时机,被李镜抢出门去了。


    银锦心中怎不气极?一鞭将粉蛾打散,飞步追出。


    他赶至门前,忽见门旁黑影一晃,卢绾骤身闪出,横手打来。银锦沉手运劲一拨,怒骂道:“滚开!”卢绾屈肘向前,反将他一格,回嘴道:“偏是不滚了。”银锦瞪他一眼,倏地拉出鞭就打。卢绾掂量李镜二人早去得远了,斜身将鞭让过,由得银锦夺门追了出去。


    银锦急追至竹林中,哪还有李镜和伏廷踪影?正自急怒,两头乱转,就见芡实从竹林小径走了出来。


    芡实似早知事况,竟远远便朝他喊:“你不用追啦!湖君后有安排,由他们去罢。”


    银锦急问:“为甚么由他们去?”芡实见他火气冲冲,反柔言解劝:“湖君下命纵去的,我也不知其意,你想知道?伤好了亲自问去便是。我刚复命去来,湖君说了,万大事都只管放着,等你和屋里那人的伤好过再说。”


    银锦心中愤然,听得进一半,听不进一半,怒想着:“湖君敕令是一回事,这卢绾反戈相向,却是另一回事。”


    他越想越加愤慨,转身提鞭而回,找卢绾算账去。


    行至琼珍馆舍,恰见卢绾迎面走来。


    银锦立时发难,戟指着他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你因事投诚入府,湖君诚心纳你,你却帮理外人,藏着甚么心思?看鞭!”眼看一鞭要抽出去,芡实从后追至,连连喝道:“银锦住着,怎么又撒气?你可别动他。”


    银锦按鞭问:“我怎么不能动他?你难道还护着他?”芡实笃定说:“我自然护他。湖君再三嘱咐,要我将你们的伤养治好,有重事委付你们。你要打这人可以,但若因你一打了,他的伤好不齐全,湖君的事委办不成,你说怎么办罢?”


    银锦心头一道气下不来,偏又听知芡实此言句句在理,无计奈何,只得将鞭催收袖中,气冲冲大步走回屋去。


    卢绾不料芡实出言回护,心中颇有些感激,只低声道:“多谢你了。”


    芡实却不领谢,扭头瞧着他说:“银锦说得不错,你这人好生奇怪,既要湖君替你救人,却又不忠心诚意从他,这是甚么道理?”


    卢绾似笑非笑地说:“道理就是我跟你们不一样。东唐君答应助我救人,我便尽心替他夺宝,这是我跟他谈好的价码。我诚心对事则可,未必要忠心对人。”芡实摇头说:“就是对事,你也不见得就掬诚相示了。”


    卢绾微微一愣,转又笑道:“东唐君也不见得就剖心待我,不是吗?”


    芡实为人剔透,深知家主心意难测,遭此一问,竟是无言可驳。卢绾也不愿多费唇舌,将手一执,敬谢道:“多承照料,告辞了。”转身就往外走。


    芡实叫住:“站着。你不留在这林馆中,你去哪呀?”


    卢绾朝那主屋方向一抬下巴,没好气说:“你那人甚么脾气,我能留在这里吗?”芡实道:“你现在不能出府。你这一去是睡水榭呢,还是睡游廊呢?”


    卢绾实诚说:“我也不为难你,我自己找个安妥地方待着。”又往屋里一指续道:“横竖不跟他在一处就是了。”


    芡实见二人互若水火,自己极难调和的,只好当卢绾面卖个委屈,好言劝道:“你们一个是湖君疼惜的,一个是湖君下令要照看的,我都不能撂着不管。你们不乐意,赌气便走,固然好了,我只一个人,哪又能分顾两头呢?你要真心不想为难我,便都听我安排。我在馆内给你安置个地方,总不叫你们在一处就是了,好也不好?”


    卢绾听他话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又是一个外人,多添烦事不免遭人抱怨,便知好妥协点头:“行吧,那就有劳你了。”芡实见他愿了,忙叫了两童子来,分付领了人去。


    第55章 仙庙拿人


    且说李镜和伏廷逃出琼珍林馆后, 也不绕道避行了,尽走明路。二人离了大府,又入到桃林阵中,伏廷拈花判数, 望杪定向, 不消顿饭时间, 已出到阵外, 如此一路竟未遇到过护府、侍仆,畅行无阻。


    李镜心中微异, 暗道:“东唐向来心思缜密, 不该轻率走了人, 又毫无补漏之法。”


    他虽觉不妥,却又无暇再多想, 与伏廷两人驾云到了辞城外,才按下云头, 又找了人多热闹的酒楼下脚, 借以凡人的烟火气遮掩气息, 方才停下说话。


    李镜与伏廷告谢道:“今日若非得你帮助,凭我一人之力是难逃出, 如此恩德,待我办成要事后,定当重酬。”


    伏廷连说不敢。他逃出时, 一路为卢绾处境悬心,又走慢了拖连了李镜, 直到此地方敢开口问:“我们这样走了, 不知刚才那人会怎样处置卢绾?”


    李镜劝慰道:“东唐君还要他去助取天吴,银锦不会拿他怎样的。卢绾既让你回灵修山去, 你就回去等他罢。”


    伏廷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要是回了灵修山,你怎么办?”李镜说:“我有别的去处,你不用顾我。”伏廷踌躇片刻,又说:“我现在不好回灵修山,如果白眠问起卢绾境况,我没个说法交代,他必定生气,我且在辞城守几天,看看有甚么动静。你既有要事在身,就先去罢。”


    李镜见他行事瞻顾,抉择温吞,本想重言劝他归山,可又想:“他为卢绾安危不惜犯险探湖,现在又这样记挂友人处境,可算个有情有义之人了。”


    李镜素来对重情厚义者青眼有加,便对伏廷更生好感,温声道:“你执意要守,我本不好劝你,但与其在此地干等,还不如到即马岭水德星君庙等去。卢绾答应助我,不论东唐应不应他所求,他必会寻机去仙庙报信,你就可见到他了。我办下事后,也会去那处存身,正好我们三人会上,好商定后事,也省了各自奔波。”


    伏廷一听,颇觉有理,便点头道:“如此甚好,我就到那去罢。”正要动身,李镜忽思及一事,忙把伏廷唤住,问道:“你在水德星君庙曾设阵救过卢绾,布设那阵需时多久?”


    伏廷觉得此话奇怪,反问道:“七太子做甚么想知道这事?”李镜道:“你先答我罢。”


    伏廷见他不肯说明缘由,也不追问,便道:“因当时情急,阵材不备,又来不及细勘周里,我整宵不歇,还用了一日有余。”


    李镜低头思忖片刻,忽道:“你能否替我设一阵?”伏廷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难道七太子是想四渎梭取来后,好有地方存护宝器么?”李镜道:“正是,此阵须阻得下东唐君才得。”


    伏廷面露难色,小声斟酌着说:“若是一般弋罗小阵,倒也容易,但这等护持大阵,构设就复杂得多了,也难得多了。得先找到支阵的地方,再依地势构设。不同地貌,所设皆有不同。设形、构算少则三两月,多则半载,还说不得要四面勘漏、八方验查,以确万全。如此下来,大阵方成。”


    李镜皱眉说:“照你所说,临时起阵,怕是来不及了?”伏廷点了点头说:“如果防的是别人,有些缺漏,兴许能糊弄过去,但要对付的人是东唐君,只怕一丝不慎此阵也形同虚设了。”他说到此处,见李镜神色黯淡,又不忍负其所望,只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也并非全然没有法子的。除非……”


    李镜忙问:“除非甚么?”伏廷说:“除非盗阵来用,那就不用设形,也不用构算,省事好多了。”李镜心下一叹,说道:“这就更不好说了,哪处有阵可盗呢?也罢,这事我晓得了,只等数日后会上卢绾,我们再计议罢。”


    两人便各自执手辞别,分路而去。


    伏廷自认法术修为浅薄,怕有后人追来,便等李镜走了大半时辰,他才孑身离城。还先凭步脚走了一日路程,才敢驾云到锦临城外的即马岭。他为人忠直守礼,到了水德星君庙,一步也不曾歇,便先奔入正殿,端整衣冠,跪倒在星君像前,求说要借庙暂留,叩首告谢。


    他刚然磕了两响头,内殿忽传来叮铃铃的小铃儿响,然后又有格格笑声。


    一个声音说:“你好愚啊!这水德星君又不落凡显灵,有甚么好拜?你不如拜拜我罢了!”


    伏廷闻声,吓得一大跳,急忙爬起身来,就见两人从后殿转出,走在前头那一人穿暗纹锦绣白衣,缀花步摇簪头,正是莲子。


    伏廷暗叫不好,慌忙转身,抢出门去。不料他脚刚踏过门槛,浮光一闪,脚下竟如践冰面,猛然一滑,往后倒跌回殿内,他背脊撞到地面,整个身体就像嵌贴在石砖上,纹丝不能挪了。伏廷又惊又俱,溺水般手脚乱捉,挣展扑腾,却如何翻不起身来。


    莲子一面走来,一面拍手欢笑道:“很好很好,让你拿‘罗雀阵’捕我们,给你尝一个‘捉王八阵’,看你怎么跑?哼!”菱角走上来说:“这不叫捉王八阵。”


    莲子白他一眼:“我爱叫它甚么,它就叫甚么。”说着两手撑住膝盖,蹲下身来看伏廷,也学着伏廷声口说:“你答应不跑,我就放了你,你答应不答应呢?”


    伏廷见她玉容丽色,言语娇俏,以为极好说话,连忙点头说:“我、我答应,我都答应!”


    莲子格格地笑,伸手拍了拍他颅顶,赞道:“好听话,可我偏不放你啦。”


    伏廷心知无地可逃了,可转念又想:“我跟东唐君虽情谊早淡,但也不曾交恶,他把我诓下山来,总得为些事的,不至于派人要了我命。”陡然间立起心来,便对莲子说:“我不跑啦,我跟你们去见东唐君,你们要怎样?我由得你们拿下就是啦。”


    莲子见他憨直诚朴,忍不住戏弄:“湖君差我们来请你,你说甚么捉呀、拿呀,好像我为难了你似的,好没道理!”


    伏廷忙说:“姑娘没有为难我,还请带我见湖君去罢。”莲子道:“你要见就见?湖君又没要见你。”伏廷懵然道:“那……那是?”莲子笑道:“湖君叫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等一等人。待人等到了,后面还有一份大礼赠你,你愿不愿去呀?”


    伏廷不知深浅,自然不愿去,可到底由不得他说了算,便喏喏答应愿意。


    莲子见他神色惶惶,心口不一,登时柳眉微蹙,极不悦道:“我好心问你意愿,你明明心里不愿的,却打诳骗我,你这人好不识事。”便扭转脸去生气。


    伏廷急忙辩道:“我、我不敢骗姑娘呀,我……唉,姑娘说的是,我心里实则不愿去。”莲子惋惜地“啊”了一声,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不愿去?”伏廷不敢明说与李镜约在此地见面,只含糊其辞道:“我、我要在这里留在这里等……等我一个朋友……”


    菱角见她逗弄没完,从旁劝道:“带走就是了,耍玩甚么?”


    莲子哼地一笑,这才转头对伏廷说:“伏公子,对不住了。你越不愿去,偏要你去了!”一把将伏廷揪了起来,扯着往外走。


    第56章 潜龙授手


    且说辞了伏廷, 李镜便自驾云一路往西北,到了南山的石涧林中,才按下云头,在石溪旁歇下了。


    他想着等下要见人, 便就在涧旁蹲下身去, 舀水将面首濯洗干净, 又瞧着溪流中映着的自己倒影, 强自打起精神,沉心想着:“既立了心来, 就不能再多想了。”


    忽然间, 见水底银波凛凛, 有水鱼浅游而来,时隐时现的。


    李镜见了脸色微变, 知是东唐君的游驻,一路寻他踪迹。暗道:“我能轻易逃出湖府, 想必是东唐故意纵我。既纵我出逃, 怎又着人追我行踪?”正自疑惑间, 心念一转,又摇头想道:“我也不理他盘算甚么, 偏不叫他如意就是了。”


    信手捉了水底两颗石子,并指一弹,射入水中, 只见水花不溅,已晕开一片红来。李镜立起身来, 直奔林中, 一路避开经水地方,直寻到集月潭, 辟水入到潭底。


    只见水下石宫,门户严闭,守潭石兽镇立两旁。李镜看着,没来由心中一空,想到自己与秦老龙王并不相熟,贸然前来求事,也不知对方见他不见,一时也不上前。


    正就此时,潭宫大门忽然洞开,两黑影鱼贯而出,竟是两小童身量的耄耋老翁。二人迎向李镜说:“老龙王等候小太子已久,吩咐老奴出迎,问小太子既然来,缘何不问门?”


