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河看得忧心不已。


    便见空中如雪白芒一闪,那道熟悉身影向后飞退,似是有些不敌。


    曲河心中紧缩,便见有两道身影飞去,自尹师道身旁掠过,直冲齐芳雎而去。


    那两人也并不陌生,正是师伯蒋平和师叔葛木榆。


    似乎不仅仅是为了修真界众修士讨个公道,二人出手决绝,招式没了往日收敛,甚至狠辣异常,不像要将齐芳雎制服,更像是临死反扑,全是要将人一击毙命的打法。


    原本追逐着两人,欲继续缠斗的万阳宗长老,见状也不由止步,似是感受到荆门山宗这对师兄弟的滔天恨意,不敢靠近,只在远处观望。


    蒋平双目猩红,想着逝去的朝云道人和师妹卓婉,只觉他们无辜惨死,呕心沥血一番努力都付诸东流,灵力调动到极致,发泄满腔怨怒。


    然而差距不能就此弥补。又想到齐芳雎那番狂妄冷血之言,蒋平更是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疯狂攻击时门户大开,露出破绽,而后被一招打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向地面砸去。


    沉沉的力道压在胸口,甚是憋闷。突然,身子被人接住帮忙卸力,压力霎时撤去大半,蒋平身上一松,终于得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剑身嗡鸣,又将袭来的满含杀意的攻击斩灭。


    蒋平认出那冒着淡淡黑雾的剑,身子一顿,缓缓扭头,看向身旁之人。


    ——是尹觉铃。


    他看向被帷帽遮住的脸,纱帘被施了术,无法让人窥见里面人的神情。


    蒋平脸上错愕神情凝滞,想问青年,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曾那样待他,他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吗?


    “师伯,”曲河看着这个为宗门鞠躬尽瘁、事事操劳的男人,开口,“您歇一会儿吧。”


    齐芳雎纵身飞退,还未来得及喘息,又被神情狰狞的葛木榆密如骤雨的攻击步步紧逼,不由心中暗骂。


    眼前这人平时看着懒散,没想到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甚是棘手。


    青庄剑横扫,势如雷霆。齐芳雎不敢硬接,堪堪避开,便听身后轰隆一身巨响,回望而去,便见尘云腾起,半座恢宏殿宇坍塌,砖瓦化作飞灰。不禁额上渗出几滴冷汗,目眦欲裂。


    葛木榆喘着粗气,丝毫不停歇,双眸几乎渗血,又是一剑,齐芳雎躲闪狼狈,召来两名长老相护,又眼睁睁看着二人身受重伤,一座山峰被削平。


    无奈,急唤:“许煋!”


    远处一道杏黄身影飞近,看着下方惨状,神情迟疑:“师尊……”


    趁葛木榆那个疯子被其他长老暂时挡住,齐芳雎抓过许煋手腕,并指飞快一抹划出伤口,挤出鲜血朝下方云楼中央滴去。


    鲜血滴滴答答下坠,而后分作四股朝云楼流去。霎时有七彩气流自云楼中涌出,齐齐汇入齐芳雎体内。


    齐芳雎眼中金茫一闪,战意重又沸腾,朝被长老夹击的葛木榆撞去,随即跟上一记杀招,如瀑金茫自天而降。


    从几位万阳宗大能杀招中脱身的尹师道挥动履霜,凝聚天地之气,将杀招拦截,阻止了齐芳雎的赶尽杀绝。


    二人再度交手,无人敢随意相助。


    “砰”的一声,砖石碎裂,裂纹蛛网般蔓延。自天而降的人影在地面砸出大坑。


    曲河急忙来至坑底之人身边:“师叔,师叔,你怎么样?”


    葛木榆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眸涣散地望着天空,良久,才缓缓聚焦看向身旁青年,咧嘴一笑,“觉铃啊……来的正好,师叔有事要同你说……”


    一道娇俏的身影朝齐芳雎背后袭去,兀自出神的许煋倏然反应过来,横剑阻挡。


    看清女子那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他一愣,惊呼:“万道友……不,不对……”


    女子正是在秘境中假扮成万鹤云模样的女妖,名为芪迎。


    “许煋,你让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齐芳雎那混蛋伤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许煋犹豫,身子不动,满脸歉意:“对不起,我不能让开,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我不能让你对付师尊……”


    芪迎满脸不敢置信的悲愤神色:“你们万阳宗做了这般无耻之事,你竟然还这般维护你师尊,与他们同流合污!好!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许煋脸色倏然苍白,想到被自己放跑的那只灵兽,想起那些泪眼汪汪的兽崽,又想到师尊和诸位师兄弟的责怨。


