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杂乱的群声忽然消失了,只有一道清晰的声音仍旧在耳畔萦绕。
那么温和,却又那么尖锐刺耳。
“下去吧,凭你也能成道吗?”
那身影来至面前,站在更高的石阶上俯视。
曲河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
熟悉的绯红花瓣纹路,呆滞的清秀面容——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我本就不是什么天纵之才啊,这成道之途又岂是我配涉足的?”
“一路追得那么艰难,那么辛苦那么疲倦,付出那么多,却只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收获,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旁人。”
“再怎么样,旁人也不会高看我一眼,仍旧不会把我看做师尊的弟子。我这般蠢,这么笨,又做了那么多错事,怎么能妄想飞升呢?”
“哪会种种好事都落到自己的头上,我该清醒一些,有自知之明地找个无人的角落独自到死才对。”
一句句,那么刻薄那么真实又那么无奈,曲河浑身发颤,感觉自己连抬手捂耳不听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摇头。
这样不堪的他、这样懦弱这样平凡的他。
真的不想承认那是自己。那个人怎么不是如敏?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曲河想要否认,不愿面对。可越是这样,脑海中的记忆便越发清晰深刻,无论如何努力遗忘,都是徒劳。
离开吧,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成道?
最终,他听着自己心里这样道。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喧嚣。
良久,他脚步挪动。
对面的自己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旋即却一顿,转为诧异之色。
曲河抬步,双脚踏在同一个阶面,没有后退,离面前人又近了一步。
“为什么?”似乎很是疑惑,对方微微睁大眼眸,不解地问。
为什么这样卑劣的自己还是要选择证道?
曲河看着他的双眼,神情平静,心跳越发澎湃,几乎是在整条石阶上回荡。
为什么?
多年的刻苦修炼坚定他的道心,数次生死来回让他看淡想通诸事,被小玄天选中打破他的根骨天资桎梏,以及那带着师尊神念、让他心脏继续跳动的浩瀚灵力。
他脸上的纹,心口的疤痕,命运为他铺下作为机缘而生的道路,然而却让他走到了这里。
天道如此戏弄他,让他如此平庸,又让他来至这里。
是啊,机会只有一次。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让他彻底摆脱命运的机会。
自小到大,那些嘲笑,那些谩骂,让他不知所措、辗转反侧的那些昼夜,就让他因为这些放弃吗?
那些压抑扭曲的、未能展现出来少年意气此刻化为一种不甘的愤怒,他不要退!
他要证明给他们看,证明给天道看,证明给自己看。
他没有理由退,师尊挡下众人围攻与谩骂助他来到了这里——那不是一时的谩骂与围攻,也许会持续很久很久,甚至是永远,如果他因为这些,而退缩,那才是真正不配做师尊的弟子。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不能困在这轮回中,逐渐遗忘自己。
也许这里有师尊陪着他,但事实上,那只是几缕神念。真正师尊并不在这里。
“为什么?!”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流露出狰狞与痛苦,愤恨与纠结,在苦苦挣扎着。
曲河再向上一阶,与他更加靠近。
双眸直视双眸,洞察乌黑眼底。
这漫漫道途,最大的阻碍不是那万众的否定之音,而是他自己。
——过去的他自己。
“为什么?因为我想成道而已。”他对自己回答。
“还有,师尊在等我。”
对方忽然倾身,伸出双手,欲抵住他的双肩将他推下石阶。
曲河亦伸开双臂,拥抱般敞怀。
镜面般的两人相触。
他没推开他,他也没有接住他。
他向下走了,他仍留在原地
曲河一顿,想要挽留,想带着他一起走上台阶,犹豫一瞬,还是让他离开了自己,便如蜿蜒河水流过他的身体。