    李镜心中一愕,想道:“爷爷料定我会来,差人等着我?”他这些日子被羁于赖事之中,归无归处,去无去处,身似飘蓬,此刻闻听这话,竟如有依托,不禁心中激荡,忙上前道:“小辈来迟了,叫爷爷久候了,相烦二位带路。”


    两老奴秉烛在前,领着李镜进到潭宫。


    三人在暗廊中穿行,还是之前与东唐君同来时的路,到了石室前,两老翁还把手中火烛给门壁石兽含着,与李镜道:“小太子快请进罢。”


    李镜推门便进。那周屋摆置,与先前来时所见,如出一辙,只是没有燃香。


    秦恕仍自端端坐在座上,好似自他们去时就这一直这么等在这儿了。


    李镜此刻心头有千般言语,从何说起,一揭袍摆,跪倒在地,轻声唤道:“小辈见过秦爷爷。”


    秦恕笑道:“小太子去而复回,所为何事哪?”说着,立起身就朝李镜走来。他眼目不灵,却行步如风,两步已至李镜身前,伸手往人胁下一托,李镜顿觉膝下一轻,已被搀立起来。


    秦恕拍拍他肩头说:“何至于此?小太子,坐下说罢。”一手牵着李镜进座。


    李镜坐下说:“我今日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想请爷爷帮助我一件事。”


    秦恕不问来情,已摇头拒道:“我耳不聪,目不灵,老不中用了,能帮得上你甚么?”


    李镜道:“不是甚么难事,只想让爷爷差人到东海,请我大哥来与我相见,我有些话要跟他说。若独自归海去见哥哥,又怕叫族兄逮住,就再出不来了,我……我实在无人可托了。”


    秦恕沉吟片刻,叹息道:“四海这事,我本不欲掺和,若换了别人来求,我是断断不会答应的,但你不一样。阿潭以前亏欠你许多,你既求我,我少不得替他还一些儿。”


    李镜闻言一怔,心中暗想:“爷爷这话,倒像知道些我们之间的事?”


    他这头想着,秦恕已几案上叩了三叩,门外两个老奴闻声而进。秦恕吩咐:“你们一人到房内,取我佩珠来,一人去唤阿乙前来候命。”两老奴领命而去。


    秦恕又说:“我差人赍书入海容易,但东海这情势,只怕轻易请不动你那位哥哥,最好付一件你的信物,才有个好由头让他出海。”


    李镜说:“我现在身上无信物可托付,将我佩剑拿去罢,我大哥认得。”立从袖中抽出银水剑来,化作半掌长的匕首,交在秦恕手里。


    秦恕握在手中,细细摩挲半晌,忽然呵呵一笑:“这剑是阿潭送你的?”


    此问一下勾起了心底旧事,李镜不由微微难过,低声道:“这银水剑确实是东唐在珍宝宴上射下的,但不是给我的。”秦恕奇道:“怎么说?”


    李镜说:“大哥爱极此剑,东唐旧时为讨我大哥欢喜,才为他宴上射覆夺宝。偏因这是对剑,大哥觉得放着可惜,便将其中之一口给了我使……”说到此处,李镜又不由苦笑一声,续道:“爷爷说的也没错。他原不是想给我的,却又落我手里,强要说来,也算他捎带送我的罢。”


    老龙王忽纵声大笑,连连叫道:“好,好!哼,不怪你这样认为。他当初大的算不下来,才换个小的;这东西原是送给小的,却误送了给大的,也算他落了报应。”


    李镜心中一震,忍不住惊问:“爷爷这话,甚么意思?”


    秦恕将须一捋,恍如不闻,也不答他。李镜茫然瞧着他半晌,见秦恕并无开言之意,只好把心沉了下去。


    恰好两老奴遣派完事,进来复命。秦恕便令其将银水剑、佩珠交与携信的人去。一切分付已定,便令进饭。


    不多时,四个布衣小童各提金丝柳编食盒进来,上到跟前,摆开食案,将菜碟从盒中一一起出,前三样大碟是清水翡翠鲜虾、金汤芙蓉雪鱼和诗礼银杏,待大碟布定,又给二人各布了两个浅碗,分别是蜜渍三春蕊和白桃羊乳羹。


    李镜留心察看,见这碗箸虽然简旧,却都规整讲究,且五样菜色品相精致,竟全是自己打小爱吃的,更禁不住惊奇。


    秦恕道:“从这里到东海琳宫,路途遥遥,一去一回,少不得要一天一夜,委屈你在潭宫中陪我了。”李镜连忙说:“哪里?只恐我叨扰了爷爷。”


    两人便自用饭。李镜杂事悬心,无意吃食,浅尝几口,便即停箸,却叫人添了一碗白桃羊乳羹。


    秦恕见他爱吃,还叫人多盛些来,口上笑道:“我旧时识得一女孩儿,口味喜甜,也极爱吃这甜羹。”李镜莞尔道:“我不喜甜,偏就爱它香口。”


    饭毕,秦恕又着人上炉瓯茶水,摆置水经枰。


    秦恕指着茶炉、枰案道:“我这潭宫清冷,终日里只有这消遣,小太子随意陪我一局罢,咱好说说话。”


    秦恕目不能视,却要与他下水经棋,李镜心觉不好,便说:“爷爷下的是蒙目棋,只怕我胜之不武。”他话一出口,又觉不妥。


    皆因习阵之人,最先练的就是通观、总揽全局之能,常常以各类棋玩教练。东唐君的阵法多半是秦恕所授,而秦恕既阵法精熟,棋力自必然不会差。李镜这话,倒似小瞧了人。


    秦恕抚膝大笑道:“东西海龙,司支云给雨;四渎水龙,司调水分流。天水量揆,我未必及你,但地水摛布,你却未必胜得了我这盲翁啊!”


    李镜正想着转圜话,闻言,连忙顺阶而下:“爷爷说得是,原是我说错话啦。我从未学过阵法,也不善对弈,该是怕我扫了你的兴了。”


    秦恕道:“你不嫌我这老无趣,我便高兴得很!”便叫李镜扶他起来,到枰案跟前。


    那水经枰是一张玉石水案,足有半丈余长,案面是凹凸不平的玉冰石所造,上覆一寸厚的泠沙。


    泠沙软密,易于塑形,且水烟不透,覆在高低不平的案石面上,塑出群山、盆地、平林等地情,只需用梭在案面上一划,泠沙分开,玉冰石触锐即化,便有融水沿划道流出案面,成江河流溪之貌。对弈者各执黑、白二梭,分黑白两水系引布,哪一方水情稳定,能总布全陆而入海,且少有涸废者,即为胜。


    秦恕教两小童上前,呈盒分梭。李镜让秦恕先拈,自己从后。秦恕也不推让,两指从盒中搛出一黑玉梭来,定了黑水,李镜则掌白水。


    秦恕忽问:“你当真未学过阵法?”


    李镜说:“我小时身骨不好,大哥说,学阵多费思量,劳耗心神,因此从未教授过我。”秦恕道:“但要说全然不会,却也未必罢?阿潭专善此道,你大哥李奕的阵图韬略也不差,他俩都是你近身之人,难道你一点未尝沾溉?”


    李镜惭愧道:“平日里看他们研阵,只懂一些,不懂一些……”秦恕道:“既然你不善此技,咱就不对弈,只由我布置一局,给你解玩如何?”


    李镜觉得解玩更有趣些,连忙道:“解玩好,但不赌罚,行么?”秦恕笑道:“你说不赌,那就不赌了。”李镜又说:“若我解不过来,爷爷还得恕我呢。”秦恕哈哈笑道:“好!都由小太子说了算。”


    李镜自幼得父兄宝爱,又因他年小甚得家人宠纵,见秦恕言语容让,不由就生出了亲近之心,轻声问:“那不知爷爷出甚么局给我解?难也不难?”


    秦恕笑道:“你且看我布置,请借白玉梭一用。”


    李镜听言,就将白玉梭双手奉呈。


    这时两童子已分立于枰前伺候,一个捧筹筒,一个捧珠盘。捧筹筒的专事转卦,筒内有玉珠,乃四十九枚云雨卦象,筒顶上开有一孔,每回转出一珠,以示三年内天水雨况;另一捧珠盘的,则专事计算回数。


    秦恕两手各执一梭,在枰案上画道,摛布水系。李镜循着案边踱步,时或凑身细看,时或负手远观,只不言语,秦恕布走了二十回,他也不作一声。


    秦恕问:“你我娱玩解闷,不拘规矩,怎么你反倒不说话呢?”


    李镜看他一眼,低声道:“我看爷爷这布局,让我白水太多了,心里有些不解。”秦恕反问:“让白水太多了?此话怎讲啊?”


    李镜隔着案与他指点:“目前所布,全陆统共有三大江、四大河。其中两江、三河归我白水所有,只要我渐次调流,分布全陆,不愁不匀,这对白水来说又怎么算是困局呢?”


    秦恕哼地一笑,摆手道:“你等云雨卦转十回之后再看。”


    原来白水所掌河道,多源发北地,且支渠疏少,但有一回转得个“云水丰沛”卦,便会因冰噎不泄,以致河决,又或因少湖泽缓蓄,屡犯洪涝。


    待局布定,秦恕游手一指,呈给他道:“此乃’元臣误国’之局,且看小太子如何解得?”说着,便将白玉梭还给他。


    李镜沿案走看全陆地形,转了两圈,便停在北面的上源处。只见哪里有一大岭,岭下有黑水流过,李镜便分画了一道,让白水紧临着黑水,靠岭而过。


    秦恕目不能视,只能听童子报说水情,不禁摇头道:“你这一步乃‘抛珠得石’之策,不妙至极啊。白水是高河,你这一下,必被我下面黑水袭夺,五转之内,你这大河源头便归了我黑水去了。虽然解了河决洪涝之忧,但你断失上源,一应旁支,尽成断头死水了。”


    李镜却道:“我水系广布,失此一道,未必就输。明见着积重难返,又何必费力纠缠,断去也罢。”


    秦恕眉头微微一蹙,却不言语,又接着走布。


    这水经棋相比于真正的水经大系,已简易许多。一不用计顾八方地情,二不用考察人城住迁,三不用看林地、堤堰、运河等变改。


    李镜不拘输赢,权当消遣,但有一处不懂,随问随解,依着秦恕指点,所布也皆调度均匀,分付得当。


    约走转了四十回,李镜见秦恕于陆中一盆地内,广布泽群,甚是奇怪,禁不住问:“爷爷,你布这许多小泽泊,有何用处?陆中这地方,大江不过,大河不经,何不直接布大湖,让它蓄水通河,岂不更好?”


    秦恕道:“布湖费事,布泽轻巧。”李镜心中不然,摇头驳道:“可小泽无用啊。水支分少,流系疏浅,但有一回转个‘云雨不齐’,岂不尽皆涸废?”秦恕沉吟笑道:“你年岁太浅了,原不知东唐湖是怎么汇成的么?”


    李镜突闻此言,猛然一惊,霎间玩心尽收了。


    他暗暗寻思:“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东唐湖去?想来老龙王下棋是假,借棋引题是真。此话必有藏机。”他紧紧盯着那枰中的小泽群,故意接问:“爷爷倒说说看,东唐湖怎么成的?”


    秦恕哈哈笑道:“又何用我说?百转后自有分晓,你自己看就是了。”


    果然,百转之后,那陆中水系就出了一个大变数。


    陆上有一大江,其源出自北山,因北山支顶大变,致大江改道,这大江下游又有一股支流靠近陆中,竟夺入了其中一个小水泽。又因陆中地情凹陷,这支流与水泽并合后,愈汇愈大,水幅也渐尔往西南侵浸,将秦恕之前所布泽薮,一应纵横连淹,不足十转间,竟成一方浚泽大湖,并与大江通达!