    秘境中的灵兽被他师尊抓走,他向兽崽许诺要帮它们母子团聚。他不后悔放走它们,却也要承担后果。


    正如师尊说的,如今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万阳宗千载基业,都毁于他手,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不能置之不理。


    就算,他明知这是错的。


    远处又传来齐芳雎的呼唤,许煋垂眸,丢下她,再次到齐芳雎身边,被割腕放血。


    芪迎焦急不已,欲要阻止,身边围过来两道杏黄身影。


    剑影闪动,玄钰挡住袭来的两剑,蒋平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出包围,留下句“见机行事”,便同二人交起了手。


    “知……道了吗?”葛木榆艰难出声,沾血长指在曲河小臂上写下最后一道符文。


    “师叔,我……”曲河脸现犹豫之色,就在一刻前,师叔亲自教了他用毕生领悟的杀招,那是孤注一掷、威力极大的一招,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全然悟透,能不能完全使出来。


    他亦不知道,这一招,原本是葛木榆为尹师道准备的。


    如果蒋平和师尊为了尹师道放弃她,那他就杀了尹师道。


    他恨透了他们,恨透了这个冷漠的宗门,恨透了这个修为至上的修真界。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真相大白,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可笑,而蒋平又是多么可怜又可悲。


    “师叔相信……你……一定能……学会……”


    葛木榆看着他已摘下帷帽的脸,眸光恍惚,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脸苦闷的少女,丧气地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叹息自己那再怎么练,都学不会的剑招。


    卓婉的面容消散褪去,又变为曲河神情复杂的担忧面庞。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开始,他的确是怀着利用的心思靠近的。想要利用这个,被弥留之际的师尊推算出是机缘的孩子,借机毁了尹师道。


    可后来渐渐不忍心了,这个注定要被利用的孩子,像卓婉一样,因为学不会剑招而忧伤的孩子,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因为他资质平庸吗?所以活该要因为他或尹师道而牺牲吗?


    葛木榆感到愤怒。


    以前师尊总是道他贪玩懒惰、不思进取,蒋平也瞧不上他懒散模样,不喜他缠着卓婉。


    然而他却是被师尊亲口承认,是一众弟子中的根骨最佳者。


    即使他根骨出众,资质上佳,他也能切身体会到当初那个少女的不甘与悲痛。


    愤怒。葛木榆猛地抓住青年的手腕。


    他宁愿将自己的资质根骨都给卓婉,作为一个没用的人替她死去。也不愿愧悔的痛苦继续折磨他,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如果不是心中那燃烧着的、通天彻地的恨,他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河水奔涌,顺着经脉灌进体内,曲河惊愕地睁圆双眼,却挣扎不脱。


    “觉铃……答应师叔……”葛木榆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眸底幽芒闪烁。


    曲河心中一紧,透过那双眼睛,仿佛看到滔天业火燃烧,有什么在挣扎扭曲。


    “为我报仇。”


    为她报仇。


    他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清晰,手上力道也随之一分分加重,用力到颤抖,仿佛要把那几个字深深刻进曲河的骨肉。


    而后,猝然松了手。


    第152章 凄凉


    许煋再一次被割破手腕, 鲜血迸射而出,哗哗直往下流。


    他脸色苍白,已不知是第几次放血。


    齐芳雎被尹师道及其他掌门轮番攻击, 饶是有宗内其他大能在旁牵制、诸多灵力气运加身, 也不由渐感不支, 杀红了眼。


    对许煋下手时也渐没了分寸, 仗着有灵药治疗, 这一次划出的伤口直接深可见骨。


    云楼涌出更多七彩气流。


    不够!还是不够!


    齐芳雎面目狰狞, 再在许煋手腕处划出一道伤口, 挤压那鲜红血肉。


    胸口气流翻涌,四处冲撞,过度消耗气运和灵气令齐芳雎感到难以言喻的烦恶,便引导着,将其传入许煋体内。


    许煋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纯阳之体。若寻常修士被这般对待,早已七窍流血, 爆体而亡。于他,却只不过是感到有些不适。


    “师尊,我好冷……”


    许煋向来体热, 此时破天荒地喊冷, 身体不断发颤, 只感觉一股极阴寒的气息在体内流窜, 让他浑身无力。


    齐芳雎却无暇顾及他, 又回身执剑向尹师道等人攻去。


    “许煋, 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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