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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真假不辨


    卢绾腮颊紧绷, 额上青筋突现,听见这话再忍不住,猛地一偏头,化出一口森牙利齿, 朝李镜颈侧扑咬去。李镜本是抵刀在前, 与他离得极近, 不防他陡然扑噬而来, 将刀一撤,抽身急退, 却是避得不巧, 獠牙堪堪挨着颈边刮过, 带开两道血痕。


    李镜掠开两丈余,拿手一抹颈边, 递到眼下看,隐见血色。卢绾一手护住肩伤, 冲他切齿强笑道:“那朝生曾说, 龙子筋肉乃百味之首, 我啖一口看是真是假!”李镜目中寒光闪动,短刀一挥, 化回一口三尺银剑,疾袭上前,当头就是一劈。


    卢绾大惊, 连忙踏退两步,将青锋剑鞘一横, 锵地一声, 将来剑架住,偏他身伤犯痛, 力劲不递,一挡之下,臂腕簌簌颤个不住了。李镜见状,猛注三分劲气,往下一压!那剑陡然重过千斤,压得卢绾腰膝一挫,跪倒下去。


    李镜一手住压剑,冷笑道:“这么想尝?那我把你牙髓都凿出来喂狗!”另一手倏地五指成爪,往卢绾腮颊狠狠一钩。


    卢绾猛将罡气一挡,一下将银刀挡开,自己仰面滚跌在地,这闪电之间,李镜霍又回身,倒刀就往下一劈!卢绾滚身避过,却见银刀裹着罡气,砰然劈在身侧水台玉砖上,击得碎石横飞。


    卢绾翻身而起,越想越觉得这七太子不对劲,有心要拿话试他,便敞声道:“七太子,你我虽无大情分,也有过些小缠绵,何以翻面不认人了?”


    不料李镜听到此话,目露凶光,银刀舞更得锐风刮脸,寒芒杀眼。


    卢绾见他急躁,便故意卖一破绽,将青锋剑连鞘送出,打往他左胁。


    李镜见打,身往斜里一躲,卢绾忽然手握剑敦,将剑压住,往后一夺,那长锋倏然抽出鞘来,“嗤”的一声,在李镜手臂处拉出长长一道刀口,顿时血染袖边。


    李镜急忙收刀后退,一看袖口,只见锦衣里渗血,银绣中绽花,是伤及皮肉了,不由忿火中烧。他及待再战,却见远处风云渐近,似有异样,情知是李奕追来。


    李镜心叫不好,回头把剑一横,指向卢绾说:“我今日受你这一剑,记你一笔命账,待我日后来取!”说罢,便不再与其赌斗,裹伤收剑,纵上云头,飞驰而去。


    那边李奕追至,见李镜去远了,心中正急,忽然却听到卢绾隔空传声,唤他道:“大太子,且别赶他。这事大有跷蹊,你先见我来,我有一物相呈!”


    李奕听见卢绾的话,只得住了云头,落在鉴水台上。他见卢绾血染重衫,狼狈至极,正倚着石柱吁吁大喘,几乎站立不住了,这头见了李奕,才敢将剑压下,一手揽肩护伤,走将过来。


    李奕瞧他肩上鲜血淋漓,心知是银水剑所伤。此伤非同小可,若破了皮肉口子,伤口遇水即如锥凿刀刻,痛得入骨,十分难抵。李奕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快速倒出两枚白丸来,递给卢绾说:“这银水剑伤很是磨人的,只有东海的‘楼鱼骨殖丹’可缓那伤痛,你先服下一丸,另一丸碾碎,按入伤口中。”


    卢绾刚与李镜酣战,眼下长衫尽湿,肩上伤口真似滚油烫过,又揉了粝盐一样痛,见有可缓伤痛的药,忙就接来,一口吞下,就着那药力运气纳息,果然痛楚锐减。


    李奕将手压他肩上,运气探了探他伤势,有些惊异地说:“我七弟出手这样重?”


    卢绾他缓了些力气回来,哑声道:“这位七太子性情大不一样,是真是假也未可知,只怕已被东唐君掉了包,派个水精河怪化了形来,动乱西海的……”


    李奕默然半晌,忽重叹一口气道:“这事上,我恰与你想到了一处去了。我也他是假冒的,刚才一打照面,我已认过了。”卢绾一愕,问道:“如何就认过了?”李奕道:“先前与七弟过剑时,我已仔细辨过他身上龙息,半星破绽都寻不着。他是我亲弟,朝暮见着,没有认错的理,就是化得模样一样,凭些许气息我也能辨得出来。”


    卢绾惊愣半晌,又问:“当真认得准么,那确实是七太子?”李奕听出话外有音,反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卢绾道:“化形容易,要仿得这气息也不难,我就曾借七太子的银水剑,诓过那别云潭的潜蛟。凭东唐君的本事,要找到件宝器来仿这气息,变法瞒过你,恐怕也不在话下。”


    这事也并非不可行,李奕深觉有理,却又瞧着卢绾问:“是你刚才与他赌斗时,他露了甚么破绽,你才这么笃定么?”卢绾说:“我不敢笃定,但是我从他那得来一物,只要大太子一过验,是真是假,就明明白白了。”李奕奇道:“甚么物件?取来我看。”


    卢绾便将赤炼青锋剑横在胸前,只见那剑刃沾血,青光夹红。


    李奕登时脸色一沉,紧张追问:“你伤了他?”