    秦恕手指着大江,说道:“这就好比是都江。”手沿着水路下行,直指到了那被支流夺入的那一个小水泽,接着说:“这就好比当初的‘东塘’。江水由此处入夺,下侵,连淹成湖,之后就以入夺之泽,徙其名作湖名。这就是东唐湖的由来。”


    李镜渐而明白过来,点点头说:“我向日还不明白,东唐湖属于都江水系,是归入东海的,而爷爷所司淮水乃归西海,这一方大湖是如何弄来给阿潭的。原来是爷爷先让他守泽而居,待这都江改道,坐享其成?”一思及此,不由暗暗赞叹,忙退身拱手道:“爷爷能观天地逆动而知其变,此等大能,实在叫人钦佩。”


    秦恕哼哼一笑,却摇头微笑道:“先知这水情大变的人,不是我,是我一位旧友。相识之时,我这位朋友的年岁,只怕比你还小些,可论布谋总局之能,却已经很了得了。”


    李镜好奇道:“爷爷这朋友叫甚么名字?”


    秦恕听见他问名,不知想起甚么,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你问叫甚么名字?若我这位朋友听见了,定然就会说……会说……”他好似想起好多旧事,铁灰的眼珠微微一动,连眉都笑弯了,神色更是灿亮愉悦,他一伸手牵住李镜说:“小太子,咱这棋下完啦!我与你吃茶说说话罢,你想不想知道东唐的事?你若想知道,我给你瞧一件东西。”


    这一语双关,所谓“东唐的事”不知是指这湖泽旧事,还是东唐君的旧事。


    李镜心想:“你铺陈这么久,这才是真正要解的那局。”便笑问:“不知爷爷要给我瞧甚么?”


    秦恕不答,只叫童子看茶。两童子上了茶来,又捧出一卷画轴,两人各执一端,将画推开,徐徐展出一幅梨花雪海图。那画轴足有半丈余长,展到尽处,现出押角处一行题字,写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


    秦恕不能视物,此时却怔目凝神,仿佛能瞧见那画一样。他伸手在卷面一抚,轻轻喟叹:“我那一位旧友,名字叫做宋桃。”


    第57章 遗事钩沉


    只见秦恕右手在卷面一拨, 白烟袅袅漫开,如云似雾,渐飘渐浓。


    李镜跟着心神一荡,眼前物象登时飞散。他猛吃一惊, 急掣起身时, 已立在一片林地之中, 四周霜葩环拥, 香雪纷扬,已然入了那画内。


    李镜知心神已被勾摄入阵, 不由一慌, 扬声急唤:“爷爷!”话音刚落, 忽有人以手按他肩头,笑道:“小太子勿慌, 我带你见一见旧时景。”


    李镜扭头见了秦恕,心才稍稍一定。


    秦恕往四周游手一指, 说道:“我与那朋友第一次见面, 就是在这里。那时正是二月春, 我自南海琼洲归来,恰好路过此地, 见这野泽附近有一片梨花雪海。那花树奇异得很,有的半开不开,有的半败不败, 有的满花而无叶,有的全叶而无花。我一看便知, 此花群不是应季而生, 而是有人在此布下了阵数。我十分好奇,便自按下云头, 要去看一看是甚么乾坤。”


    李镜听言环顾四周,花树果然如他所说,参差不一,好奇问:“爷爷不绕道而走便罢,怎么还撞上阵去?”


    秦恕道:“我那时正值盛年,最好斗法研阵,心想:‘若探得此阵精妙,不妨与阵主结一番交情。’我下了阵去,就有一小姑娘撞出路来,问我干么进来。我说:‘我正巧路过宝地,恰见此阵奇妙,心觉有趣,要来解玩解玩。’那姑娘好笑地看了我半天,摇摇头道:‘你解不了的,省得待会儿迷了路,还要我来领你出去,好生麻烦,你还是快些走罢!’我看她化得模样,大不过十五六岁,修为少说也浅了我三轮有余,竟就说这大话。”


    李镜也笑道:“此阵若爷爷解不了,只怕也少有人解得了。”


    秦恕笑道:“我当时自负能耐,也是这样想的。且我见她天真浪漫,又出此轻言,料想家主本事必定了得,便问她:‘小姑娘,你家主是谁呢?这阵数不外乎九星八门,六爻八卦,配以阵门、丛障罢,为何你笃定我解不了?’那姑娘笑了一笑,答道:‘我家主唤做宋桃,最不喜人小觑此阵。直说你解不了,想来你也不服,那不妨让你显一显本事。我来带你入阵,你若一个时辰内能脱身而出,便算说错了你,咱家主定给你赔个大不是!’我被她一说,兴致也激发起来了,更有心与她家主交情,就答应试这一阵。那小姑娘听我答应,便一手伸来,将我牵入阵去。”


    说到此处,秦恕也一手挽起李镜,带着他往花林中走。


    秦恕虽目不能视,但这阵中幻想全是他心念而成,此时避物而行,步履如飞。两人行到一株病恹恹的花树下,便住了步。


    秦恕向着那花树道:“她将我带到此地,就指着前方说:‘你从这里望东南方走,有一水泽,我在那里等你。你要能走得过来,便算你赢。’她说下这话,弯身钻进花影里,便不见了。”


    李镜忙问:“那你走得过去没有?”


    秦恕笑道:“我自日晨走至晌午,来来去去,只绕着这株病恹恹的花树打转。阵数是必有规律可循的,可我试了六爻八卦之象,九星八门之数,一应不灵,竟全然解不出这守阵之数。我心中越发钦佩,只好告饶,那小姑娘便进了花林来,冲我道:‘早说要我来领你,偏你还不信。’一面笑着,只把我领到水泽边去。”


    李镜一听,只觉这路数与东塘的护府阵法十分相似,解阵之数必不是寻常卦象星门,乃是树种枝向及那花色之数,忙接口道:“难道此阵跟‘十里红霞阵’是一样的?”


    秦恕笑道:“如出一辙。”说着,便带着李镜又往梨花林深处走。


    只见漫山梨花,或琼蕊吐尽,或萼含半白,团团簇簇,铺满整个山坞。既像锦云积囤,又似玉雪累堆,放眼望去,一星杂色也无,但有微风过,瞬即琼英乱散,如置身冰洲中。


    二人不知在花林走转几回,眼前一豁,到了一片湖泽跟前。


    只见那水泽碧幽幽的,无一丝波澜,犹如一整面寒玉削成,岸边芦苇、蒲草密长,忽然一阵香风拂过,远处忽现出一只带篷的草舟来,无棹无帆,自水心漂荡到了岸边。


    秦恕说:“她带我到这里,便说要回去了,让我快走。我不甘休,便问她此阵名目。她眨眨眼说:‘不曾有名目。’我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便请她引阵主来见……”李镜接口道:“何来阵主?想必这小姑娘就宋桃是了。”


    秦恕点头而笑:“便是她了。我与她说,此阵构设极妙,既堪观赏,又堪大用,谋篇布局也与意境十分融彻,须得配个好名目才行。她猜她怎么讲?”


    李镜道:“爷爷与她有此因缘,难道她跟你求赐了阵名?”


    秦恕仰天长笑两声,摆手道:“不是。她不但不曾求我赐名,反倒怪我迂拙。”李镜奇道:“这迂拙怎么讲?”


    秦恕道:“她说:‘此阵意境,全赖阵材而有,若用梨、李花树,白琼皑皑,便叫它重雪阵;若用桃、棠花树,彤云团团,便叫它红霞阵。难道不更相配么?我以为你这人洒然脱俗,颇有潭思,必与世人不同,怎么你还都拘泥这些?好煞风景!’言下之意,竟是怪起我来。哈哈,哈哈!”


    李镜多日积虑甚深,忽听秦恕一番趣事闲谈,不由也心情畅快起来,直与他同笑:“这姑娘说得不错,只要事物本身是好的,它叫甚么名目,又有甚么打紧的?”


    秦恕“嗯”地应了,接着说:“我也深觉她言之有理,自此再没问过阵名。临去之前,我却又不得不问她一句——此地方到底叫甚么名号?”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水中草舟漂近,舟帘猛然一揭,露出一张清丽脸庞,杏眸流盼,清灵动人,她冲秦恕笑呵:“你这人好顾门面!阵法得取名目,地方也得有名目。难道不配个好名儿,他们就都不配好了么?’”


    李镜梦见那宋桃在跟前,心中莞尔:“这姑娘既有趣,又执拗。”


    秦恕无奈一笑,遥遥与她争辩:“以后我要再来这里,它没个地方名号,我如何寻人找路?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坐在草舟中,听了恍然一悟,轻呼道:“有理有理!你说得不错,是我没想周全了。此地无名,本来无妨,可就为了你来,我给它配个名号。你说,取个甚么名来好呢?”


    秦恕道:“这里是你的境地,怎能由我来取名呢?你自己拿个主意。”


    她也不仔细想,信口就说:“周里百姓也给这地方取过名儿,只是没个统一,或叫东泽、东水,又或叫东塘。唔,那就叫东塘也罢了!”她胡乱指点了一个,竟就定了下来,自己拍手叫好,真真是好不讲究的。偏她拿定了这个主意,就再不询人意见了,只向秦恕:“那你呢?叫什么名字呀?”


    秦恕哈哈一笑,还她一句:“我最不拘泥名目了,你便叫我秦大哥罢。”


    宋桃一听,格格笑个不住,答道:“好,我修为较你浅薄,唤你一声秦大哥也不亏。下次你来,我叫阿甲、阿乙领着你,你就不迷路啦。”


    李镜心想:“这阿甲、阿乙的名字必也是她自行取的了。”他这么想着,就见宋桃也似看着他,微微一笑,把布帘放下,草舟往湖心飘荡而去。


    李镜看着她眉间笑意,竟似了谁人三分,心头剧震,却不敢就认定,只猛地惊视着秦恕道:“这……难道这宋桃就是……”


    秦恕含笑答道:“是啊,她就是了。”他看着那草舟去远,无比欣悦,忽而仰首开怀大笑。


    李镜喃喃道:“她有一些儿像东唐,却也不十分相像……”秦恕“嗯”了一声,沉声道:“阿潭性子不像阿桃,倒像了另外一个人。”


    李镜脱口而问:“像谁?”一言出口,猛地又醒过味来,这还能像谁?自然是九天那位了。


    秦恕又问:“小太子,你见过九天那人吗?”


    李镜年岁小修为浅,自己成角时,大哥李奕早已治事多年了,族中大事俱有父兄担待,他从未因事上过九天觐见帝君,便摇头道:“我不曾见过那人。”秦恕道:“阿潭与他像得很,心思城府是一样像的……”


    李镜心中益发好奇,便问:“天上与宋桃如何相识的?”


    秦恕道:“我与阿桃知心相交之后,有一回,上君因事受伤,可我身有要务,须得去南海琼洲分付安顿,便到东塘寻了阿桃,求她救留天上一段日子。这一留养,二人自此就好上了。至于他们如何交心,情意深浅几许,我知道的再没有多少了,天上从来不说,阿桃也极少提起。”


    李镜好似想到甚么,忽问:“天上既然是暂时寄留,必有要走的时候,后来阿桃是自己留下来了?”秦恕说:“若是独自留下她,倒好了。偏我们要走时,上君却问阿桃,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李镜说:“阿桃将心给他,这一问,阿桃岂有不来?”


    秦恕叹了口气,说道:“我盛年谬承上君知遇之恩,已立誓刀山火海相随的,可我伴君多年,也深知天上性情冷薄,行事斩截。他带阿桃走,必不只为情,皆为她阵法过人,能帮扶左右,颇有能用之处。我心里不忍,便劝道:‘阿桃为人单纯专致,上君若无长意,万勿遗情。免因小情贻误了大事。’上君却问我:‘秦卿怕我负情,是也不是?’我不敢答是,也不能答不是。上君大概也知我心思,便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想因此情失了秦卿,可我真心想要阿桃,我是很欢喜她的。’他说得情真意切,别说阿桃会信他,便是我,当初也是信了的。”


    李镜听到这话,心中只想着东唐君的言词神态,直如亲眼见着了一般,他心中暗暗想道:“似这样的人,说出这话,如何能不教人信呢?”又问秦恕:“那阿桃跟了你们去后,可好?”


    秦恕没有直答,只道:“我自那以后,曾多次劝她:‘此情若有不好的时候,当断则断。’阿桃正色对我说:‘他说愿意与我一起,我也盼着与他长世喜乐的。’她说完这话,两眼莹亮,泪水扑簌簌地落,我就知道她不好。但她也不避讳我看,只拿两手抹了泪,强笑道:‘天命待我真薄,偏叫我念着这样的人。怪难受的。’她说下这话,实则是知道天上此情不长的。我看她如此,也难受得不得了。”


    李镜怔怔然听着,心中忽而郁结难解。


    他轻声道:“我本想问,阿桃此情如何收场?但又觉得不须多问了,只凭东唐那身世,也能猜得个八九分……”


    秦恕道:“她离去时,阿潭还不曾记事。”李镜忙问:“那她因何事离去?”


