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抓壮丁的官兵,身边是饿的两眼发绿的流民,很难想象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孩子的尸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永定村的,她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没有往前也好,京畿不欢迎流民,城门闭得紧紧的,城外的山上爬满到处啃树皮的饥民,卖儿鬻女的队伍从天明排到天黑,年轻女人像狗一样被套着脖子牵进城里,野狗在尸堆里扎了窝,若非尸臭飘到城里扰了贵人们的闲情,他们会直接烂在地里。


    埋尸的万人坑就在他们村附近,白骨曝露,烈日下闪着磷光,永定的村民谁也不敢往那去,天没黑就要紧闭门户,不然厉鬼嚎哭的声音就会纠缠整宿。


    即便这样,永定也是个好地方,大河的水来不了这,她嫁了人,有了家,家里有十亩薄田,她和当家的有一把子力气,家里面只有一个孩子,靠着几双手,不至于饿死。


    至于永宁河水患,怎么会呢?


    贵人就在永宁河边上,他们死不足惜,贵人的命总是金贵的。


    “咱的地在这,咱的命就在这,你少说些乌七八糟的,你没见过水灾,水不会往这来的。”女人直挺挺地站起来,说服孩子也说服自己,然后拍了拍他爹:


    “咱去把地再开一遍,春耕的时候要松快些。”


    男人瞪着爹娘互相搀扶的背影两眼发直,一股凉意从足心窜到头顶,他狠狠哆嗦了下,拖着腿瘸出去:


    “爹,娘!你们...”


    他的声音被一阵由远至近的蹄声惊扰,村道上许多乡亲都驻足望去,就见一个玄甲骑士手执令旗,疾驰而来,边跑边喊道:


    “传雍都王钧令,沿河十里村落即刻疏散,三日内迁往靖河高地,着里正立即带人将所有粮秣牲畜归整集中至河靖营地,每户留足三日口粮,其余嚼用一应按战时配给,村中凡十五岁青壮手持铁锹修筑河堤,老弱妇孺疏浚河道,有误事者军法处置!”


    那骑士在村里边跑了三圈,确保每个人都听见命令,这才勒马停下,头盔后的眼睛扫视逐渐聚集的村人,问:


    “里正何在?”


    人堆里滚出一个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一脸惶恐地拱手:


    “大人,小人是此地里正。”


    “你问大家,有何疑虑,即刻发问,我解答完还需要去下一个村子。”


    人群像锅沸腾的水嗡嗡开来——


    到底皇城根下,听过雍都王名号的人不少,却只听说他前些日子困在三禾谷,又仿佛已经却了蔚城,如何现在又跑他们这来管河道的事情了?


    莫不是他已经做了皇帝,却不曾指人知会村里老爷们?


    但若他已经做了皇帝,为什么传的又是雍都王令?


    雍都王素有些贤名,可那京城里住的,又有几家王侯没有些贤名?


    更重要的是——


    那个逃了半辈子荒的女人一把揪住自家汉子的胳膊,嘶声问:


    “咱家的地怎么办?”


    也许修堤是假,兼地是真,是上面人想出的新法子,他们这一走,原先有主的地是不是摇身一变成荒地了?


    即便河堤修好了,他们不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虑,他们怯怯地看着那着甲骑士,又眼巴巴看着里正,里正只得硬着头皮上去问:


    “大,大人,乡亲们问...家里的地怎么处置?”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地契让各家各户收好一并带走,等大王登基后,会重新清算田亩,届时地少的分地,地多的种地,大家不必担忧地的问题。”


    还会分地...


    大家伙面面厮觑,这什么天方夜谭,但更离谱的在后面:


    “此次筑堤有功者,待水患平定,优先分配粮种,头功者赏金一饼,进爵一级,次功者,赏银一饼,进爵半级,末功者,钱一贯。”


    人群炸开了锅,修河堤那是服徭役,从来没有听说服徭役还能立功的!


    何况那河堤就在他们上边,真淹水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为自己修河堤居然也算立功,居然还有赏钱?


    雍都王——阔气啊!