    卢绾道:“大太子放心,不过是手上皮肉小伤,人无甚大碍。”便将剑奉在手中,递予李奕,恭谨道:“气息可仿,这龙血可假不了。大太子乃是真龙,如果这剑上沾的,只是寻常池中物的血水,遇你的血后定会烫得焦黑。七太子被张苍擒来时,也曾临池点血,以证正身,是我亲眼所见,那时的七太子定然不假,至于这位……也请大太子点血一试,免得着了东唐君的道,枉屈了七太子。”


    李奕想来他说得不错,便点点头道:“不错,你思虑的周全。”一手便将青锋剑抄在手中,并起两指,往刃上一抹。


    指腹过处,龙血缠刃,那剑身瞬间青光漾漾,红霞氾氾,似火煅油淬过一般,剑上残血不但分毫未暗,反更似旧画着了新色,越发鲜艳明丽,熠熠发亮。


    卢绾只认定那李镜是假的,一试必然败露,哪料血一点,竟然是真龙正血,把卢绾震得一惊。


    李奕将血点罢,目色一黯,登时寂然不语了。


    他拿指腹又在剑刃上一拭,将血水递往唇边,微微一尝,那血味自舌尖散到心头,涩得发苦。他沉声一叹,阖目痛声道:“不假……那是我七弟,不假……”


    第27章 文庭银锦


    这边李镜驾云回到东唐湖府, 才进府门,便见两少年出庭迎来,一个穿梨花白,一个穿烟墨黑, 看那样貌, 却不是莲子菱角。


    那白衣的见了他便道:“事情办得好么?”


    李镜笑着应了一声:“好得很。”那白衣道:“湖君在水厅等你好久了。”


    李镜一听, 便即快步奔玲珑水厅去。走过一段畔水游廊, 见一个半月门,过了那门, 便有一片极好的景致, 远见薄云透峦山, 近见澄水映亭台,四周轻霭笼藕花, 绿水溶碧叶,一座九孔浮湖玉桥直接进一幢水厅里头。


    李镜小跑着过桥去。那东唐君负手立于厅前, 遥遥望着他奔来, 恍然间不知想着甚么, 眸色一柔,亮声唤道:“银锦, 可回来了。”


    那银锦只朗然唤了一声“湖君”,也不将形貌化回,奔上前去。东唐君伸手将人牵住, 温声问:“这一去事情办得怎样么?”


    银锦冷哼一声,说:“我只没动那张苍。长凌宫内, 五百银军, 片甲不留。”


    东唐君知他在桃水宴上受了张苍一场委屈,必要讨回一些, 便也不责说他甚么,只问:“除此以外呢?”


    银锦说:“依湖君吩咐,特意留了血,以做信证。”说着,递起手臂给他看。只见血污了他半边雪白的衫袖,撩起袖口袖,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东唐君吃痛地皱了眉。他养过银锦数百年,一向视之如珍似宝,有个磕碰都舍不得,见这红艳艳一道血伤,深得几近入骨,颇为不忍,忙将人拢在怀里,将伤处细细查看。


    银锦任他抱着,浑不在意地笑道:“要见血,肯定得见伤。湖君大可不必心疼。”东唐君叹了口气:“可苦了你。”银锦却不甚在意,摇头道:“我不白受这一下,没少讨那姓卢的便宜。”东唐君问:“你待他怎样?”


    银锦道:“湖君留他有用,我不敢待他怎样。可那人对七太子使过些不三不四的心思,我知道湖君口上不说,心里定不痛快,总要叫他吃些苦头。”东唐君道:“没甚么不痛快的。细细一想,他那些心思作为,倒也与我旧时不差。”银锦不高兴道:“湖君怎可跟这样的人作比较,纡降了自己。”


    东唐君付之一笑:“我比他来倒还差三分了……”说时,又细细端量着银锦眉梢唇角,眼中情韵流转,再不则一声。


    银锦与他四目相接,见这般柔情入眼,顿即领会,便将头微微一扬,看着东唐君问:“七太子那一颗镇神钉,湖君取出来了么?”