    秦恕神情黯然的,似想着旧事,他说:“我当时不知她为何事而去,她只在临走之前,来见过我一回,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秦大哥,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便带上我去,好么?我很想念极洲了。’我没想再到极洲去,纵使要去,她是天上的人,我又如何能带上她呢?便断然拒绝。她这话,我至今才想明白过来了:阿桃是想我带她走的。天上负她良多,她以为我与世人不同,不会拘泥于世情,偏我空有这万寿仙骨,到头来终负她所望……”秦恕神色忽沉又忽柔,长叹了一声,没再将事说下去了。只接得一句:“这些年来,我纵待阿桃有情,终未失恩义于君。”


    秦恕这一句“未失恩义”,咬字重之又重,“有情”二字,倒显得甚轻。


    李镜张了张口,终没说话,只黯然想道:“宋桃临别之言,别有深意,爷爷如此聪明之人,当时岂能不知?他心里必然早早就明白了。只不过恩义于他,更重于情意罢了。宋桃深知二人秉性,情已至此,心里应是再无可盼了”便秦恕问:“那阿桃离开后,去往何处,爷爷又知道么?”


    秦恕沉吟半晌,苦笑道:“兴许她独自一人,回了极洲去罢。”言到此处,秦恕似不愿李镜再问,他猛地将袖一拂,四周白花飘化,流岚飞散,景致倏然收入了画卷中。


    李镜定神一看,已回到那石室之内,茶炉中青烟袅袅。


    小童将那画轴收齐,退将下去。秦恕还端坐在对案前,双手握膝,似仰天而望,叹息道:“他二人一个情深至此,一个情薄至此,倒不知道阿潭会像了谁……小太子,你说呢?”


    李镜不料他会攀扯上自己和东唐君的事,心头猛然一跳,接道:“我又哪里能知道?”


    秦恕笑了一笑,说:“上回你来这里,因阿潭也在,我有些话不好明说。今日你再来,我已打算好了,要细讲一番你两人那事。”


    李镜一听,已明白秦恕是知道二人深有私情的,不由脸上赧然。一想到自己是秦恕下辈,这小情寸志之事,竟劳秦恕过问,心里到底过不去,低声说:“这有何可说?爷爷不说也罢。”


    秦恕却不让他,只捻须笑道:“为何不说?阿潭对你了如指掌,你对他却一无所知,往后你若跟他抵对,又凭甚么拿捏住他?你如今为他所困,不如我授你一些门道,如何?”


    李镜知他最善借话引话,暗藏玄机,口里虽提法阵,实则要说可能另有别话,便顺着他的话去问:“爷爷说的门道是甚么?”


    秦恕问:“你可知阵法有守、攻、伏和镇四属?”


    李镜说:“虽然知道,但未曾学过万一。”


    秦恕笑道:“一星未学,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知道它的要妙之处。就好比这‘守阵’,要妙之处在于,一样门道却有二用,你且看——”


    他这头说着,已将一只茶碗的茶汤倒出,又从旁边水花盆中摸出一枚饰石,倒扣入碗中。秦恕以食指点住碗底,运气一催,激得碗内石子震动,撞得碗壁叮叮作响。


    他向李镜问:“此碗便是所布阵法,小太子角色它是什么阵数?”


    李镜答道:“困人锁物,难道不是囚笼阵?”


    秦恕笑道:“很对。困人不得出,盗物不得漏,就是囚笼阵。”


    说着,他又从水花盆中摸出另一枚饰石,置于碗旁,他以手指一拨,石子飞转,眨眼间碎成末屑,朝那茶碗电射而出,一霎之间,便把那碗上釉面漆花,削刮干净。


    秦恕将碗一揭,指着里面石子又问:“若非此阵,此石早成齑粉。小太子再看,这又是甚么阵数?”李镜道:“这是护持阵。”


    秦恕续道:“不错。这二者都属于‘守阵’,若是为了保内御外,便是攒护,若是为了锁物困人,便是囚笼。两者布施之法,别无二致,到底是哪一个,只有阵主自己心里清楚。小太子,阿潭布此局,是护你还是囚你,你我都未必清楚。”


    李镜似乎已知了后话,攒眉不言。


    秦恕又说:“阿潭在淮水时,我曾问过他一件事。我问他,以后的日子想要怎么过。他回了我一句说:‘我只是那池中物,还能想怎么过?就向着求个安身立命处过罢。’小太子,你猜一猜阿潭心思,他回我的这句,究竟是心底话,还是逢迎话?”


    李镜道:“他若只图安身立命,又为何谋四海?这自然是逢迎话。”秦恕默然半晌,微微叹道:“也不怪你这样想……”


    李镜早听出他有偏颇之意,深有帮护东唐君之心了,见话已至此,索性挑明道:“爷爷,你这一番施展,无非是想替阿潭辩白。你视他如己出,心里偏着他,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若想为此劝我谅情,就不必说了。不论什么缘故,他嫁祸于我,害我族亲,我再怎么念他的好,也不能不恨他!”


    秦恕苦笑道:“那是自然,又何止你恨他?我比你更恨。”他说着游手朝石室四壁一指,向李镜问:“小太子你瞧瞧,这石室与你第一次来时,又有甚么不一样?”


    这话说来毫无端绪,直把人问得如坠五里雾中。


    李镜巡眼一看,发现石室内摆置倶未变化,唯独屋上四个悬角的天骨香未曾燃起,不由心中微异,便道:“那时屋内有燃香,今时却没有,为何?”


    秦恕道:“因为那四朵天骨香里,我混配了‘十昼伏龙子’。”


    李镜闻言骤然失惊,他虽不通阵材,却知秦恕所说的是何物。


    此香毒虽名伏龙,实则独对龙身无效,常人嗅闻,本也无碍,但若闻香后再沾龙血,便会药毒急发,有镇法力、锁灵脉之效,持之十日之久,那是旧时的水龙众族于异族交战时所以的香毒,或引燃于空室,或淬于刀刃箭镞,总归不会伤及同类。


    李镜忙道:“既用的是‘伏龙子’,爷爷想来是怕误伤了我?那爷爷此举是为了……擒下阿潭?”


    秦恕脸有悲色,以手拊胸道:“是啊,他带你来时,我本就想擒下他!我本就不愿他投身这事,他是我看顾长大的,拿下他后,镇他八脉,继续将他关养在淮水也好,我总要想个法子叫他罢休的。”


    李镜道:“那爷爷当时因何未出手拿他?”


    秦恕道:“我一看见阿潭,又想起阿桃。我已负阿桃良多,实在不忍亲手收他。小太子,你请你哥哥来,是想兄弟合计,从阿潭手中拿回四渎梭,是也不是?我可以授手帮你。”


    李镜托请李奕到此,确实是为说合取夺天吴之事,但因知秦恕与东唐君渊源匪浅,他也不能洞见此人肺腑,故而不敢轻易将心意剖明。秦恕见他杜口踌躇,也大约明了他心思:“你信我不过,对么?”


    李镜道:“我怕爷爷只是随口开慰我,不敢就答。”


    秦恕道:“我与你父亲李钦也有些交情,又曾赠你金石琳琅,如今你托我赍信东海,我也没有推故不肯,难道还不足示我一番赤诚?你大可将心中计较与我一说,我一定出力助你。否则,单凭你兄弟二人之力,要牵陷阿潭,只怕也不容易。”


    李镜听了,深知秦恕此言不假,他如今孤身无助,又无心腹之人可委事,先前虽曾托付伏廷、卢绾二人,可也未必十分稳妥——伏廷性子醇厚,尚有可能相助;卢绾一心以救人为重,却未必能尽心。


    李镜低头思忖半晌,到底开口:“此事倘若得爷爷授手,确实成算更高,那就当我求爷爷出谋罢。”便把真假天吴之计,告与秦恕知道。


    秦恕默默听着,间或点头,间或自摇头,待李镜说罢,方才笑道:“此计有可行处,但细节未免思虑不全。你设这一个假宝地,只怕骗阿潭不下,我有一法,可保阿潭必入你彀中,让你们夺得回四渎梭。但我有一项条件,须得你私下答允我。”


    李镜忙问:“甚么条件?老龙王请讲。”秦恕道:“事成之后,我要你替我救一个人。”李镜暗暗一惊,急问:“救人?救甚么人?”秦恕道:“这人你不用急着知道,待事成再说。”


    李镜重重把头一点,慨然道:“倘或爷爷真能授计夺梭,不论是甚么人,只要我力所能及,别说救一人,就算救十人百人,我也愿意。只问爷爷保阿潭入彀的法子是甚么?”


    秦恕笑道:“这要你受点委屈。”李镜微微一愕,转又平静道:“我如今这样的处境,哪还有更委屈的事?爷爷说来就是了。”秦恕道:“此法要行,必须你亲回湖府一趟,你愿不愿?”


    李镜一听,脸色遽然苍白,只瞠目看着秦恕,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见他默下,哈哈笑道:“啊,你现在心里必定生疑了。我与阿潭过从最密,这定是口说授计,实则给他献人,是也不是?”


    李镜摇头道:“我若有疑,刚才就不会将这事与爷爷剖明;既已剖明了,自然也相信爷爷用心,我只是不明白爷爷用意。”


    秦恕道:“你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小太子,你便是那饵。何况阿潭如今得全了四渎梭,要开取天吴是迟早的事,你回到湖府去,不论探问行事,还是与你哥哥里应外合,也更便宜些,你觉得呢?”


    李镜蹙眉沉吟半晌,方毅然将头一点,道:“明白了,我照爷爷说的办罢。请爷爷将细情告知,要我何时回府?又要我回府做甚么?”


    秦恕拈须含笑道:“这话一说就长了,留待明日再说罢。你今日趱程而来,又陪了我许久,累乏你了,且先歇息去罢。”说罢,便唤了两老奴进来,让他们领了人去。


    李镜心有挂碍,哪里歇得下?但听秦恕收住了话头,他也不好接续,惟有勉强应了一声,带着满腔心事,告退下去。


    第58章 阋墙之衅


    李镜自从中了镇神钉后, 诸般祸事便一件接一件堆上心头,害他多日来未有过好眠。不想今日在这集月潭宫住下,一沾枕榻,竟难得深睡, 做了一场大梦。


    他梦见在那片梨花雪海里, 秦恕答应了那话, 带着宋桃和年幼的阿潭, 三人一同去了极洲。


    那极洲远得很,比南海琼洲还要往南, 远到千万里渚山之外。自此以后, 诸事总总, 都与阿潭无关,陆洲上这湖就不叫东唐湖了, 那掌湖的自然也不叫东唐君,是谁也无妨了, 大约他是不爱锦鲤的, 府前也必无那一岸桃花。李镜想着, 既无此人,便无勾月殿前自己那一见情始;既无生情, 自己便心无所属,等到望天台较阵时,初逢卞湖神君, 那才是真真的两情相悦了。


    李镜于梦中痴想:“再好不过如此……再好不过如此!”一梦到此,遽然惊醒。他见石房内烛火煌煌, 床边摆着一个粗陶香具, 一丝烟缕飘出,似白线般倒悬着, 又细又直。


    李镜不知此刻是晨是昏,只觉身心尚疲,不愿起动,只睁眼凝想着那梦境许久了,才勉强坐将起身,梳洗整齐,去跟秦恕问安。


    入了石厅,见老龙王正在下着独棋解局,李镜犹未开言,他便先问:“小太子,睡得可安稳啊?”


