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会被别人影响,你是我见过意志最坚定的人。”鸢戾天不以为然。
“...会的,我也会的...”裴时济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可人非草木,他笑叹一声,握了握他的手:
“不会被影响,那叫刚愎自用,你刚刚骂我了。”
鸢戾天瞪眼,矢口否认:“才没有!”
“就有,除非你把这碗酥酪吃完。”裴时济把碗推到他面前。
“味道怪怪的...”黏糊糊,还有点腥味,鸢戾天一边嫌弃,一边喝完。
朝臣那头,然而嘴仗打输了丢人,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只是很快,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桩新闻勾走——
今夏第一波麦收,皇家农庄试验点亩产均超过三百斤,比原先翻了几倍。
因为“蒸汽式双铧犁”的投入应用,耕作面积从原本的三千五百亩扩大到六千亩,生产大队的人数也在这个过程中增加,小型水利的修建速度加快,他们根据神器指导的区田法深耕细作,制造农肥,选育粮种,半年过去,收获喜人。
可以说,过于喜人了。
粮产是社会稳定的根基,消息一经传出,全城震动。
五谷不分的膏梁纨袴就算了,对民生但凡有所涉及的官员都追到宫里、工部、左相府,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到皇庄去核实真假。
皇权担保,他们不敢说有假,可那也不像真的啊!
家里的上等良田能亩产个一百五十斤已经是丰收,三百多斤,剩下的一半从哪长出来的?
石头缝里吗?
而且他们知道,那个所谓皇庄生产大队里面大部分都不是专门的佃户,只是雇来的短工,谁家没雇过长短工?
那一个个懒骨头,把土里面的石头捡出来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尤其是短工,更像来你家要饭的了。
他们之前还暗自嘲笑陛下不懂经济,也不懂人心,那什么试验田再搞下去,一准亏光内帑。
所以绝对不可能是生产大队里面那帮吃干饭的短工的功劳,一定是工部专班那什么“蒸汽犁”还有“复合肥”的厉害。
原本,裴时济也是这样想的。
丰收的消息传到宫里,也惊动了太后,他们都顾不上排场,匆匆组好仪仗就往皇庄开去。
【复合肥的使用率还不够高,蒸汽犁只有两台,马力还那么小,一天最多就耕三十亩地,其他地方都要人力和畜力,工厂的产能实在太低了,要是再多两百台,就能有更多的人手匀到水利专班那边,说到底还是冶金那边太拉胯...】
一路上,智脑挑三拣四,似乎对这三百亩的产量很不满意。
对此,殷云容和裴时济反应出奇一致,皆沉默微笑,仿佛神游太虚...亩产三百斤啊,十年前在大晟那里都可以报祥瑞了。
说来也是可怜,即便皇庄,其实荒地也不少,再加上梁皇不修水利,大晟时期,田间亩产甚至不能达到可怜的百斤,即便是南方富庶,但豪强盘剥,逃荒的人也不少,反正打裴时济记事起,就没听说哪家水田能种出两百斤以上的粮食。
是他和殷云容没见识,对智脑所说的这不好那不好都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惶恐——这居然还不好吗?
实在是,很失皇家体统。
“就不能说点好的吗?”听到它把试验点的生产工作批得一无是处,鸢戾天不满了,没看见济川和母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吗?
【可是正常来说,这种水热条件,亩产六百斤才是标准啊。】今年气候偏暖,雨水也多,智脑气哼哼道,它的运算结果分明显示,六百斤是可以的啊!
【只要有足够的农机,足够的肥料,农药...算了,现阶段搞不了,搞点生物农药可以,人手有些不够,但很多人都参加过永宁的工事,熟练工不少,进度还凑活...】
它噼里啪啦地抱怨,然后吐露自己的计划,好半天,才发现舆驾里没有人接腔,音量一下子小了,终于想起自己打工机的身份,强行谄媚了一把:
【忽略上述诸多不足,多少是有点收获的,万事开头难嘛,而且集体大生产的耕作效率的确比之前提高了十几个百分点,虽然这回借用了非实验区的俘虏劳动力,但生产方式是统一的。
之后我们专班一定会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为皇庄粮产提升添砖加瓦,下一步我们计划是通过远缘杂交培育高产小麦,当然四抗麦种的培育也在同步进行...以上,就是我们皇庄农业专班的下阶段任务安排,陛下,请您训示。】
裴时济突然紧紧捏住鸢戾天的手,惹得鸢大将军侧目,见他微笑恬然,从来凌厉的双眸泛着三月春阳般的暖光,温声细语道:
“就这么办吧。”
智脑爽利地诶了一声,却听他下一句声音更加温柔:
“惊穹辛苦了,你的专班还缺人吗?徒弟够吗?哦对了,你的聚能充电装置升级的怎么样了?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戾天有身孕,不能送你上天,但放在纸鸢飞上去可以吗?朕即刻着工匠制作大纸鸢,还有你披在手甲上的外衣,有想要更换的款式吗?”