    东唐君柔声道:“取了,人现在也算是平安了。”说着,又伸手捋了捋银锦鬓边发丝,给他绕在耳后。银锦知道他对人心思念动,便道:“恭喜湖君,一个桃水宴成了两件事,一乱东西两海,二是终于得着‘九转青霜丹’给小太子了,也不白费一番周折种下镇神钉。”他一面说,一面凑将过去,几乎与东唐君气息相闻地贴在一处,东唐君眸色忽沉,却也不躲,仍垂眼凝神地看着人。


    银锦还化着李镜容貌,此时眉目添了几分狡黠,忽将两手一环,抱在东唐君肩上,倾首吻在他唇边,说道:“湖君叫我以后要认得七太子,怕且不只为今日西海这事。总归化了形来,湖君要喜欢,不如我就拿这模样伏侍一回如何?”


    东唐君叹了口气说:“这模样确实真假难辨了。”又拿手轻轻摩挲着银锦的唇颊,银锦眼中噙笑,十分乖顺地仰着头说:“我自幼受七太子的龙血精魄喂饲,这气息跟模样,连大太子也认不出来。湖君要是喜欢,大可弄一回,想来跟真的不差。”


    东唐君笑道:“虽说金鳞尽义,银鳞尽恩,也是理所应当,可我不至于要你如此还我恩德。”


    这银锦是他为天帝筹谋,特意费了数百年时日养做心腹使唤的。银鳞生性,得恩必报,最是知恩,也最不认情,只要它认了恩主,恩德未尽,它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倘或恩德还尽,日后也再无忠义人情可言了。


    银锦听到这话,心知家主无意,便自松开手来,化回原貌,立到一旁说:“也是,真的还在里头,岂要用到我?”顿了一顿,又说:“只是有一事,我略替湖君忧心。”


    东唐君问:“甚么事?”银锦道:“湖君千方百计将人置于穷境中,无非要他小太子无地可逃。可是将这金龙囚作池中物,可养得住么?”


    东唐君轻轻笑了,目光朝外一片湖景望去,朗然道:“我这一片东唐湖早养过他数百年了,等得四海归一,自有浩淼万里,又怎么养不住?”


    银锦微微侧头,心中思忖道:“这身骨好养,心性却不好养啊……”便有些捉摸不透家主心思,也不敢再问。


    正这时候,莲子进水厅来禀事,见银锦在旁,便与他笑了一笑,才对东唐君道:“七太子醒转过来了,湖君看看人去罢。”


    银锦觉着不好再留,执手告退道:“湖君,那卢绾跟大太子只怕不久就会找来,我且去府外等着,会他们一会。”东唐君唤住道:“不忙。先去让芡实看过手上的伤了,换身衣衫再去。”银锦欣然答应:“知道。”回身去了。


    东唐君看着银锦走远,才问莲子:“人醒了,有说甚么不曾?”莲子回道:“不曾说甚么,只问了他自己睡去多久,又问了湖君去处,催我来找。”


    东唐君心中满是晴光,不由微微一笑,低声道:“不用催,我这就见他去了,就怕他往后再不想见我。”便自往桃宴水楼去。


    一进门,见李镜衣束整齐,立在里间,身边有两童子垂手侍立。他镇神钉已取,法力初复,正拿着那一口银水宝剑在手,凝神试看,蓦望见东唐君进来,目光星亮,仰头唤了一声:“东唐!”便将长剑纳袖,急迎上前。


    东唐君见状,怕他初醒时神意昏默,忙一手搀住,几乎半抱在怀中,温和道:“才刚醒过来,‘九转青霜丹’的药劲还没散去,走这样急做甚么?”


    李镜不甚在意,只忧思重重地望了眼门外,紧张道:“我听外头没有声息,那张苍的人哪里去了?”东唐君目中含笑,定定看着他,却不答这话。


    李镜见他不言,已觉不妥,急又催问几番。


    东唐君只好将旁人挥退,才缓缓告诉他说:“张苍的人都走啦,这西海你也不必去了。”


    李镜闻言非但不喜,反而猛一皱眉,目露凶色,急扯住东唐君质问:“走了?为什么走了?夺梭杀命,此事非同小可,西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那张苍好大阵势找来,又怎么会率然就走?必是你又自作主张做了些甚么!”


    李镜熟极东唐君秉性行事,已认定他为回护自己,使了法子,逼走张苍,他最怕这祸事牵扯上东唐君,心中万分遑急。


    东唐君道:“你先听说我……”李镜一把甩开,只急得两头踱步,连声训责他道:“我明说了,我跟他走一遭,这水太深了,让你别掺和、别掺和,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偏要自作聪明!”