    李镜思及昨夜梦来,勉强点头道:“还好,只做了好大一场梦。”便将那梦中情形说来。


    秦恕听完哈哈大笑道:“阿桃的事,于我心中也藏纳许久了,连阿潭也不曾告知。我当初若真带着她母子二人离去,现如今……如今……”他话说到此,神色颇怀想望,竟说不出如今该当如何。


    正此时,忽有人入屋禀道:“赍信入东海的人回了。大太子带着四名从人,随后而来,约么一个时辰便到,已差人在南山东南廿里处相迎。”


    秦恕连声呼好,向李镜说:“小太子,你哥哥可算来啦!我和你接迎去如何?”也不待李镜答应,牵起他手要走。


    李镜听闻李奕将到,心头怦怦直跳不住。当初他兄弟二人得令,为追寻四渎梭而出东海,自朝水城分别之后,李镜便因连番祸事,身陷囹圄,他心怕累及族兄和大哥,宁可叫卢绾带信入海,认了同谋之罪,于东海撇清干系。今日一见,也不知长兄心里作何想,只怕难免雷霆之怒。


    李镜心中惭惧,忙拉住秦恕说:“爷爷,我大哥此行不是为安生事来的,不劳爷爷迎接。待我于宫门前告罪相候便是。”


    秦恕一听,立现不豫之色道:“此事未有了结,又没个分晓,你何罪之有?不迎便不迎,你也不需跪候!”霍地将手一甩,迳自回座坐定。


    李镜虽与秦恕有过几番深言,仍琢磨不透他性情,此时也不敢违拗,便随他回座。怎料秦恕又似没事人一般,冷不丁问了句:“你哥哥订了姻娶不曾?”


    这浑没来由的一问,把李镜问得一愣,摇头答道:“不曾。嬾曻”


    秦恕又问:“因何未订呢?”


    李镜自幼由兄长教管,对李奕尊爱不下于亲父,心觉此问好奇怪,又不能不答,便说:“兄长自成角之后,便一心替父亲治理东海诸务,十分费心劳力。加之姻娶是重事,我大哥为人清明,标格磊落,将来能上他心头的姑娘,必非寻常家,是以未曾将姻娶之事草率订下。”


    秦恕哼了一声,也不知作何所想,点头道:“是了,我倒也听人提起过,说你这哥哥一心只为族亲谋安荣,别无旁骛,也最是护短。”


    李镜听这话有诃讥之意,不由皱起眉头,心想:“奇了,东唐不是好搬弄是非之人,这等闲话,谁又会到潜居的老龙王跟前说呢?”待要细问,却见秦恕捧碗吃茶,神色颇不在意,像是信口带过的闲话。李镜见状,反而不好追问。


    秦恕吃了茶,忽又开言道:“昨日说让你回湖府的事,还记得么?”李镜道:“自然记得,我正等着爷爷告诉我回府的事呢。”


    秦恕道:“这事简单得很。”说着,就朝门外唤了声“阿乙”。


    话音刚落,就闻门外笃笃声响,有一老妇挟杖而进。那妇人身形瘦削,面容颓老,眉目却犹存一丝冷艳之色。她往秦恕身前一立,腰背挺得如竹般直。


    李镜观其外貌,便知她年岁修为不浅,猛想起那梨花雪海幻象之中,宋桃口中曾提过阿甲、阿乙两名从人。


    李镜暗暗一惊,心中好奇地想:“原来爷爷把宋桃的人收在了座下。这里有个阿乙,岂不该还有个阿甲么?”


    只听那边秦恕问:“东西可备好了么?”


    阿乙应了一声“好了”,立从袖中摸出两件物品来:一件是半掌大的银块儿,另一件是指头大的粉白珠子。


    秦恕先将那银方块子拿来,递给李镜说:“我要你做的事,便是将这银盒送进湖府。你得当面亲手,把它交给阿潭。”


    李镜递出双手,将东西捧接入掌中。只见那银盒四面光洁平整,无花无饰,边角圆滑溜手,接合的一丝缝隙也无。虽叫盒,却不似盒,竟似拿刀削成的整块银砖,也不知如何能开启。


    李镜将那物稍掂了掂,不解道:“就只这一件事么?”


    秦恕点头应是:“就只这一件事。”说完,他又从阿乙手中拿起另一枚白珠,放在自己掌中说:“待会你哥哥来,你必是要去游说他与你合计夺回四渎梭的,你将此物取去给你哥哥罢。”


    李镜瞧了一眼,却不伸手去接,疑道:“这是甚么?”秦恕道:“阿潭虑事周密,你们若要设一个假宝地引他入彀,必然不成,你们不妨就去那真宝地。”


    只见他用力捏碎白珠,徐徐张开手掌,珠粉在他手心飘旋而起,浮凝成一只粉蛾,银光熠熠地掌中盘旋飞舞。


    此法器李镜见伏廷使过,知它可作寻路牵引之用,惊道:“爷爷意思是,此物记着天吴镇藏之地?”


    秦恕点了点头,五指一合,又将那粉蛾拈做白珠子,交在李镜手中说:“待会你将此物交给你大哥,让他克期伏兵在那儿;而你将那银方子送到湖府,阿潭得了那物,也必赶赴此地去。到了那时,你们要从阿潭手里得回四渎梭,便如探囊取物了。”


    李镜犹疑道:“这……稳妥么?”


    秦恕道:“稳不稳妥只看你了。”他又指那银方子说:“阿潭入不入彀,全仰仗它,你办妥了,这事便成。”李镜听了这话,眉目肃然,谨慎应了一声好,他不知此物内里有甚么大乾坤,只仔细收入怀中。


    秦恕待他收好两物,才道:“待会你见了哥哥,别说此计是由我授手。”李镜一愣:“为何?”


    秦恕说:“你哥哥性子审慎,未必同你一样相信我,若他因疑滞事,恐害此计不成。”李镜寻想片刻,却摇头道:“不行,这事不能瞒骗我大哥。”


    秦恕见他在此节上拘泥,微微哂道:“你身上背的那些祸事,本来不是你做的,你不也全担着么?这难道就不是瞒骗他?”


    李镜立道:“这不一样。我隐瞒担事,是怕连累大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请大哥来,是为兄弟相帮,我若为此隐瞒细情,就是可不为而为之。”


    秦恕沉沉地“唔”了一声,好似认同,又好似不屑。


    李镜怕他顾虑,忙道:“爷爷,我兄弟二人最是亲厚了,而且我哥哥机静惠敏,又是极明事理的人,我只要把事情说明白了,他不会有疑误的。”


    秦恕冷笑道:“他纵对我有疑误,我也不拘。我与阿潭深有渊缘,我只怕他若知道此计由我授手,对你也同生猜忌,计不成是其次,到时害你兄弟阋墙,反而不美。但你既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好教你行非本怀之事,告与不告,你自己主张罢。”


    话刚说完,便有来人进报,东海李奕请谒。


    秦恕当即挥退阿乙,急命请进。


    不到片刻,一位老奴便领了人至门外,李奕携四名随侍同来,只见他一身暗金云海服,束南玉紫金冠,腰坠一对转花透雕玉珠,锦仪秀整,威蕤逼人。


    李奕令四名从人在室外候立,自己独身进了屋中。


    他先望了李镜一眼,便直造秦恕跟前,执手揖道:“下辈东海李奕,久慕老龙王大德,自打七弟百日宴上拜别,未有机缘访会,得老龙王赍书来请,实乃下辈之大幸。曾闻老龙王轻易不受外人纳拜,下辈不敢造次,在此叩问金安则个。”


    他是东海长子,本就不必给司掌地水的淮水龙王行礼,此时只说着觌见上辈的谦词,既不失了礼面,也不落了规矩。


    秦恕闻言大笑,洪声道:“大太子真真才智明/慧,会事得体,忙忙地来这么一趟,连我甚么脾性喜好都早早理会得了?好,好!”


    李奕微微一笑,答道:“久闻隆名,自然就晓得了。少时父亲常与我提起,说老龙王盛年时随天帝左右,掌云阆六军,临阵决机,屡立奇功。乃众仙所不能及。若非明灯大宴后,决意归隐淮水,你如今合该位至四海之主了。”


    秦恕道:“旧事何堪提说?徒惹人笑话了。大太子,你请坐罢!”他此言说出,也未待李奕入座,却先转向李镜笑道:“小太子,你这位哥哥果然机敏,无怪阿潭当初算他不下。”


    李奕闻言,倏地笑意微凝。李镜听了,也扎实吃了一惊,他忽想起昨日秦恕问借银水剑时,大约说了一句:“阿潭当初大的算不下来,才换个小的。”


    李镜原不懂这话中意思,今时又被秦恕的暗话一推,脑海中便将往日李奕、东唐君两人种种前事串贯了起来。他顷刻就把事由想透了,忖道:“难道……难道爷爷是要告我知道,东唐当初与大哥走得近,处处对大哥极好,讨他欢喜,本是想以‘三离阵’取借大哥的玄水珠,却因大哥为人审慎,又颇熟阵法,怕被识破才就此作罢?他算不下大哥,却恰逢我被托养到湖府中,才拿我代替……”


    李镜越想,越觉此事有影。若东唐君早怀歹心,故意亲近他俩兄弟,昔日情分里,必然更多欺瞒……李镜思及此处,待要细问秦恕,却又打住了,心想:“爷爷如此迂缓相告,纵使明问了,他也必不会直说。”


    此刻李奕听了这话,脸骤地冷三分,便不告坐了。


    秦恕问:“怎么,大太子不愿入座?”


    李奕淡声回道:“下辈家中祸事连连,原不能离府,只因老龙王万里来请,不敢不赴。如今诸务还待我回去主持料理,恐不能久留,万望老龙王原宥海涵。”


    李镜听他话中掺怒,唯恐再说下去,两方难堪,忙立身起来向秦恕一揖,抢道:“秦爷爷,我和大哥想借个地方说话,请你允准。”


    秦恕冷冷哂道:“我若不允准,你们这话便不说么?说便说去罢。”李镜连忙谢下,一手携着李奕,辞出石室。


    门外有四名青衣行人和一名布衣老奴候立着。


    那老奴见二人出,拢着袖口就迎上前说:“家主已命老身在滴水厅备下筵席,以招待二位。大太子、七太子这边请罢。”


    李奕一按手,冷声道:“不必了,我和七弟到外头说两句话,说完便走。”


    那老奴犹未答言,秦恕声音已从石室幽幽传出:“大太子,既然是说两句话,在外头说和在里头说,又有何不一样?别是嫌我这荒宫冷地,食粗酒薄了罢。”


    这话明面是留人,背里却是防着出了潭宫,李奕会将李镜挟持走。


    这南山水系属西海掌治,东西两海又素有嫌隙,李奕见老龙王帮护李镜之意犹甚,便知不能强横行事,只得笑道:“既承老龙王盛情,敢不奉命?下辈拜领了,有劳引路。”


    即带了四名青衣随侍,跟着老奴去了。


    这潭宫廊道是沿着地下河道筑起,每隔一丈,两壁便设一座含烛石兽灯。廊道岔处极多,七拐八转,盘根错节,直深入岩山石体之中。


    四人行了片刻,渐闻落水声嘈嘈切切,好似滂沱大雨,或轻或重,缓急不定。待行至石道尽头,忽见两片巨岩相互依偎,参天并立,竟高不见顶,只有一线天光从高处漏出,照落在眼前一个石洞口前,四周并有十数段飞流倾泼而下,淅沥沥尽打在洞壁上,犹如掷琼断珠,纷乱四溅。


    李奕令四名从人在外等候,让老奴接引自己与李镜入内。


    三人走过一小段甬道,方入到滴水厅中。眼前先见厅面一座四扇屏风,拐将过去一瞧,厅内四面空壁,无有一处门窗漏孔,外头水声竟一星儿也听不见了。洞屋内不事装饰,只在石厅正中放着一张大桌,靠椅数把,再无别物。桌上摆着缥瓷素碗,乃精菜八碟,小菜若干,及酒茶各一壶。


    大桌旁又有张一沉木矮几,几上放一个盛着文石的小白瓷盆。


    老奴躬身低头说:“两位太子有重事商酌,不必遮掩防听。此厅石壁有两丈之厚,且只这一个出处,外面水声隆重,里头说话是听不着的。”又指那几上白瓷盆道:“我等在门外候召,二位若要人承侍,则掷石为号。”说完退了出去。


    兄弟二人在厅内空对片刻,李奕只负手沉色而立,既不说话,也不告座。


    李镜情知他在等自己开言,上前唤声:“大哥……”话刚出口,啪地一声,李奕反手一大耳光直抽在他脸上!那用的是狠劲,李镜又不防备,被打得趔趄两步,一晃身,扶住大桌,险些没立住。


    李镜张了张嘴,欲要续话,口中一股腥咸涌出。他想到自己极得家中宝爱,从小未领过大罚,受打更是头一遭,忽而悲从中来,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李奕忍怒瞧着他,冷冷道:“你好大作为!还有脸面认我做大哥?你做下那些祸事,累我全族,今日若非淮水老龙王护你,我早早打死你在这里!”


