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蓟州的情况有了判断,接下去就要部署用兵策略,何时出兵、向哪出兵、派谁先往、京城方向的动静如何应对,都需要细细磋商。


    在智脑的帮助下,鸢戾天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也有一些没懂——


    “现在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出兵时机吗?”


    敌人犯边,越过国境线就得雷霆出击,以一儆百,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智脑桀桀两声:


    【去早了,你的济川不就成梁姓皇帝的忠臣了?高帽子一扣下来,是称臣还是称帝呢?】


    【对他来说最有利的情况有二,一是现任皇帝弃城而逃,是他主动丢下皇位,那你的阁下救下首都,登上帝位就是众望所归,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得位正的不能再正了;


    二是首都被攻破,皇帝殉国,那他再去,顺便趁乱把所有有资格竞争皇位的人都干掉,就可以打着为先帝报仇的名义做任何事情,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他上去没有人能说什么,这个位置也正的很。】


    鸢戾天眯了眯眼,对智脑的叽歪很是不满,但智脑白晒了两天太阳,正是电量充沛阴阳怪气的时候:


    【所以情况不明,你的阁下现在左右为难,看他这幅表情叫什么,叫心在滴血。】


    【他的封号还是现任皇帝给的呢,万一皇帝传旨叫他回援京城,他该怎么办?】


    【他是个乱臣贼子,可他不能真是个乱臣贼子呀,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从青葱少年变成老兵油子,图什么呀,总不能图做他梁氏皇族的忠臣良将吧?】


    【去,心在滴血,不去,心也在滴血,滴答、滴答、滴答滴...】


    “你够了!”鸢戾天呵斥它,明明裴时济没有任何表情。


    【我敬爱的虫主,两天不见,您对他的维护更上一层楼了。】智脑啧啧道。


    “他会是个好皇帝,天下本来就该是他的。”鸢戾天振振有词:“现在上面那个,识趣的就该把位置腾出来给他,否则...”


    【你就要代表月亮惩罚他吗?】


    鸢戾天暗暗磨牙,觉得这玩意儿还是欠雷劈了,智脑浑然不知虫主心头涌动的危险想法,还在八卦:


    【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当年你在雄虫面前宁死不跪的胆气呢?】


    “那能一样吗?他处处为我考虑,为我疏导,教我认字,还给我起名字,他的手下也很信服他,他还救了那个差点因为生孩子死的雌性...”


    说起这个,鸢戾天有一肚子话,智脑数据库中又增加了一堆“人族野心家让雌虫死心塌地”的经典案例,不由感慨:


    【虚伪。】


    雌虫眉眼一沉,驳斥道:


    “他是真心的。”


    智脑要是真有脑袋,这分钟估计得摇起来了,可他没有,所以只能假惺惺:


    【真心虚伪也是真心。】


    第14章


    “以臣之见,大王欲登大宝,必先解京城之困,然眼下神器旁落,今上为阉宦所立,名不正言不顺,阉党弄权,朝纲大乱,四方义士揭竿而起,百姓流离,天下鼎沸,黎庶苦不堪言,便是神京稚子也知阉党祸国,苍生无不盼真龙归位,斩佞臣头颅,平定烽烟,还百姓休养生息。”


    杜隆兰这意思共有三层,救一定要救,现在就可以出兵去救,但出去前得先把顶锅的祸首安排好,确保不管是什么时节进京,现在的皇帝要么被贼人害死了,要么就是和贼人一起跑了,要么就是垂泪企盼“真龙”救他于水火。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对裴时济十年来平定战乱,救民于水火功绩的侮辱——杜隆兰拱手而立,心中已有盘算:


    “臣愿入京探查虚实,请大王派一猛将与臣同往。”


    什么虚实需要大军同往,那是杜大人需要确保梁家小皇帝不会做出第四种选择的坚实保障。


    裴时济不动声色,目光在武官身上扫了一圈,庞甲慨然出列:


    “末将愿与军师同往!”


    “传寡人军令,着定虏将军庞甲点步甲三千,即刻拔营奔赴京畿,军师亲随,共参军机,凡行军布阵、攻守方略、大小事宜皆需与军师筹谋,务求万全。”


    裴时济不再耽搁,发完一道军令,又看向武荆:


    “左中郎将武荆听令,即刻点骁骑三千,明日拔寨北上蓟州阻击戎胡,凡鞍辔甲胄、箭矢粮秣,于今日晌午备办齐整,若遇敌情可便宜从事,汝为先登,孤率中军随后为汝支援,切记,不可叫敌越过定北关。”


    最后一句话,他似乎意有所指,武荆浑身一震,定北关与京城咫尺之遥,敌人都到定北了,京中眼神好点的站在城楼上都能看到,那和兵临城下也差不多了,不可越过定北关,那不就是挡在定北关的意思吗?