    东唐君见他一心都挂自己身上,心中悦意至极,微微噙着笑道:“阿镜别急,我施一个‘澄水明镜阵’,叫你看看,你便知西海事况。”说着,一手牵过李镜,将人带到厅外一琉璃笼前。


    那水笼只装得半满,里头一尾锦鲤也没有,笼底明珠饰石,微绽异彩。东唐君取了旁边一枝珊瑚簪,往那水面一点,只见静水翻波,狂澜顿起。


    第28章 澄水明镜


    李镜见水笼中霞辉乍迸, 忽想起一件旧事。


    许久以前,他曾与东唐君同去治别云潭的潜蛟。那时将众蛟擒住,东唐君有意将之收为己用,而李镜却认定他们生性凶戾, 非诛不可。东唐君一头哄他, 另一头却使了个虚阵, 把那些别云蛟留住, 才有了罗溪那一拨人。


    李镜知道这事,就此记了好多年。有过这一回前车之鉴, 他哪里还肯信东唐君摆弄?劈手夺过珊瑚簪子, 叫道:“你必是做了些事, 不愿叫我知道,又来使法子骗我。甚么澄水明镜阵?我不信你, 我自己到西海看看去!”说罢,把簪子往水笼中一掷, 拂袖要走。


    东唐君追出水楼, 一把将人拉住说:“阿镜, 你再不信我了,是不是?”他开口时带着薄怒, 说到这末处,却又兼了几分无奈委屈。


    李镜本要说几句恶话,但见东唐君低眉蹙额, 神情难过,心里不由得泛软, 忙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我是怕你为了护我和大哥,掺和这祸事, 惹火烧身,也只瞒住我不说。”


    东唐君早盘算好能拿住李镜心思,脸上仍是那番困苦容色,口上却恳切道:“你要知道甚么?只管问我,我不瞒你任何事,也不骗你。”


    李镜道:“那你老实跟我说,张苍的人是你弄走的么?”东唐君点头道:“是,我让人化了你的模样,他把假的当真的,领了走了。”李镜心头火“噌”地一下上来了,怒道:“果然还是你使的计!要是叫他认出来,你这不就开罪西海了么?回头那张苍还找你东唐湖府要账了。”


    东唐君道:“不打紧,他西海出了好大一件事,且不得空找我来了。”李镜听出些弦外音,急忙问:“甚么事?”东唐君笑道:“我不才要设个明镜阵叫你看,你又不愿,现在倒问我。”


    李镜一愣,自知言行鲁莽了,以为误会了他,心中有愧,便低头服软道:“这属我不是了……”东唐君却不应声,只淡淡地看着他,不知有何思量。


    李镜忙上前说:“那你叫我看看罢,到底甚么事?”说罢,自牵起东唐君的走,带人走回厅中。


    东唐君任他牵着,直回到琉璃笼前,把让人都挥退了,这才撩袖探手,从笼底把那簪子捞了上来。他幽幽看着李镜半晌,柔声道一句:“阿镜,那你看好了。”


    李镜傍着水笼坐下,探身往水下一看,只见微波漾漾,映出他一副眉目来,东唐君以簪尾点住“他”水影中的眉心,一霎间,好似点在了李镜心头,涟漪瞬即泛开,李镜便觉神魂癫荡,顷刻间景移物换,耳畔声浪震天——


    李镜只望见眼前一片焰海巨浪,热浪噗噗直灌入袖,他回首一看,只见重楼浴火,焰口吞天,竟就是那火烧长凌宫的景象。


    李镜心中大震,诧然望着眼前景象,脑海中千思万绪涌动,不禁浑身发颤。


    正就这时,隐隐之中,只听见一个声音惊唤他:“七弟!!”


    竟就是李奕的声音!李镜仓促回身,正见卢绾跟大哥迎面奔来。


    李镜失了李奕下落好久,四处找寻都未得音信,如今蓦然见人来,心中激动万分,他正要问个究竟,却道:“大哥来得好迟啊,让我好等了!”


    那一开口,竟不是他心下要说的话。


    李镜暗自一惊,才惊觉这是入了“澄水明镜阵”了,心想:“东唐说他令人化了我的模样,让张苍带了走,这阵中所见,难道就是那人在西海经理的事么?”


    李镜不知大哥为何会在西海,只听了两方对话,越听越发心惊胆战。


    李奕只把东唐君如何将他困在灵修秘境,如何栽赃嫁祸给李镜的话,一一说了出来。李镜心头如有鼓擂,怦怦然震得他神魂不附,他暗暗忖想着:“不可能的,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满心惶遽,早就无暇细思,一咬银牙,只想收拢神意,破阵而出与东唐君问个究竟,却又听见那边自己冷冷笑了一声,对李奕说:“大哥别不信,东唐说的这些,都不假。”


    不假?甚么不假?


    李镜凝神看着眼前,只见李奕怔然望进他眼底来,也神色肃然地问:“甚么不假?”


    李镜心底有万般恶兆,蜂拥而出,果真听见那人答道:“我助东唐窃四渎梭,杀西海张邃,这些事都不假,就是我做下的,有甚么不可认?我这次来西海,是乃是领了东唐一句话,要借东海之名,火烧西海来!”


    李镜心头轰然震摇,两耳嗡鸣。这是栽赃嫁祸……


    心中一腔愤怒悲屈,几让李镜眼前发黑。他明知此景,不过是幻象镜影,仍在心底竭尽声嘶喊:“我没有,我没有……大哥我没有!!”那一声未竟,李奕横剑夺来,兄弟二人白刃相交。


    只见李奕神色又恨又痛,怒声斥道:“背亲叛族,你却也做得出!”