    李镜心知自己瞒事担罪,大哥责怪,亦无可厚非,便一曲膝跪倒在地上,道:“你还认我这七弟,我便还唤你一声大哥,大哥要打,尽可打,我若一死能将四海救住,打杀我倒罢了,可又不能啊。”


    李奕听他竟敢还话,怒笑道:“是啊,你死岂不容易?照项一剑的事,可你只怕也没有这心!你若真想赴死正名,为何不自己回东海领罪,却费这一番周章,让淮水龙王将我请来?我倒要来看看了,你有多大冤屈要诉?来,我来听你辩白!”说罢,扯过一把椅子,当李镜跟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李镜默然半晌,低声道:“哥哥,我……我没甚么要辩白的。”


    李奕冷笑道:“那你请我来这里做甚么?空坐吃茶?你不辩白,我也要问你个明白了!我问你,你跟那东唐君有了私情,这事真也不真?”


    李镜哪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此节?一怔之下,不由神色慌乱。


    这事若说有,他与东唐君心思错置,实则未算互通情意;但要说没有,二人又确实有过了情/事。李镜霎时也说道不清,越发困苦难堪,只嗫嚅道:“大哥,我……我和他……”话未竟,垂头默然。


    李奕原当这事子虚乌有,当面一问便见分晓,怎料见李镜脸上微赧,语带隐昧,这一下证了这事确凿,只惊得李奕胸口一窒,痛贯心膂,扬手又要打他。偏见李镜挺身阖目,跪在当前,竟是立了心要捱着的姿态。


    李奕定瞧着人半晌,手定在空中,竟许久落不下去,心里既恨这弟弟用情糊涂,又为他遭践痛心不已,到底只怒得将袖一摔,扭转头去道:“罢,罢!你少不识事,是那东唐君有心诱你陷情。你自幼由我管带,如今闯祸害事,是我教数不力,也是我当初所托非人……”


    李镜一听,更觉愧悔,口上直呼道:“这是我的事,错只在我,大哥没错!”


    李奕痛叹一声,转过眼瞧着他说:“事至如今,谁对谁错也于事无补,你要当真知悔,后面我问你的话,你须得知无不言,一句都不能作假。”李镜点头道:“大哥请问。”


    李奕伸手扶着他手臂,凑低身问:“我问你,你让老龙王派人去东海找我,为甚么不用我的银水剑做信物呢?”


    李镜原以为大哥要问的,必是西海杀命、东海劫梭这两件大事,已打足了精神应付,不料这一问,却是这个八竿打不着的小事,竟这一下给问住了。


    李镜奇道:“我又哪来你的剑做信物?我的银水剑,难道大哥就不认得么?”


    李奕捕着他脸上一丝疑色,神色反而缓了,点点头道:“啊,我自然认得。”


    原来东海重围劫梭之时,李奕曾与银锦对斗,那银锦所使的银水剑本为李奕所有,当时他被法气一催,认了旧主气息,竟就自发锋鸣。李奕心思缜密,见自己的银水剑失落,却去了李镜手里,就知其中必有些内情,便多留了一份心。


    他本来可以直接说出这事,但为防李镜知情后故意遮饰,便而绕开劫梭那话不提,以信物为由,旁敲侧击一下,试探李镜知不知那银水剑下落,结果他这弟弟果然不知情。而李镜只在琼珍林馆与银锦交过一手,银锦使的是鞭,李镜情急之下也没留意那是银水剑所化的,故此才漏了这破绽。


    李奕此刻心中明镜似了,他忖道:“七弟对银水剑此节全然不知,可见东海劫梭那人,决计不是他了。”便又紧问李镜一句:“你实话告诉我,杀张邃和火烧西海这两件事,是不是你做下的?”


    李镜原想把原曲尽诉,可想到自己答应了秦恕要回东唐湖府去,唯恐大哥问知实情后,一意阻挠,心想:“既然当初担了罪,如今照旧担着就是了。”口上便认道:“是我做下的。大哥就当是我因情害事,致闯大祸……”


    李奕冷声打断:“甚么叫因情害事?就算你与东唐君真有私情,你也不是泥胎土偶,难道单为那点私情,就不知轻重任他驱使?我是不信的。”


    李镜执拗道:“凭哥哥怎么不信,确实是我糊涂。”


    李奕既知了东海劫梭的不是他,便估量西海那事也未必就是他所犯了,今见李镜胡乱编个理由将两罪俱揽,不由得怒火冲心,砰地一拍案叱道:“你还诋辩!东海劫梭那人用的是我的银水剑,你连这一节细情都不知,公然敢冒认犯人,顶事领罪?你好大的胆!这其中有甚么隐情,你又遭了甚么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明白么?”


    第59章 二摘其一


    李镜心知大哥精于思察, 要瞒不住,不由想道:“啊,既到了这地步,不如就将来龙去脉剖明也罢。”可心念一转, 又多想出一层:“不可, 若我将一切剖白, 还得说及那银锦的由来, 不免要说出‘三离阵’借珠那事。当初东唐君盘算取玄水珠,乃是从大哥那取借不成, 才拿我替之, 若让大哥在知晓这一层, 他必会将全事揽在身上,认定是自己送我到湖府, 才害了我,岂不叫他永世愧恨?”


    李镜思及此节, 更生不愿, 已心口都封得死死的。


    李奕见弟弟神色动摇, 以为他心根松动,再加劝说, 他定然就开口了,便温声道:“七弟,你心里有甚么委屈?都与我说来罢。”伸手就要扶李镜起来。


    不料李镜忽一运劲, 镇住身形,仍跪着不动。


    李奕眉头一皱, 严声诘问:“怎么, 你还不愿说,是么?”李镜仰首看着他半晌, 颤声道:“大哥,那些事……你且由我自己担着罢。”


    李奕见他神情抑屈,似有莫大苦衷,不由一怔,转又一手紧执李镜手腕,苦劝道:“七弟,我知道你必有苦处的,可此罪非同小可,你千万不能冒领!你只管将事由说清楚,大哥必定带你归海,设法证你清白。四海诸众若决意拿你,一力由我担着,你不用怕。”


    李镜目色微动,轻轻唤了一声“大哥”,又恸声道:“西海杀命、火烧长凌乃至东海劫梭,这些事都是众目所见,我如何澄说得清啊?哪怕族兄们看父亲面目,对我不加留难,也还有西海众诸众要公道。若大哥决意相护,他们反诬大哥徇庇遮说,与我脱罪,岂不还累上东海么?”


    听到这里,李奕已明白他是不愿祸连亲族,要跟东海撇开干系,才故意与那东唐君夹缠不清。他看着李镜半晌,又想着这弟弟旧日脾性,若立定了心,是再问不出更俱细的事由了,一时竟无从入手,他既恨李镜倔性,又恼自己见胞弟遭此大祸却无可作为,不由痛叹一声。


    李镜道:“大哥不用为我苦叹,我今日请大哥来,不是要大哥护我,我是想求大哥帮助我一件事的。”李奕道:“你连事情真相都不愿明说,我又如何帮得下你?”


    李镜道:“我这身祸事,横竖不过一死就能抵过了,我死岂不容易?可如何要回四渎梭,如何救得住四海?我有一计已定得七八分,尚可一试,若成了便可夺得天吴。今日提说这事,只看大哥帮我不帮。”


    李奕一直只想得回四渎梭,忽闻李镜意在夺取天吴,大大吃了一惊,急问:“你说的是甚么话?四海做甚么要取天吴?”


    李镜道:“得了天吴,天上必不敢妄动,我们为何不取?”


    李奕对这事不置可否,只炯然看着他,徐徐说道:“天吴是帝君定权时所用神器之一,当年明灯宴上,他亲自授令设阵镇下。为的是神器在封,由四海各执一枚四渎梭,彼此制衡,才有这安泰局面。若天吴见了世,此神器该归属四海哪族?如何司掌?此举必惹纷争,你想过么?”


    李镜急道:“此器不由我们取,东唐君也势必取之。事已至此,我们为何不将天吴夺来,以此震慑九天?非得让它落九天手里,任人剿我四海众族么?我知道大哥有所顾虑,可如今态势,却由不得我们。司掌神器之事,何不留待日后再说……”


    李奕截口怒道:“如此行事,乃是图一时之利,落万世遗患!”李镜驳道:“如此行事,再坏也不过闹个天海两分,鱼死网破罢了。总胜过我们任人生杀予夺!”


    李奕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别处,神情似在两者间权衡,既愁又怒。他在石厅中来回踱步半晌,忽一回身,看着李镜说:“天吴取也不取,先且不论。我问你,如今四渎梭失在东唐君手里,若我等要取天吴,你是有何计较么?”


    李镜反问:“我若说了,大哥肯助我行计么?”李奕道:“你先回答,我应不应另说。”


    有此一问,李镜心知已劝成了一半,便道:“东唐已经将两对四渎梭得手,不日后,自会去取天吴,我们可在伺机途中截夺。”


    李奕心里不然,摇手道:“东唐君行事备豫严慎,我们又不确知天吴镇阵所在,未可预先设伏。想要劫夺得成,只怕不易。”


    李镜道:“那倒未必。”便从袖中取出秦恕所授的白珠,递给李奕说:“天吴所在,都记在这宝珠之内,大哥顺此寻去,克期伏兵在地,此事可成。”


    李奕骤然变色,严声质问:“你怎么得的这东西?”李镜照实道:“淮水龙王愿授手相助,这天吴所在之地,也是他告知我的。”


    淮水龙王与东唐君何等情分,李奕如何不知?他一听此言,蹙眉低首寻思,也不伸手来接那宝珠了。李镜明白他顾虑秦恕,却又明知故问:“大哥,你是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么?”


    李奕侧头瞧李镜一眼,目色深疑道:“秦恕虽说与四海龙王有些旧交情,可他潜居淮水多年,极少管顾外事了,加之他与东唐君关系不薄,又是天帝先臣,此人根本不好罗致,他今日为何肯对四海授手相助?他此举图的是甚么,你想过没有?”


    李镜经了那梨花雪海幻境,心知秦恕因对宋桃有愧咎之情,不愿见其子为谋身名而行恶事,故才授手相帮。李镜知道这份因由,因此觉得秦恕授计合符情理,但李奕不知其要,心存疑虑,亦情有可原。


    李镜心想:“若要将秦爷爷的事逐一与大哥明说,就不免要提到秦、宋二人的前情旧事,此乃秦老龙王的私话,我不好背地里与兄长吐露。”便只好将宋桃旧事摘去不提,只说秦恕心怀大义,又自小看顾东唐君长大,不愿见他行覆海之事,有心止之,故尔授计。


    李奕沉吟道:“既然七弟你信他,我可以依计伏兵,但能不能让东唐君来投,你又有甚么法子?”


    李镜怕说了自己要孑身回东唐湖府成计这事,又要大哥担忧,便说:“大哥若信我,只管总兵。”说罢揭开边上一碗茶汤,从瓷盘中取了一颗文石,向里一投,接道:“待到约期,自有分晓。”


    李奕望着那茶汤绿波粼粼,神色波澜不现,也不知道他心底有甚思量,到底答了一声:“好,事到如今,这险也不妨冒一冒。就依你说的办罢。”


    李镜听他答应,心里大喜,连忙谢道:“多谢大哥!”李奕将手一拦,肃然道:“这不是为你办的事,你也不用谢我。”李镜低头惭道:“我晓得。”


    李奕细细瞧着他眉目,好似长开了一些,不由心中一绞,上前把李镜手臂一挽,殷重道:“七弟,大哥再问你一遍。那些事不是你犯的,对也不对?”


    李镜见他再三重提此事,知他日夜为此悬心,张口欲说,却终究没说,只委着声道:“大哥,我至今没做对不起族亲的事,我也不负你教养,只是这事错综复杂,到了这地步,我已分说不清了,故而得由我先担着……大哥也休再逼问了,暂且由我去罢。”


    李奕听到这里,知其中事由庞杂了,缓缓点了点头。


    他深知这弟弟性子直烈,不立这个心倒罢,若立了心,便要一条道子走到黑的。李奕沉叹一声,握住李镜的手轻轻应他:“好,好……”又伸手拍了拍李镜后心,忽问了一句:“你记得金虞山么?”


    李镜一怔愣,忙答道:“我记得,大哥为何提说起金虞山?”


    小时李镜曾听母亲说过,大哥成角之前,曾经独自闯过一趟金虞山。那时的李镜年少好玩,并不知难,好生敬仰向往这事,便央着求着,也要学大哥去一趟闯山试炼。李奕苦笑道:“你知不知你去那一趟,我怕你遇事撞险,从后护了你一路。”


    李镜闻言大惊,瞠目看着李奕道:“哥哥一路跟着我去的?”


