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招听着耳边亢奋的尖叫,满目怔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此,混沌便开了。


    他追着神明降落的方向一直跑,跑的衣冠散乱,汗如急雨,终于出了城,在东门外看见十数甲士结成的仪仗,那金甲神明落在仪仗中央,收起翅膀,摘下面具,赫然是那日他在杜府见到的天人。


    宁德招眼中涌出热泪,急急冲过去,跪在仪仗前,紧紧抱着妹妹的遗物,声音嘶哑:


    “臣宁德招,求见大王。”


    “今天是除夕,你说你要去庙里为亲人超度,怎么又过来了?”裴时济声音带着笑,并不计较他的唐突。


    宁德招呼吸急促,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看着鸢戾天,眼中忽而流出乞求。


    “回大王,是臣愚钝,如今佛寺尽是假僧邪祟,如何能够超拔亡魂,臣心中惶恐,唯恐弱妹亡魂怨怼,于是停了法事,特来叩问天人——求天人慈悲护法,赐我妹妹早登极乐,永脱尘寰苦厄。”


    说完,再叩首,深深伏地,以示虔诚。


    裴时济一时默然,看向鸢戾天,他也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少年,他没这个本事。


    【他只是求个心理慰藉。】智脑安抚道。


    裴时济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往前带了带,朝他点点头,眼神鼓励。


    鸢戾天忽的明悟了点什么,蹲下来,从宁德招怀里接过那包遗物,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会尽我全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鸢戾天还是试着探出自己的精神触须,竟在那包陈旧的衣物中发现了零星的精神碎屑,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看了看宁德招——很明显,这些细弱如萤火,毫无杀伤力的碎屑,不可能属于这个怨天憎地的少年。


    他将那些碎屑拢了拢,递到裴时济面前,裴时济挑了挑眉,低声问:


    “这是他妹妹的?”是亡灵吗?


    宁德招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茫然的眼却也止不住泪,哽咽着道:


    “求大王赐我弱妹早脱尘寰苦海。”


    【只是一点碎片,人类的精神力真是不容小觑,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留下痕迹。理解成亡灵也不是不行,毕竟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是亡灵。】智脑唏嘘道。


    “那该怎么做?”鸢戾天问道。


    【你也知道它们很快就会熄灭,还不如仔细感受一下,把能感知到的残余信息告诉他,这个也算超度了...吧?】智脑有点不确定,正在紧急翻阅数据库信息。


    可他并不擅长精神感知,鸢戾天抿了抿唇,正犹豫间,腰上突然贴来一只手,浓浓的暖意裹住了他,他微微偏头,就看见裴时济温柔地冲他笑,无声道:


    尽管试试。


    鸢戾天于是闭上眼,眉心微蹙,半晌才睁开,看着宁德招:


    “她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宁德招泪雨滂沱,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气急败坏地把刘义送给她的糕点摔在地上,宁若蓁被他吓哭了,却还一边呜咽一边把地上的糕点捡在手帕里。


    那时候她哭的说不清话,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全是“哥,对不起”。


    她只是个小傻瓜,哪里懂得人世间这许多丑恶...


    宁德招心如刀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又哪里值得宁若蓁的对不起,他枉为长兄,他无能至极....


    “她,她会...会...好好...会...”


    他哭的浑身痉挛,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会的。”


    鸢戾天和裴时济温柔地看着他,站在原地等他哭完。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的险些虚脱的宁德招感到一阵解脱,他小心收好宁若蓁的衣物,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鸢戾天和裴时济,又是重重一叩首:


    “谢大王、天人慈悲。”


    言罢,再叩首:“臣告退。”


    没有更多言语矫饰,没有太多花哨谢恩,他得了准许,站起来,转身回城,不再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智脑突地咦了很大一声,裴时济和鸢戾天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的蛋壳上,多了一道红色的花纹。】智脑啧啧称奇。


    ......


    一人一虫还有一脑回到王帐,都专心地盯着那团精神体...身上的蛋壳。


    原本透明的壳上的确多出了一道艳丽的红纹,碰的时候隐隐流光。


    “这是什么?”裴时济问。


    “这是什么?”鸢戾天也问。


    【我怎么知道!!这是本地土产,帝国没有记载。】智脑愤愤不平。


    裴时济啧了一声,托起那只毛绒鸡蛋,戳了戳自己盖的蛋壳,仔细感受了下,看向鸢戾天:


    “你有什么感觉吗?”