    背亲叛族。


    李镜脑海中一片煞白,只觉胸中一道郁结之气撞来,痛得骨颤心惊,直吼道:“不,不是……不是我!大哥,大哥!!”


    那一声喊千转百回,眼前景象忽如烟雾一下散尽,李镜只勉力扶立在水笼边上。东唐君一手揽抱着他,李镜方缓缓回神,他目光半清不明地望着人,不由浑身发冷,颤声问:“这真的还是假的……”


    东唐君平静道:“我答应不骗你,自然是真的。”李镜一把揪住东唐君,打呼道:“你为甚么要害我?你到底图甚么?”东唐君目色冷冷,却柔然含笑地说:“小太子,我图的事多了,你想知道哪一件?”


    李镜神色复杂地望着东唐君,好似一下子受不了了,他猛地一把将人推开,自己踉跄跌退了两步,一下撞在水笼上。李镜满眼恍惚,只觉心头突突发痛,他扶头半晌,喃喃道:“你这是骗我的,是么?我不信你,我……我去找大哥。”说着,扶身就要往门外走。


    东唐君一言不发,忽地拽步走将过来。


    李镜见他逼近,心中莫名发悚,乍地往又后退一步,东唐君眉头微蹙,猛一手便擒住他臂膊,往身前一拽!他劲力使得甚大,李镜一下靠将过去,与他迎面对看着,只见这东唐君眼中笼了一层异彩,似换了个人一般,李镜不知何来的一丝悸恐,直漫心头。


    东唐君似笑非笑,眈看着他说:“小太子,我说了不骗你,便是一点也没骗你。你看看,如今你密谋窃梭,在东海是背亲叛族之罪,加之又背了西海的杀子大仇,这两事加在一起,纵是你父兄肯信你、护你,其它族兄亦未必肯从。你一旦归海,便是万难皆起,不只累你父兄,还会惹两海纷争……”说着,手自李镜臂肘往上滑去,直握到手腕。他轻轻摩挲着李镜指骨说:“如今除了我这东唐湖府,你总算无处可去啦。”


    这举措暧昧至极,以前从未有过,李镜如遭针扎,猛地将手一夺,急急退开去,疑惧地盯着眼前这人,心中擂动不已。


    东唐君淡淡一笑,又唤道:“阿镜……”


    李镜失声叱喝:“闭嘴!”猛地探手入袖中,“噌”的一声,掣出银水剑来,直直指住东唐君面门道:“杀人最多不过填命,即便要我揽罪,我也不必累及父兄!我自己去西海,一命抵他一命,我还得起!”说罢,剑出如龙,直朝东唐君胸前一刺。


    东唐君见状,不但不不躲,反挺身迎上剑尖!


    李镜本要与他一斗泄愤,并不真要伤他,见这一剑横出,东唐君竟撞剑而上,他不由大惊,情急之下,急将周身罡气一敛,那银水剑本可拟水化形,霎间软成一段白缎,啪地一下,不轻不重撞在东唐君右肩上,竟未伤人分毫。


    李镜见救招得时,急要将白缎兜回,却不料东唐君手出如电,一把反擒住末端,益发狠力,往回倒拽!这一来一去,瞬发之间,李镜收势不及,哪里防得住这一下?身体一晃,直撞入那怀中。


    东唐君见他一心相护,也不怕法气倒冲伤及己身,不由又心喜又心疼,用力将李镜一拥,笑道:“小太子,我就知道你下不来狠手,你舍不得我……”说着,伸手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搵。


    李镜叫他一碰,心头不由颤抖,猛地一手用力打开,凝掌当面拍去!那东唐君应招也快,反手倒扣,已他李镜手腕。李镜痛哼一声,扭手几番夺,竟夺不下,二人本站得极近,这一番挣动,脸颊几可贴在一处。


    李镜咫尺间看着他一双眉眼,更觉怒火冲心,切齿吼道:“我待你既如长兄,又似知交,不叫捧尽肺腑,也是赤心一片!我还念着你我情份,不忍伤你,你却这样害我……你做甚么要这样害我!”


    东唐君闻言,神色微黯,眼底一丝幽意越发浓烈。


    他紧紧盯着李镜说:“阿镜,你我情份,我也念着。我心里念的,只怕比你更多。”说着,低头就吻了下去。


    第29章 心有玄珠


    李镜唇间一暖, 惊得目眐心骇!