    李奕点点头,说道:“金虞山的金鹏是我等大畏,我成角时,父亲令我去那里历练,是要我明白,我乃东海长子,亲族中但凡大事,必要我一力担着的,他要我知难而上,临难不惧。你是幺儿,本不必历此险舋,可你偏就要去。”


    李镜道:“大哥千钧独任,我虽不及你万一,也未必不能担事。”


    李奕道:“你性子如此,我很知道。所以金虞山你执意要去时,即便母亲苦挡,我也让你走了一遭。”他说着,就从袖底取出李镜作为信物的银水剑来,交还到他手中说:“金虞山那一回我纵了你去,这一回我也不拦你。只是今时不知你有何去处,大哥再不能护你一路了,去罢!”


    李镜这些日子来,被连番祸事磋磨,苦怒、悲痛尽捺在心底,且都不曾委屈哭过,此间听见李奕这番话,一霎间心潮汹涌,登时扑簌簌掉下泪来了。


    李奕见状,上前将李镜往怀里一搂,低声嘱咐:“待我将事筹定,便设法差人信报给你,你万事当心。”李镜连声谢了大哥,再不多言,转身出了滴水厅。


    李奕放了走李镜,犹自立着思量,外面四名随侍未听传召,已然入内。


    李奕朝众人一望,淡声道:“出来罢,真是难为你了。”


    话音刚落,就见为首一人出列,从袖中取出玉扇,将扇一摇,把面一揭,立时换了副模样,原是那南海杨潇。


    他此间眉目含情,笑来如有万般春意,一面向李奕走来,一面佯作委屈道:“哎哟,你打发小舅站门,小舅好生不乐呀。大甥儿,你兄弟二人都说了些甚么悄悄话,快都说给我听听!”


    东、南两海本来沾亲,李奕与杨潇年岁修为又相似,故而走得也近,见他问来,李奕便将刚才二人所言,一点不留,尽说与杨潇知道了。


    杨潇听完,摇摆着扇子说:“这么听来,小七瞒下了好多事啊。他这次回助,中间又有淮水龙王插手,须防有诈。依你之见,此计是真是假啊?”


    李奕道:“东唐君已将四渎梭收全,只待解取天吴便功成事满,我思来想去,这秦老龙王没甚么好助他的。既然不是为助东唐君,那他这出手,兴许是真有心帮四海。至于我这七弟,性子直傲,虽然有隐瞒些事,但言谈之间可见他心志未改……我是信他的。”说及此处,想到李镜央告的情形,又生愁苦,便转向杨潇问:“此计行不行得,你意下如何?”


    杨潇嗤笑一声,别开头道:“你兄弟二人都拿定主意了,却还来问我意思?我可不讨这没趣。”李奕道:“那小舅还问不问得?不问得,往后我都不问你事了。”说着将袖一甩,转身要走。


    杨潇哈哈大笑,一把扯住他胳膊,一迭声答道:“问得,问得!有什么不问得?我看此计可行得很。”


    李奕见他胡乱答应,又往深里问:“怎么可行?你说来听听。”


    杨潇将手递到李奕眼底下,五指一张,含笑比划道:“你瞧瞧,如今四渎梭全落别人手里了,我们这是不是叫空手无凭?本来就无计可施,赌这一赌又何妨呢?此计要成了,我们是大赢;哪怕不成,咱本就白手空拳的,不亏呀!”


    李奕斜他一眼,哂笑道:“好好的一件事,偏比着搏揜来讲。陈煐果真没说错了你。”杨潇目光忽而晶亮,奇道:“长公主说我甚么了?”李奕道:“她说你小儿心性,万事不离娱赌玩乐,连她家的小十四都比你有长进。”


    杨潇乍然不悦:“我这是审度时势,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娱赌玩乐呢?好没道理!”唰地展开扇子,摇得呼呼作响。


    李奕不理他这话,微微一叹,自言道:“如果此事得成,四海尚有转圜余地,我七弟此举亦算功劳了。”杨潇眼瞟着他,慢悠悠地将话接住说:“我虽说此计可行,但这可行之处,不在夺四渎梭。”


    李奕瞥他一眼问:“那意在何处?”杨潇笑道:“既然要花大力气暗置伏兵,咱就不妨多计较一些。此去四渎梭得不得,倒不十分要紧,重在将那东唐君拿下来。”


    李奕道:“只消我们得回四渎梭,东唐君想取天吴也没法子。何必还多费事取他?”


    杨潇忽眯起眼来,上下端量着李奕说:“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又以手虚点了点李奕心口,摇头笑他:“你呀你呀……心思计量,一样都不比别人差,怎么这事上你就拿不准点了呢?天帝这是给咱开了一大局。既然是局,自然不能只顾成败输赢,还得看怎么多赚少赔呀。”


    李奕笑道:“那博掩赛赌之论,我是远远不及你的,还望小舅子出计,好教授教授我。敢问怎么多赚少赔?”说着抬手虚揖。


    杨潇哈哈大笑,一把按下他手腕道:“好,那我今日就来教你一教。我先问你,天帝不明里派九天的人取天吴、收四海,偏要密敕东唐君来取,你认为他是甚么用意?”


    李奕说:“此等大事,如何敢教声张?那东唐君是天帝私子,又颇能谋算,自然最是可信可用。”


    杨潇摆手道:“不对。”李奕略不服道:“如何不对?”


    杨潇笑道:“天上生性多疑,行事图谋又极其狠绝,他向来是‘宁有无辜,不留余患’。如今天上心头,就有两件事压着。”他一面说,一面从白瓷盆中拈起两枚文石,往大桌上并排一放。


    他指着左边一枚说:“这头宗是收四海。偏因天吴在镇,欲收而不得。”又指右边石子说:“次则是东唐君这余子。他似足了少时避居极洲的天上,虽蛰居下湖,但深怀韬略。且不论东唐君这篡逆之心有还是没有,就天上那性情,岂能对其毫无芥蒂?”


    李奕瞧着那两枚石子,徐徐点头道:“你如此说来,我却是有些懂了。天上阴敕东唐君取天吴、收四海,此事要是成了,九天只用摇光太子一个名份,便换得四海归一。此乃以小博大之举。”


    杨潇含笑道:“你这只说到了第一层,还有第二层。”李奕问:“怎讲?”杨潇道:“东唐君若将这四海收成了,便是如你所说,以小博大。那我再问你,若这事败了呢?”


    此言一出,李奕大大一惊,登时似被点个通透。他急接口道:“这事若败了?这事若败了……九天收不成四海,自会将东唐君这颗棋子弃了。”


    杨潇道:“说得正是。这事既然是阴敕,又无正旨,谁人能知?东唐君乃天帝放在下界的余子,又素遭薄待,九天见此事亏败在即,定会指东唐君私怀不臣之心,篡权谋逆。到了那时候,窃宝乱海,都是他东唐君一人所为,九天就能以这个名目,以罪行诛,合四海将他搤杀!既堵了四海之口,这杀子也都顺理成章。”


    杨潇说到此处,执扇于中一拨,将两颗石子分开,说道:“此局高妙在,不论这次夺宝篡乱之事成或不成,天帝都能就中取事——要么覆亡四海,要么除去东唐君。他二摘其一,稳赚不赔。”


    李奕往细里寻想,确实事事俱有根蔓,竟全在九天盘计之内。他静了半天,喃喃道:“如此一来,那东唐君再怎么机关算计,也不过是涸辙之鱼,淹困在天上这局中……”


    杨潇轻叹一声,惋惜道:“是啊,难为天帝有如此手段。到了这地步,就算四海局势得以转圜,你我两家也少不得赔上一些了。”他又转眼看着李奕说:“我知道你最不想赔了小七,要不要我教你如何保下他?”


    李奕苦道:“你明知我最为七弟悬心,哪里还有心思顽笑?你要真有计较,趁早直说罢。”


    杨潇便伸出两根指头,点拨道:“你只要全了两件事就行。”李奕问:“哪两件?”


    杨潇道:“头一件事,如何给一个好台阶,教九天下去;第二件事,如何寻个好由头,既让小七将功折罪,又能给四海众族一个交代。你向来识虑深敏,这两件事如何一应办得周全,你心中必有计量了。”


    李奕沉吟半晌,答道:“此事不难。只要依着七弟那计,伏阵夺梭之后,我们即擒下东唐君杀之,再以四海之名,文奏九天请罪,陈说反情。只言:‘东唐君怀不臣之心,篡窃神器,谋海图事,恶罪无可洗湔。四海众族怕逆臣势成难图,故此未及表奏,临危徙举,先行讨贼紓祸!’到得那时,大局已定,天上知举事不成,自会顺阶而下,将这一应罪事全归在东唐君身上。如此可暂保四海安稳,而七弟曾献计定势,将功抵罪,也都够了。”


    杨潇听罢,将扇击掌,连声叫好:“甚妙,甚妙,你我所想不谋而合了!”


    李奕脸上却无喜色,只叹道:“但若照此计,便是我们拿那东唐君解祸,要置他于死地……”杨潇道:“怎么,你对那东唐君还怀着慈悲心哪?”


    李奕冷声道:“此人负诺背义,又倾玷我弟弟,我只恨不得一剑将他杀了!偏是我这弟弟遇事心浅,又对这东唐君有余情,若照此行事,我怕七弟未必肯领计害他。”


    杨潇道:“这有何难?你只依着小七说的做,克期伏兵就是。到时得回了四渎梭,人又困在我们伏阵里,要杀要活,不由小七做主。”


    李奕摇头道:“那就是我诓骗他了。七弟即便当时不知,难保永世瞒得住这事。一旦这段隐情破漏,必害我兄弟疏斥……”杨潇抢声道:“到时小七若要怪你,我替你分说!他要明白你有苦处,一定能谅宥的。”


    李奕静得半晌,恻然道:“他要不能呢?”


    杨潇“嗐”地一声,一把牵他过来,低声劝解:“阿奕,你要救四海,又要保得小七安在,还要替他给四海众族交事抵罪,这诸般事情摊在眼前,你哪里还顾得那么多呢?眼下也只有此策可以两全。这歹人不由小七做,就得由你来做——”他唰地将扇子合上,往颈上一横,点明道:“这东唐君必得杀。”


    ==========作者有话说:==========


    遁了,下回见~


    第60章 请命救人


    且说卢绾在到东海破围而归, 在湖府中休养了数日,伤势已然大好之后。


    一日琼珍林馆内忽然来人,传他和银锦出去。二人便一并出了馆舍,到弱水天笼, 远远见那金亭八角燃香, 细氲盘袅。东唐君就在亭中, 阖目静坐, 跟前放一张水经枰案,身边侍立着芡实及青蓬、青芝两位童子。


    卢、银二人入亭见礼, 东唐君先把银锦唤了过去, 牵着人问:“伤好过了么?”


    银锦笑道:“早好过了。”将身一弯, 就与东唐君并膝而坐。东唐君又问了他一些闲话,银锦犹自应答, 言笑肆谈,毫不避讳。


    卢绾是投诚谋事而来, 非主非客, 不便请坐, 便与芡实一样,侍立在旁。眼见银锦与家主举止亵昵, 言谈亲嬖,心中微异,想道:“这银锦逾规越矩, 礼数全无,可见是东唐君平日纵宠太过。”口上不言, 也避眼不看。


    此时东唐君却唤了一声:“卢绾。”卢绾听唤, 只得上前。


    东唐君端量了人半晌,见他气息尚佳, 又问知伤势无碍,才说:“我从芡实那听来一桩事,说你在琼珍林馆养伤之时,小太子与伏廷曾去找过你,可有此事?”


    卢绾早知这事瞒不下的,干脆承认:“确有此事。”


    东唐君问:“他们找你做甚么?”卢绾答道:“伏廷是挂心我的安危,特意潜入湖府探知我的消息;至于七太子为何跟他一道前来,我委实不知因由。”话里话外,竟是特地替李镜瞒下来意不提。


    东唐君说:“小太子原是我囚在东轩之内的,是伏廷破了我的囚笼阵,放了他去,你知道么?”