他继续踩着石阶向上,不疾不徐。那些声音并未消失,那些模糊的面容冷漠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曲河仰头看着上方,面容恢复平静。神情真挚,似是不远万里,越过千山万水来赶来此的求道之人。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再次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象。
明净剔透的玉湖,映着漫天轻盈云影。简朴又不失精致的澄水阁,立在冷寒淡远的天空之下。
距上一次见此景,已恍如隔世。
雪花盘旋,悄然下落。曲河眸光落在那背对着自己的玉立身影。
一步一步,他穿越雪墙,靠近。
忽散忽聚、乱舞的雪花仿若被什么牵引,飞至他头顶上方,便纷纷坠下。
便如他曾经练剑时,以剑气凝聚下坠落花,引导着于同一处齐齐飘落之景。
雪中,仙人回身,静静看他。
诸多晶莹的六棱雪花纠缠凝聚,落在履霜银亮剑身。
曲河怔怔看着不受自己控制抬起的胳膊,沿着剑柄剑身看去,颤抖的剑尖直指师尊心口。
第146章 龙蛇
曲河努力要放下手, 拼尽全力,却无法移动分毫。
“证道吧,阿河。”仙人轻柔却坚定地开口。
他知道, 成道是青年的毕生所愿, 如今他就只能借此来笨拙地讨好。哪怕从此以后, 要和青年永远分离。
“真是荒唐。”良久, 曲河启唇喃喃道。
颠倒又错乱。
身为机缘的他, 本该为师尊悟道献出性命。如今却握着师尊的剑——履霜, 为了成道, 剑指着将自己教养长大的师尊。
天意弄人,当初将他带回宗内,师尊和师伯可会想到后来竟会出现这般场景吗?可有后悔当初的举动?
而他自己,又何曾想到会有这一刻?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一剑刺下去,并不会真的致命。
尹师道的肉|身在小玄天之外,这一剑刺下去, 斩断他们二人的那一丝牵连,斩断这一世情缘。
曲河已然走到了这里,只要再刺下这一剑, 便能真正飞升, 再无机缘此说, 也再无人可来决断他的生死。
而作为师尊, 这便是尹师道能予他的最后一丝指引。
忽然, 剑身停止了颤抖。玉白长指握住了剑尖, 缓缓拉近, 触到了外罩的雪纱,只要再用力一分, 便可刺入那心口。
鲜血沿着指缝滴落,落在脚下洁白雪面。
滴滴红如针刺入眼眸,曲河瞳孔骤缩。
“弟子只问师尊一件事!”
曲河猛地抬头,看向面前人。
“如今师尊是幻境里的师尊吗?”
尹师道一怔,而后微微一笑。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这颗心吗?这颗心,是你的,也是我的。”
话落,作为回应似的,曲河感到胸口急剧地跳了两下。
一直都是我。
那轻柔的声音被收藏在这颗心,不知疲倦,不断萦绕徘徊。
一瞬间,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仿佛一瞬间,他的魂魄抽离,回到当初死在师尊怀里的那一刻。
回返至过去的光阴,他看着那时了无声息的自己闭目躺在床上,霜白的身影倾身向横躺的他靠去,冷白的手被血污红,向他敞开的心口探去,仔细填补残缺。
师尊的血,师尊的肉,以及那几滴自苍白面容上落下的泪,自此成了他心不可拔除的一部分。
这颗心里,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师尊的血。
就像他可以毫不犹豫斩除秘境河面上虚假的师尊幻影,他不是辨认不出真的师尊,只是,如今,他终于亲耳听到师尊承认了。
曲河微微一笑,眸光如粼粼水面明亮柔和。
“那阿河也是师尊的。”
尹师道手心狠狠一颤,握紧的手指松了,像是忽然感受到了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的剧痛,无法自制。
一双银瞳睁大,显露出来几分不可置信的呆愣,似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平静的湖面剧烈波动起来,像被人执在手中摇晃的杯中水。
桎梏松了,曲河微微动了动手腕,小心翼翼避开那只血染的手,垂下剑。
“心里填了石头,便爱上了石头所爱的人。”曲河看着那张发愣的脸,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这里的空缺又被师尊填补,所以心里就是师尊了。”
曾经那个名叫默的锁魂石嵌在心里,他的心受其影响,便为那个自街上走过的姑娘剧烈跳动。
于他自己而言,这种感受,他自小到大,只有面对一个人时才会有。
那就是嫉妒到又将那块锁魂石挖出来,用己身血肉代替给他填心的师尊。
不是因为什么承担责任,逃避内疚,师尊是真的心悦他。所谓名誉尊严,师尊都肯为他放下,他又怎不能看清承认自己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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