    他抬手猛往东唐君肩上一推,却不料镇神钉的旧伤未愈,“九转青霜丹”的药效又尚且伏于八脉中,未彻底融散, 刚才灵气一懈, 此刻竟续不上了, 一推之下, 浑身发寒,一股虚软感直冲背脊, 竟使不上劲来。


    东唐君微微笑看着他, 与他两额相抵, 柔声道:“阿镜,你心里明明有我, 对么?”说着,一手握住他颔下, 又将人吻住。


    这一吻急不可耐, 却又细腻绵长。李镜被逼困怀里, 抵避不过,又无处可退, 只能任其缠着尝咂。待这吻由深转浅,李镜既惊又怒,早心神大乱, 在那怀里猛然一挣,颤声道:“你放开我!”


    东唐君恍若不闻, 眼看他要挣脱开, 臂腕一收,仍把人拥在怀中。李镜一下如被擒在罗网中, 满眼仓惶藏都藏不住了,他好似隐约知东唐君意图,不由惶急道:“东唐!你……你不要这样……”


    东唐君问:“那该怎样?”他一面说着,低头在李镜颈边轻轻一亲,一路吻到耳颊唇边。李镜身体、气息一下被困得无处可逃,加上被那药效所制更挣脱不开,热意融融地浸在一处,熏得他满目氤氲,越发难支。待情到热处,东唐君将人一揽,直抱至软榻上去。李镜情知他要行何事,心中一片死灰,哀声叫道:“你……你害我至此!还要这样辱我么?”


    东唐君道:“今后即便你不想留在我东唐湖府,也没法回东海去了。阿镜,这一回你还信我么?”一面说来,只摩挲着他腰侧,手也拨开襟口滑了进去,李镜被他指腹一碰,身心都剧烈发震。


    他一颗心早如坠冰窟了,就怕这事今日挣不过来,二人情义尽断在此,再没拐转余地,他只盼东唐君还念着二人往日情分,挣着叫喊:“东唐,不要……”


    东唐君微微一顿,轻声问:“你跟卞湖神君相好,又与那卢绾好过,为甚么我不行?”李镜彷徨无措至极,颤声道:“我待你跟他们,不是一样的。”


    东唐君问:“为什么我不一样?那你待我是怎样的?你说的赤心一片,既如长兄,也似知交?”一行说着,又挨吻在他颊边,声音隐暧地说:“阿镜,你喜欢我的。”


    李镜被他气息一拂,浑身猛然战栗,答不得这话,又恐不答,眼前这人是立心做成这事,只低首央告:“我不想这样……东唐你放我罢,你放了我罢!”


    东唐君似见到旧时刚到府上的少年,向他求情讨好,心底柔情千转,不由叹了一声,将李镜从锦褥上拉起,轻轻搂入怀里。又想到他与卢绾暗中那一吻,不由幽幽一叹,贴着他鬓角柔声轻念:“小太子啊小太子……”


    李镜得此抚慰,以为他住了念头,心弦微微一松,就好似少时每每惊梦,那东唐君就在身旁陪着、抱着哄他一样,不由得有紧紧偎入那怀中。


    东唐君将他发冠摘下,一手顺着衣骨直摸到尾脊去。李镜忽而浑身发抖,霍然清醒,他猛要挣下地去,已被东唐君拦腰一手箍住,扯回怀中,将唇攫获,一时间尽是口濡交缠之声。一吻弄罢,李镜斜身散发攀在那肩上,浑身微微而颤,已知这境地走投无路,不由万念皆灰。


    东唐君将人放于锦褥上,望得他一双漆目似浸润在水中,又低头吻着他肩头颈弯,那力度轻得似怕惊碎了他一般。李镜一手推着他,惴栗地抑着声叫道:“我不要跟你成这事,我……”待要再争说,被猛然一弄,那声都辗转做了轻吟。


    李镜将头偏在一边,眉头似蹙未蹙,咬住唇发出微微哼喘,一双眼水光潋滟,颤巍巍地望着东唐君,既似情动难遏,又似要落泪一般。


    想到自己深藏暗掖、小心翼翼护着的这段情分,一夕间被撕得千万碎,李镜只觉胸中情潮汹涌,心臆几欲挣裂,却知此事木已成舟,两人再回不去从前了。


    东唐君低头吻了吻他眉心,到底不置一词,只弄了一夜无眠。


    第30章 意探湖府


    且说回西海那头。


    卢绾与李奕拿长剑一试龙血, 只信了火烧琳宫那人,就是李镜不假。


    李奕想到胞弟借东海之名,火烧西海,有叛族为东唐君筹谋, 心底怒恨不已, 驾云就要追擒李镜去。卢绾急将拦住道:“大太子且冷静。事已至此, 你擒得七太子来, 又当如何?”


    李奕沉声道:“我七弟此番所作所为,终归是我这兄长教导无方。若九天问罪, 我当千钧独任;若西海要他杀人抵命, 也该是我亲手提他上断龙台!”


    卢绾却不尽信, 微微摇头道:“大太子,你在灵修山中就说了, 那东唐君是算准了你必会走这一趟的。刚才那人明明不像七太子秉性,却又毫无破绽可寻, 这事更处处跷蹊, 难道不更像作局吗?”