    卢绾早知此节,此刻却佯装吃了一惊,替伏廷辩解:“这我属实不知。伏廷破阵救人必是无心之失,请湖君明察,别追责于他。”东唐君微微笑道:“你倒是很笃定他是无心之失。”


    卢绾说:“伏廷为人敦实憨直,又无心机,湖君以前与他相熟,岂能不知?七太子于他无恩德,他与湖君又无仇隙,他何必蓄意做坏湖君的事?因此必定是无心而为。”


    东唐君“嗯”了一声,淡淡道:“你这话也在理,那我姑且算他放人是无心之失,可银锦要拿人时,你却横加阻扰,有没有这事?”


    卢绾也正色承认:“有。伏廷是我挚友,他既为我犯险而来,于情理道义,我也得救他走,难道不应当?”


    东唐君道:“你纵了伏廷去,情理合宜,自然应当。那你纵我小太子去,此事又怎讲?”


    卢绾照心直说:“伏廷来与我会面时,恰好被银锦撞见了。这银锦二话不问,蛮不讲理,出手便对伏廷要打要杀。我因伤在身,又斗他不过,偏是七太子在此时出现,搭手相救,我这才迫不得已将二人一并放走……”


    银锦听他横牵竖搭,一通胡话,硬将自己攀绊进去,登时火冒三丈,怒得一拍案喝断:“你混说甚么情理、道义也都罢了,还倒扳我一把?湖君,他分明是因私情害事,放走了小太子,想在你跟前巧言脱罪!”


    卢绾瞪他一眼,冷不丁道出句:“小公子,你好不会交情。”


    银锦听这话没因没由的,奇道:“甚么不会交情?我跟你有甚么交情?”


    卢绾嗤笑道:“你我灵骨仙体,有万年之寿,难保你以后就没个求我的时候。你这回当湖君的面,替我说句好话,揭过这事去,卖我个人情何妨?却非得让我磨不开,岂不是不会交情么?”


    一番话来,倒把旁边的芡实说得笑了,搭声道:“啊,他不会的何止这一件呢?”


    偏银锦不明白怎么说句好话就是“会交情”了,但听卢绾说自己有央求他的时候,心中已不服至极,冷笑道:“你有顶天的本事么?我还要求你央你?别的不论,单论灵修山那狐妖,凭你自己还救不下来,你还得倒求我!在这说甚么空口大话?”


    这一句话直戳了人痛处,把卢绾气得笑道:“咱往后还得在一处营职谋事,你再把话往尽头里说,咱可真没法处了。”


    银锦怒道:“你自己没理掰扯不清,攀绊我进来,倒属我不是了?”


    卢绾被他一句接一句堵还回来,心知这银锦不晓事理,更不顾人面目,索性放他不理,迳自向东唐君抱拳请罪道:“行,这事说到头了,确实是我为私情害了公事,是我放了伏廷,又害湖君走了七太子,若要问罪认罚,我担了便是!”说着一揭衣摆,屈膝便跪。


    东唐君见状,一伸手将他搀住了,摇头笑道:“使不着。我叫你来只为问明事细,不是问你私自纵人离府之罪。”他细细端量了一番卢绾,又道:“你这些日子除了将养伤势,尽惦着这事,早想好这一番说辞了,是不是?”


    卢绾叫他看透,也只沉头严色不答。东唐君轻轻一叹,拍了拍他肩头道:“此事不怪你。伏廷原就是我使计请下山来的,委实与你无关。”


    卢绾清楚伏廷是被诓下山的,今见东唐君自己挑破,他只佯作惊奇,明知故问:“湖君为何使计,请伏廷来湖府呢?”


    不料东唐君沉吟半晌,答出一句:“都是为你的事了。”


    卢绾本想顺水推舟,再往深里探一探话,哪承望得出这样一个回答?着实吃了一惊,急忙问:“为我的事,我的甚么事?”东唐君笑着反问:“你心里最重的事,不就是救人么?”卢绾一愣,道:“此事与我救人又有甚么相干呢?”


    东唐君道:“白晓被困在灵修山上,伏廷在囚笼阵上的修为,无人能出其右,他必能助你。偏我旧时与他有些误会,不太投志,我怕他不愿见我,才行此下策,请他到湖府来一趟。我既答应了帮你救人,你去东海期间,我自然要替你备好救人诸事了。”


    这一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竟真似为卢绾的事倾心尽力了。


    卢绾听他盛意如此,也不得不示好,忙抱拳上前谢道:“多得湖君为此费心了。”口上虽如此说,心底却并不尽信东唐君所言。他暗暗寻想:“伏廷本就在灵修山,又何需他请?就算真要请伏廷来湖府一趟,只要让我修书一封送去,伏廷无有不应的理,又何必使这徒生枝节的手段?这必还有别的谋算在里头。”正自沉思,忽闻亭外水声哗剌大响。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暗湖波光旋动,隐隐有黑辉在水中闪熠。


    芡实两步奔上观水台,弯身瞻望半晌,回头告禀东唐君道:“是蒲萁的乌锦尾。”


    东唐君道:“你且看看来报何事。”芡实应令,将乌锦尾捞了起来。


    那乌锦尾浑身暗亮,犹如墨石,忽地在芡实掌心吐下一枚珠子,芡实便攥那珠石于手中,闭目凝听。东唐君似料知了启告之事,不待芡实开言,便问:“人去哪里了?”


    芡实回道:“往北了,进南山后就没了踪迹。因南山是老龙王潜藏之地,往日少有游驻。蒲萁来信请示,还探是不探?”


    东唐君看着水经枰沉吟半晌,忽道:“继续探。将府令传下:南山北川主水、旁支所有游驻,得令后一时两报;但有一处见了行踪,方圆五里地内游驻,一刻一报。不许再失了人。”


    芡实答应一声,即把那珠石衔入口中,将调令一字不差,复述一遍,令毕,把珠石吐出,让乌锦尾衔下,将其抛回湖中。银锦跟着站了起来,拿起案上酒壶到水台前,酹酒做赏。赏罢,才令那乌锦尾去了。


    卢绾心知这追的必是李镜或伏廷的行踪,心里大感不安,暗想道:“这东唐君数养池鱼于府中,原是广散于河川水域以做线眼之用,这‘好锦鲤’的雅趣真真是个好幌子。”正自琢磨,忽然又听东唐君问:“那人行踪还在么?”


    那头芡实回道:“在的,漓江游驻回报,人只留在乘天城内未出。待我请去?”东唐君摇手道:“人未到,物未备,时候未至。不急。”


    卢绾听着这主仆对话颇有玄机,心中又寻想:“不知这所问是谁人行踪?未备之物是甚么?又所候何时?”他心中一团迷雾,更感可疑可虑,不由心底焦灼。


    这时银锦秉着酒壶走下水台,向东唐君问:“湖君,你今日传唤我们,是否因四渎梭收齐,要遣我等取夺‘天吴’去啦?”


    卢绾一听问及天吴,立收心神警听。


    却听东唐君道:“取‘天吴’一事不急,我唤你们来是另有要事。”他目光直直投向了卢绾,朗然道:“我想让你们先去灵修山,将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


    卢绾心头一跳。他本就有意游说东唐君先行救人,哪料自己还未开口,东唐君先抢下这话,他既惊又喜,又有些难以置信的,复问:“甚么?”


    东唐君含笑道:“那人现在苦困于灵修山中,你不想先救下来么?”卢绾急切道:“我日日夜夜,无有不想这事的时候!”东唐君道:“那很好,此时正是你入灵修山救人的好时机了。”


    卢绾不知他话意好歹,恐有诓诈,不敢就应,只忍着心焦,问道:“为何如今是好时机?”


    那头东唐君还及未答言,银锦已接口笑道:“你至今还没发现么?救我们回来那一个‘转海回天阵’,得有两位阵法相当的阵主,在湖府、东海两地一同支阵,方才施行得开。湖君在弱水天笼,另一人便得坐镇东海,那个人还是你带过去的呢。”


    卢绾听到“两位阵法相当的阵主”,已恍然知道另一人是谁了,再听银锦说这人是自己带过东海去的,心中更大为震惊!他入东海时的种种细情,霎间如电光般在脑海中回闪,卢绾猛然捕住一处,愕然道:“你……入东海前,给我投到桥下的哪青囊,那里面难道装的是锁魂珠石,藏了玉宇天君元神?”


    银锦笑道:“除却他,有还有谁呢?”


    卢绾只惊得双目瞪直,怔愣住了,心中一阵悔怒翻涌不迭!他暗下一把攥住了拳头,在心里苦苦大喊:“嗐,卢绾啊卢绾!你和白眠在灵修山找那妖物好久,尚且找不到,怎么他投到你手里时,你却不认得呢?他阳身大伤未愈,若当时我留个心眼,将那囊中物坏个粉碎,毁他阴身元神,早早便了却自己心头恨事!那妖道一死,无人支阵,东海夺梭这事也就成不了,那七太子也不用为此愁悴奔波啊……”卢绾思悔不及,却更生无奈,又与心中大叹:“罢了,罢了。只怕这两事都是命定天成,必得要如此的。”


    他面上略露了一丝恼恨之色,却又生生捺住,东唐君看在眼里无不了然,便道:“那朝生与玉宇天君一为阳身,一为阴身,我知道你恨杀他了,可我要开回天阵,没他不成,故此才将你瞒下。如今玉宇天君在东海与我收法拢阵,只要我假意拖延,不让其灵神归位,你们便可趁他无暇瞻顾,先去将人救出。”


    卢绾沉吟半晌,脸有一丝讥色,瞧着东唐君说:“东唐君真真是计罗并照,连东海夺梭这等大举,也不忘多搭算一件事进来,好将玉宇天君拖住。”


    东唐君却似听不出他话中怨意,微微一笑,口上诚切道:“我答应了你救人,安敢不尽力?不论是为天帝夺神器、收四海,还是替你救人活命,于我而言都是同等的大事。”


    卢绾知他心意莫测,但听这一番话,语挚情恳,也禁不住暗暗动容,暗思道:“这人既会说情,又善施恩,十分能牵带人心。若非早知了他城府万重,如何招架得住?”


    卢绾又说:“既然湖君上心,那救人续命的法子是什么,成算又有几何,还请先告我知道。此行我也好安心。”


    东唐君笑道:“我纵使有千百个续命的法子,人不在你手里,都是空谈。你且去了再说。”


    卢绾见问而不得答,心觉有且蹊跷,但也无计奈何,惟有顺应他意思走一步是一步,先救下人来再说,便抱拳领命道:“好,那卢某便先上山救人去。”


    自此这事就算定下了。


    东唐君向旁边一唤:“银锦。”银锦立应:“在。”


    东唐君伸手握了握他掌心,柔声问:“我之前授你一皂一青两个锦囊,那皂囊你还带着么?”银锦点了点头儿道:“湖君给的,我一直带着。”


    东唐君赞了一声“很好”,便吩咐道:“如今命你与卢绾同上灵修山救人,皂囊你要长攥于掌内,不得离手。内有三枚珠石阐明机要,皆对应阵中三难:入阵无门时,听第一枚;阵数无解时,听第二枚;寻见白晓便听第三枚。时地未至,不得擅开,一旦开囊听令,一切谨遵我囊中旨意,分毫不得有违。你可听明白了么?”


    银锦正色领命:“听明白了。”


    卢绾见指了银锦同去,心中已大感不宁,再闻得东唐君有音石留令,更加疑虑重重。他忙插口道:“湖君将锦囊授我便是了,此去恐有险叵,不必叫银锦陪走,免教他白受了连累。”


    银锦闻言,侧头定定瞧住卢绾。他生来不谙世情,听这话也不知是借故推托之辞,只当是那东海重围后,卢绾一片好意不愿他再入险地,便暗自想着:“这人虽未待湖君忠心,为人却不算很坏。”


    那银鳞不解人意,这东唐君却明白卢绾顾虑,微笑道:“你有双魄琉璃镇身,行事陷阵,必不灵便,伏廷又只通阵法不善斗杀,若只靠你们前去救人,恐有诸多不利。我借银锦前去助你,是为以确万全,你毋须多虑。”


    卢绾见他说得入情入理,不敢再拒,惟有抱拳谢了,又说:“湖君说此行要伏廷出力,偏他又被我放了出府,我须得快去将他找回来才是。”


    东唐君摆摆手道:“不必找了,我已令莲子、菱角先行一步,将伏廷请在辞城十里外的杏香望等候。你们速去会上他罢。”


    卢银听了属实吃惊,才知伏廷已经被拿住了,心想东唐君行了这一步,其它事宜必然已筹算好了。他不敢深问,加之救人实在心切,当即与银锦辞出弱水天笼,相偕往杏香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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