    鸢戾天沉吟片刻,指挥精神体蹦了蹦,不太确定道:


    “可能结实一点了?”


    “我也这么觉得。”裴时济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下:“这应该是宁德招那小子送给你的,他怎么办到的?”


    【其实还有你,花纹是画在蛋壳上的,蛋壳是你做的。】智脑理智分析。


    “他真的把你当神明了。”裴时济笑叹一声:“就像佛像金身,都是人镀的,他也给你镀金身。”


    笑的鸢戾天心头发虚,定定地看着他:


    “可我不是。”


    “你可以是。”裴时济拍拍他的手,让他别那么紧张,他又没有招摇撞骗,是信徒自己找上来的,好事儿。


    【别动别动,让我建个模型,这是新事物,必须记录。】智脑制止裴时济不安分的手指,别戳了!


    “你们那没有吗?”裴时济一手托着蛋壳精灵,一手托着下巴。


    【帝国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这种封建迷信是不存在的,而且这得信到什么程度才能留下这种痕迹啊?你做了什么吗?我的C级虫主。】


    “嗯...我去飞了一圈。”鸢戾天排除了一切变量,这就是他今天做的事情。


    【到底还是落后地区,见识少了啊。】智脑发出咂巴嘴的声音,听起来欠欠的,在帝国,留在雌虫身上的痕迹从来都是伤口,哪有这种色彩鲜艳的buff,这C级要是还回得去,精神体不得被送进博物馆展览啊。


    “不只是飞,不然为什么只有宁德招的?”裴时济摇头否决,看着鸢戾天笑道:“你救了他,他是这么笃信的。”


    “我...”


    有吗?鸢戾天心虚。


    【他也救过武荆,救过一堆奴隶,还救过张铁案,去北边打仗的时候,他在战场上捞过不少受伤的兵呢。】智脑质疑道:【他们咋没有呢?】


    心不诚啊,这群混蛋对天人——智脑暗暗切了一声。


    “也许不是没有,也许只是不像宁德招这么有针对性,或者换一种说法,你让他感觉到解脱。”裴时济暗忖,精神上的救赎大于□□上的救赎。


    但这也很危险,他之后可是打算打一波寺庙土豪,清一帮吃闲饭的僧人的啊,这群人不事生产,还占了那么多田产,拥有那么多金银,有的寺庙豪奢到佛像金身用真金铸就,那是他娘的多少钱啊!


    于是一下子打消了给鸢戾天建庙塑像的打算,上赶着的不值钱,民意如水,反复无常,今天给他镀金身,明天也能砸庙宇,还是宁德招这种自己找上门的比较可爱。


    但对内部人员还是可以强化一波的。


    “择个吉日,搭拜将台,给你拜将,就定在登基大典后吧。”裴时济决定道。


    按进度,明天就是第二次劝进,然后第三次,他就得勉为其难收下这个位置,登基前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新班子的组建,各司要职遴选,封赏功臣...这些都是得提前讨论好的。


    可以叫杜隆兰回来了。


    【你的清白人设只打算维持三天吗?】


    对智脑的语言艺术,裴时济光速进化到不动如山,他充耳不闻,着人唤来赵明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看看现在预到什么程度了。


    “拜将,我需要做什么?”鸢戾天也严肃起来。


    裴时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下子又起坏心思:“仪式大多依从《礼记》,你可以先看一遍。”


    “...”鸢戾天默默转身,然后又转回来,把自己的精神体从他手里抓回来,再转身。


    裴时济噗嗤一笑,凑过去安抚道:


    “会有礼官引导的,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再退一步,神器知晓万事,它会...”


    【我不会,忙着建模,没有余电。】智脑想也不想拒绝。


    《礼记》诶,三百多篇的压缩文字,从吃饭睡觉,打扫卫生,待人接物,婚丧嫁娶到郊游打猎,纲常伦理....细致到恨不得规定你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分析解读起来很浪费算力的好嘛,它库里只有一个压缩文件,它打算让它永久吃灰。


    裴时济撇撇嘴,故意问鸢戾天:“它的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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