    李奕被连番祸事一冲, 又见弟弟做下大祸,不由有点气急意躁, 今时教卢绾这么一提,好似冷风寒雨打头,一下吹刮清醒了。他深觉在理, 定神一想,沉吟道:“东唐君让我来西海, 难道是要我来看这一出么……”卢绾道:“未尝不是。即便那七太子是真的, 又敢说没受东唐君所控么?”


    李奕不由攒眉闭目,深思片刻, 睁眼望向卢绾说:“东唐君夺四渎梭是为早乱四海,我得速速回东海,将来龙去脉与父亲、族亲交代,再设法筹四海大会,请四海各主前来,剖清此事,再将情势利害阐明,定计应对。”话说到此,却微微一顿,说道:“只是如此一来,我七弟遭了甚么事,又哪里去来,我便顾不得了……”


    卢绾一下明白他用意,忙将拳一抱,主动请缨:“大太子有重事在身,且放心去罢,卢某替你走一遭,将七太子的事探清。刚才那位若真是七太子,那他一心系在湖君身上,必定会回东唐府去的;倘或是假的,也必是东唐君一位心腹了,正主估计也还困在湖府中。”


    李奕与卢绾不过一面之缘,本还担心将此事委托给他,不太稳妥,今见卢绾洞事详明,先行主动,反少了三分顾虑,便说:“好。既然你愿意,这事我就全依仗你了。只是你这一去,还进得东唐湖府么?”


    卢绾道:“我既应了事,自有进府的法子,大太子不必为我费心。”


    实则他心念着东唐君那一道救人法子,早打算回去问个明白,东唐君既说过了等他一句肯否,想来不会拒之不见。他便可借此做名目,入府谒见,顺道将李镜的事探个明白。如此一来,既问了自己的事,又可赚李奕一份人情,日后若有求于东海,也是个行事张本。


    卢绾又问:“我入府将七太子的事情探明后,又该如何做?”


    李奕道:“不论事成事败,人是真是假,你都到东韶海来见我一趟,我要亲自听你回明白。”便探袖取了一枚带黄金流苏尾缀的水玉令,朝卢绾抛去。卢绾合手一接,摊在掌中看,只见玉面鎏金,微光熠熠。


    李奕说:“这是我东韶海的辟水令。你来时带着,无人敢拦。”


    卢绾答了声好,将玉令收入袖中,一拱手道:“大太子万事当心,某这就去了。”李奕便与他辞别,二人各行其事去。


    卢绾负伤出了西海,赶至东唐湖府,到辞城外十里一片桃林处,把云头按下,行将进去。


    未走几步,遥见前方雾霭绕地而起,清风一吹,化出个秀气清骨的少年来,那人着一身云纹织锦衫,两手纳在袖中,温温凉凉地说:“此乃东唐湖府地界,来者何人,怎敢乱闯?”


    卢绾拨雾行前两步,抱拳回道:“在下灵修山卢绾,有事前来相求,要见东唐神君。”那人轻轻笑道:“桃水宴刚罢,府上不见外客。你且等明年早春再来。”卢绾皱眉说:“我来回东唐君一句话,若等明年早春,可就迟了……”那人遽然打断:“迟了就迟了,与我何干?你还是请回罢。”


    卢绾听言,心知这路是决意不肯让的,将心一横,喝道:“今日我非见东唐君不可,公子若要拦,在下只好硬闯过。得罪了!”脚一点地,急掠而起,就要越过人去。


    那人见他袭近,云袖急扬,一段白练如银蛇吐信,打袖而出,朝卢绾照面扑来!卢绾在西海一战,右肩负伤难动,便将左手连鞘带剑,横空挡去,那银鞭倏然缠住剑身几匝,往回一拽,运劲极大,是意图要夺他剑去。卢绾吃惊,急将手腕翻转,往下一压,剑身陡然下沉,将那宝鞭绞做一股,稳稳抴住。


    二人各执一端,身距半丈,两相角力,一下绷得如弦满弓张。


    此时周里雾霭散尽,卢绾就近将那人一瞧,只觉这人有几分脸善,好似在桃水宴席上,打过照面,正是东唐君的座上人。他向来只记要紧事,闲杂人等半分不上心,一时间竟想不出他名儿来。


    银锦见他神色迟豫,眼中透出三分笑意,冷冷道:“我说记你一笔命账,待日后来取,你却迫不及待送上门来?”


    卢绾浑身大大一震,惊呼道:“是你?”


    银锦神色尖薄,呵斥一声:“是我怎么样?”话音刚落,罡风猛地卷地而起,那白鞭“噌”地一声,如簧弹回,卢绾顷失卸力处,一个踉跄,挫退数步,把剑身用力一拄,入地三分,方才稳住身形。又见银锦长鞭一变,引剑刺来。


    两人斗在一处。剑气过处,直刮得花落树头,枝叶狂颤。


    卢绾为要事而来,本无心赌斗,战得半晌,待两口宝锋一撞,卢绾单臂急转,反腕旋剑,带得两剑锋缠贴一处,锵地一声,把银水剑锋一下压在地下。


    银锦用力一掣,如有千钧之力镇住,竟抽拔不动,他身形微滞,狠瞪卢绾一眼。卢绾展笑道:“桃水宴上见过公子一面,那时还一副不通言语的懵懂模样,以为阁下性情温善,亲和喜人,没承想有这等极凶相,藏得好深!”