    然而眼下,阔气的雍都王正在为钱粮的事情焦头烂额。


    他自己军中人吃马嚼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要不是刮了严、宋、周三家几层皮,再加上南边大本营不断输血,每天早上他都不敢睁开眼。


    现在接了个烂头工程,征发民夫、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材料、粮草、工具、赏赐、抚恤...哪哪都是钱。


    按“神器”说的,他们还得开设工厂,调配新火药,炼制水泥....林林总总都在吞金。


    他的人每天都守在渡口等南边漕运的船过来,锡城的木料、江浙的粮米、辉州的石料...一船船,进了裴家军的地界就再没有出去过,他也发函通告所有州郡灾情如火,永宁河上下、大河两岸州郡都出了点血襄助,然这样也不解燃眉之急。


    现在,蔚城的富户已经快被他榨干,再榨下去就要把手伸进穷鬼的裤袋了。


    他和赵明泽等一众幕僚每天把算盘都快搓出火星子,需要花的钱只多不少。


    裴时济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挣扎,自古搞钱就两个途径最快,杀大户和刮穷鬼,可大晟还有哪来的穷鬼可以刮?


    世家豪族有钱,尤其是京中贵胄,坐在金山银山上搞酒池肉林,他们的庄园圈地数万亩,有的甚至比皇家庄园更豪奢,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们有钱、有粮、有兵...还有笔杆子。


    裴时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痛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赵明泽。”


    “臣在!”赵明泽从纸堆里爬出来,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出血,一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的可怜样。


    “写信,快马通知杜隆兰,就写:孤没钱了!”


    第20章


    【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十字路口,伟大的雍都王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选择,他选择和平民站在一起。】


    【他高举屠刀,指向昔日的朋友,大喊:要钱还是要命!】


    【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可他没有用于个人的享受,他把钱财泼洒给有功的百姓,把粮食分配给劳作的将士,所有行为都服务于一个目的,在春汛之前修好永定大坝,多么感天动地,多么可歌可泣!】


    【与此相对的,他把凛冬般的酷寒留给高高在上的贵族,他的铁军闯入他们的庄园,抢走堆积的金玉,夺走倚叠的绫罗,挖空满溢的粮仓,留下一地无助的哭嚎,那嚎哭如此动听,曾几何时,这些公卿贵胄留给万民的,也是这样震天的嚎哭。】


    【啊!伟大的雍都王,他意志坚如金石,他的行动迅如雷霆,他的慈爱甘如霖雨,他是洪灾的终结者,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可是啊,昔日同为世家的“好友”们该如何评价他?那些撰写青史的刀笔吏该如何评价他?】


    对智脑这番情绪莫名的慷慨激昂,裴时济本已淡然,这种淡然更多是事务积压下的麻木,他的神经坚硬如铁,哪怕明天堤口就决了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唯独智脑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巴,他表面不显,实则屏息凝神。


    对于一个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男人来说,身后名当然是重要的。


    智脑道:【贪黩之性,犹饕餮之不可厌足。专山泽之利,行“专利”之苛,尽夺民食,竭民脂膏,独恃权柄,视苍生如刍狗。至若好大喜功,矜夸无穷,不惜民力,妄兴巨役。或凿长河以逞私欲,或筑高台以彰威权,役夫曝骨于野,老弱泣血于途...】


    “放你的狗屁!”裴时济差点爆血管,一掌拍在案上:“什么狗屁玩意儿,竭民脂膏,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我?”


    堂下正在核验河道长度的赵明泽骤然一惊,连滚带爬地滚到中间,眼珠子四处晃了下,没听见大王在跟谁说话呀?


    神器?


    神器怎么能这样辱骂大王呢?!


    倒反天罡了啊!


    赵明泽愤怒地抬起头,却见裴时济捏了捏眉心,扫他一眼:


    “你过来干什么,算完了?”


    “秉大王,流言蚀柱,谗口铄金,放任此等指鹿为马,詈夷为跖的言论四散,恐使忠良钳口,宵小弹冠,阴阳混淆,清浊不分,以至动摇国本,臣以为当重典绳之,严防蔓延。”


    【我只是说他们可能这样写。】屋子里智脑响起的声音显得心平气和,但下一句回到脑子里,它继续挑逗裴时济不再麻木的神经,嘻嘻道:


    【你觉得“炀”这个谥号怎么样?】


    裴时济让赵明泽下去,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我死了吗?”


    【人嘛,总会死的。】智脑淡定道。


    “你说得对。”裴时济冷静下来,思绪如坚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果一个人抢了我的地,我的粮,我的财宝,让我不再尊贵,让我卑贱如泥,不得不操持贱业谋生,与贩夫走卒为伍,这个人活着时我奈何不了他,等他死了以后,我必捣毁他的陵寝,掘出他的尸骨,毁掉他的声名,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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