裴时济居然叫它惊穹!
智脑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机芯不由一阵乱抖,抖得差点漏电,有些惶恐道:
【陛下,您中邪啦?】
第51章
皇庄试验点正好位于永宁河流域, 受惠于新建的水利设施,附近人口日渐稠密。
下车前裴时济还在问粟的产量,同样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数字, 宽宏的品质无限膨胀, 面对智脑的桀骜,也能包容成小孩不懂事, 俏皮话说的还挺可爱的——
再加上下车时,入眼就是一片被骄阳模糊了边界的金海,暖风卷着阵阵麦香铺面,久坐的燥热一荡而空,愉悦的情绪高涨,连同麦香中掺杂的牛屎马粪的气味都变得心旷怡人。
【我想要一个更威武的载体, 我可是神器。】察觉他的好心情,智脑得寸进尺。
裴时济好脾气地点头,只有鸢戾天没好气地骂道:
“除了我的手甲, 你还能跑哪去?”
【虫主, 你下次蜕甲是什么时候,我想要一个全套的。】那它就可以穿着虫主形状的黑金战甲四处晃荡啦!
鸢戾天白了一眼:“等下下次吧,我已经打算留给济川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陛下身边, 陛下有什么穿战甲的需要,明明我更需要好吧!】
“这种手甲居然还可以再蜕吗?”裴时济知道那个手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原来是可以不断再生的?
“雌虫一辈子大概可以蜕甲两到四次, 我只蜕过一次,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 帝国回收了绝大部分,我只保留了手甲和一些关节处的鳞甲,但那些鳞甲都很脆, 没有真正的防御功能,所以等下次。”鸢戾天解释道。
【给我嘛给我嘛给我嘛,这次没有帝国跟你抢,给我嘛。】智脑试图无理取闹,它真的好想要一个全身的盔甲啊。
“我看你可以把它收回体内,它质地好比金刚,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反复脱落真的不要紧吗?”
裴时济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有时候他也会憎恨自己肮脏的直觉,一瞬之间,喜悦褪色,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而他说完,殷云容都倏然色变,眉头紧蹙,他们虽然不知道那所谓帝国如何看待,可身体发肤乃血肉之须,轻易不能损伤,这样珍贵的铠甲竟是骨肉里长出来的?若是骨肉都是珍宝...
鸢戾天一愣,蜕甲是身体发育自然而然的一个过程,虽然有些疼痛,但也是自然的。
可他突然想起在军部的时候,曾听说某舰队采购过一批辅助蜕甲的药剂,真奇怪,居然有雌虫连蜕甲都需要外力辅助吗?
还有许多消失了的雌虫尸体,帝国把它们弄哪去了呢?
寒意窜上脊背,他强笑一下,摇摇头:“不要紧,就像头发指甲长长了需要修剪一样,虫甲到了年纪就会脱落。”
【当然蜕甲太多次也不好,正常就只有生长期和成熟期两次,所以虫主,可能没有下下次了,给我吧!】智脑犹在喋喋不休。
它打赌,陛下绝对舍不得用精神力或者药物刺激这虫多蜕一次甲,所以真的只有宝贵的一次机会了。
“此物是你血肉骨骼的一部分,这件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裴时济没有回应智脑,只郑重叮嘱几人,连对着智脑也下了禁令:
“你也是,这件事情,绝对不允许说出去。”
至于那鸢戾天形状的全套战甲——说出去都不行,穿出去更是禁止。
“下次蜕甲,你就好好收着,朕身边有亲卫,还有你,又没上战场,不需要穿着铠甲走来走去。”
“可是...”鸢戾天瘪嘴,他原本都计划好要作为礼物送给他,这是雌虫示爱的一部分,都怪帝国把他的虫甲收走了...
“皇帝说的是,戾天,人心难测,纵你无敌天下,亦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殷云容严肃地强调道,这孩子终究天外来人,不知道巨大的利益面前,人心能脏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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