    银锦切齿一笑,道:“你管了那么多闲事,竟然有空记得我?”说时长剑一挑,银水剑霎间化做短刀,他反手握住,扑面一削,那刀刃自下而上,直钩卢绾颈喉!


    卢绾吃过他大亏,知他剑路行得凶险阴鸷,早留心防着,此时急忙仰身一避,腿膝弯起,飞脚向银锦身前踢去。卢绾以为他近身身法了得,有心过与他过个几合,哪料银锦竟全不防备,砰然一声,这一脚竟正踢中胸口,银锦身一斜,往后飞跌在地。


    卢绾猛吃一惊,急收架势,直奔将上前,见银锦蹙眉卧地,好似极痛得,惭愧道:“对不住了,我本没想要伤你!”说着弯身递手,一手按他后心,要将人扶将起。


    银锦顺着他手劲,将身微微一掀,卢绾听得耳边一声破风响,那一掌已照面劈到,他急臂一挡,二人两手交撞。卢绾趁机将身后掠,好险躲过,银锦却一翻身,拾剑而起,长刃一振,还待来斗。


    卢绾见了,心想:“这斗赢斗输,我又没得好处,何必呢?”


    一思及此,他忙向银锦喝道:“住着!”说罢,猛地掷剑入地,噌地一声,那青锋剑钉在地上的,直没三寸,白光顺着剑骨颤巍巍地闪动,卢绾展手一降,呼道:“东唐君许我一件事,让我想仔细了再来回他,我是投诚来的!”


    银锦看了青锋剑一眼,又看卢绾,忽将短刀一横,指向他问:“你口说投诚,我怎知你是真情,还是假意?”卢绾大声道:“我是真情还是假意,东唐君自有主张,不信你去问!”银锦冷冷一哂道:“我知道你只为救人,那你身上带着甚么来没有?”


    卢绾怔了怔,以为他问的是表明心志的投诚之物,便摇头道:“我取过七太子两样宝器,都让东唐君算计回去了;拂玉玲珑早也还他,至于四渎梭,我送灵修山玉宇天君手里了,跟送在他手里并无区别?我还要带甚么来?”


    银锦不则声,凝看他半晌,将袖一荡,只觉一片清风拂面来,林中桃花艳景霎时随风消散,二人已立在湖府高门跟前。


    银锦将剑纳入袖中,令道:“跟来罢。”转身往里走。


    二人顺着桃水宴迎客路,一路回到李镜取镇神钉的水楼跟前,只见门外有两个童子分立两旁。


    卢绾略一思忖,登时明白过来,原来当时这楼中出来的,就是假李镜,临池点血那一出也是银锦所扮,只是为了诓过张苍,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将人送进西海,再演一出火烧长凌、西海杀命的戏码。


    银锦自拾阶上前,向楼中告道:“湖君,灵修山那人来了,就在楼前候着。”


    卢绾一袭黑衣岿然而立,听见银锦通禀,为表心诚,一揭衣摆,单膝跪下,以右拳抵地,正要接口道明来意,却闻得水楼之内,李镜低唤了他名字一声。


    卢绾心一抖,霎间思绪恍然。


    那一声极不寻常,半清不明,似笼在千重纱里,叫人听不真切。紧接着又一串靡艳声息,倏然入耳。卢绾浑身绷住,只听见李镜在里头细声央着甚么,却被另一个声音覆住了,好些微响混杂一处,掀褥动帐,衣锦窸窣,似吟似喘,轻浅隐约,既像百般挣揣,又如万分缠绵。纵然隔着一扇雕莲朱花门,也觉艳韵满盈,风流横溢,勾得人绮思连连不住。


    卢绾会过意来,登时如遭雷殛。


    他仰面瞠目盯着那楼面,心中大震不止。想到那东唐君一向温煦和善,不想竟强困那七太子在此,行下这等鄙劣之事,教人受此等折辱。一思及此,卢绾禁不住怒意横生,恶感交加,却因自己为求事而来,贸然不敢动形色,便只单拳抵在地上,握得指骨格格作响。银锦则静立在旁,对那楼中声色恍若不闻。


    里头也不知弄了多久方歇。银锦复又问:“湖君,人要见么?”卢绾屏息细听,再没李镜半点声响,心忽而一空,片刻才闻东唐君沉声道:“请下去候着罢。”


    银锦应了一声“是”,斜眼朝卢绾看来,脸上有几分摸不透意味,不温不凉地仍是那句话:“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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