    那蓟州,还有定北关前的军镇...


    武荆微微皱眉,若是戎胡速度快些,那他们在定北关正面撞上也未可知,要是慢些,或者沿路有个把军镇守将有点能耐,双方僵持住了,那他们是帮还是等呢?


    看出他的疑惑,裴时济提醒道:


    “人比地重要。”


    武荆恍然,他们是救火队啊!


    “戾天,你与左中郎将同往,可好?”


    这是裴时济认真考虑过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在场就没有哪个人是靠看兵书学会打仗的,而且鸢戾天...他能从纸面收获的东西...也就那样吧。


    可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过些时候,他会带他从募兵开始感受,到军营里学习粮秣转运、兵甲筹备、行军布阵等等常识,当然重要的还有去识兵。


    将须识兵,兵须识将,这样才能铸就一支铁军。


    但现在得暂且放一放了。


    鸢戾天猛地直起腰,虽然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但眼睛里跃动着兴奋和喜意,他点点头:


    “好。”


    说完又觉得是不是该像武荆和庞甲一样走下去正式领命,但裴时济没计较这些,见他点头,露出一个松快的笑容:


    “那孤无忧矣。”


    只是下来还有些许事宜需要嘱咐他,不便当着众人面说,先按下不表,裴时济继续部署——鸢戾天压着笑,提醒智脑:


    “他没有把我当吉祥物。”


    【...您这种牛马精神,真是催人粪进。】


    左右智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这些日子娇惯,语义库不知道又往哪个方向更新升级了,雌虫紧接着通知它:


    “我要把你留给济川,安全电压试出来了吗?”


    说到这个,智脑哑巴了,那几个老头差点被电死,的确试出来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


    【您打算给他什么权限呢?】


    这可是关乎脑命的关键决定啊。


    “当然是和我一样的权限。”鸢戾天不假思索道。


    【...您的慷慨一如既往令我赞叹。】智脑不带感情地平铺直叙,跟杜隆兰比起它还有的学,比如怎么声情并茂地把主人捧上天,再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它就很不会委婉:


    【你这就要对一个相识不满一个月的陌生种族中的一个心机深沉的存在交付一切吗?】


    以裴时济的敏锐,权限足够的情况下,链接建立不多久他就该疯狂探索帝国的一切,几乎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个傻虫的老底掏的干干净净,不是说它不能在能力范围内稍稍阻拦一二,但面对拥有最高权限的对象,它的阻拦跟纸糊的有啥区别,顶多就是卡纸糊的。


    【我知道你是因为他能给你精神疏导,但人类中有精神力的不在少数,你只要仔细感受一下,这个房间里其实充斥着驳杂的精神力,当然强大到那位阁下程度的的确罕见,可你才来这多久,都没有好好探索过,万一还有别的更好的人呢?】


    【你很强,你在这个世界,会有很多选择。】


    智脑简直为它的虫主操碎了芯,C级从来不在它的服务范围内,数据库中所有的信息都表明这是一个低智的,毕生受限于生理本能的群体。


    但老实说,它的虫主并不笨,怼它的时候比高级雌虫还要灵光,当然他也是粗鲁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但也是容易轻掷信任的,他没有父辈,没有虫教过他如何自我保护,以至于他所有的反抗都如此粗糙,如此极端——当年他沦为战奴前,帝国不是没有给过他别的选择。


    他但凡学会一点妥协,向那个人类学一点虚伪,都不至于混的那么惨。


    现在他碰上高段位的了,一上来就要掏心掏肺了,但凡裴时济有点歪心思,他能被他玩死,死了还得哭着告诉它,他的济川是有苦衷的。


    咦——智脑模拟出那个画面,相当有虫性/人性地呕了一声,不给虫主听见。


    “你不是真正的生命,你不懂,不是因为精神疏导,他给我的远超我能给他的,当我向他寻求帮助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他。”


    “相识的长短没有意义,我在帝国三十三年,帝国也没有接纳过我,我和他相识两天,他就对我敞开怀抱。”


    【那是因为你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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