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沉沉乌云中又有直直电芒闪动,映亮整个云幕,密集如织。


    这次的电芒与前几次不同,交替闪烁,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仔细看去,便能觉察其在高处隐隐围成圆形,磅礴气息涌动,仿佛有什么即将要自那方圆千里的云层中涌现出来。


    地上众人瞧见了,也只当是这一次即将到来的雷罚更为猛烈些罢了,没有太留意,心神全被空中那执手相握的师徒给吸引去了。


    倘若之前只是不太确定的猜测,如今二人之后这又一番拉扯,关系又怎能清白。


    谁能想到,堂堂执夙仙尊与他那资质平庸的弟子之间,竟然有这等背德逆伦、不可对人言说的秘辛。众人脸上神情可谓是十分复杂。


    议论声又起,吵吵嚷嚷,诸般猜测不绝于耳,蒋平却已无力喝止,


    仰头定定看着空中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脸上惊骇神情凝固,怔怔地险些连手中玄钰剑都握不住。


    这……执夙……怎么会?!


    这样的尹师道让他觉得格外陌生。


    不可能,绝对是误会!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执夙只是爱护弟子,迫不得已罢了,没错,定是如此!


    眼见不一定为实,执夙不是寻常修士,道心坚如磐石,怎会动这种凡俗情念,他所做一切定有自己的理由,举止不能用寻常偏见来判断……


    几个站在齐芳雎身旁的万阳宗弟子大肆调笑,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之言更是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蒋平听得额角一跳,眉间竖纹更深,手中剑柄深深印进掌心。


    旁人闻言,仰头见尹师道满身皆白,曲河脸上花纹鲜红,说是梨花与海棠,倒也算应景,何况二人年岁也的确相差许多。


    蒋平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道要相信执夙,努力忽略那些嘈杂污蔑之言。


    可看着上方,向来不会让人轻易近身的尹师道,此刻任由徒弟握住自己的手,蒋平好不容易坚定的想法又开始动摇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尹师道自人间回到玉遥峰,如敏之事被揭发,几人在澄水阁中对峙过后,他曾有意让尹觉铃去主峰休养医治,向尹师道提起此事,却立刻遭到回绝。


    “你刚回来,我瞧你魂魄似乎有损,需静养的好,且觉铃师侄独居多年,与你同住在这澄水阁中,想来也会感到些许拘束与不自在。”


    蒋平解释原因。


    尹师道仍是拒绝:“他是我的弟子,出了事,一切自当由我照管负责,不劳师兄费心。”


    “可是……”蒋平还想劝告。


    “师兄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帮忙探查一下那如敏的来历。”


    听他语气云淡风轻,蒋平一顿,又见他神情仍旧漠然并无一丝异样,不知是否察觉到端倪。


    蒋平摸不准,半晌,叹息道:“那如敏心性单纯纯稚如孩童,在玉遥峰的这段日子,日常起居无甚异样,只是与其他三位师侄来往得多些,倒无甚歹意。想来当初无意中见过觉铃师侄,出于玩心才幻化成这般模样。”


    说完,他静等一阵,尹师道却没有什么反应。


    蒋平再次开口:“执夙,如敏乃草木灵精所化,修行资质上佳,你既然仍将他置于山腰小院之中,何不将其收为徒,有他四人相辅,于你汲取天地灵气修行岂不更佳?”


    尹或月等人坐落于山腰的小院并非随意安置,乃是前任掌门费劲心思以整个玉遥峰为阵,精挑细选的几处阵眼,以几个弟子的修行气运运行阵法,引来的天地之气再反哺于几个弟子,助其修行。


    然而这个阵法维持条件苛刻,没有修为高超的大能坐阵,难以稳定。


    故而此修行阵法流传并不广,当初前任掌门在藏书阁中找到这个法子,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


    阵法运行开来,只尹觉铃修行气运薄弱,所在方位引来的天地之气薄弱。只因他机缘身份,便没再用别的弟子替换。


    蒋平等了数年,又狠心暗下杀手,始终不见对尹师道悟道有甚效用,有些心灰意冷,便想如敏既以尹觉铃心头血为引幻化而来,二人之间有共通之处。不如替换了加强阵法效用,也算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然而尹师道态度却极其坚决,弟子不会再收,尹觉铃也不会离开,只能留在澄水阁。


    他意已决,任凭蒋平再怎么分析利弊,也不回转。


    蒋平只好作罢。


    如今在这秘境之中,又突然想起这么一段,蒋平额头冷汗直冒。


    当时他就觉得尹师道的态度大为反常,平时处理宗门事务,偶尔借用其他三个弟子时,尹师道都不会插手,他只需问几个师侄的个人意愿即可。


    可这一次尹师道却独断让尹觉铃留在身边,甚至宿在澄水阁。


    他心中对尹觉铃有愧,虽这一切都是为了执夙,但手上沾了宗内小辈的血却怎么也无法否认。


    他知道以执夙的性子,也许永远不会用这种偏激的法子,对自己的徒弟下杀手。自己弟子被暗害,执夙护短留在身边似也说的过去,便也没有细想。


    蒋平双手发颤,大受刺激之下,脑中诸多念头闪过,又想起被他挑中的天启国太子施明华,以及曾在天启国皇城中流连的尹觉铃,紧接着便冒出一个猜想,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当时竟没发觉。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那时便……


    忽然有人发出惊呼,空中的情景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乌云中围成一圈的直直电芒如瀑布直坠,隆隆雷声由远及近。


    狂风夹杂着细雪,如滔滔洪流席卷而来,尹师道强行割舍心中留恋,闭眸扭头,正欲狠下心来抽出手将人推远,曲河便已然抓握不住他的手指,指尖徒劳地自他手背上划过,身子猛地向后飞去。


    “师尊!”


    听到这声呼唤,尹师道心中一颤,原本的坚决再次动摇,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去。


    悲痛的银瞳与那惊惶的乌黑眼眸对上。


    尹师道脸色倏然一变。


    风过耳畔,呼啸长嘶,轰隆巨响不断积蓄迫近,磅礴的气息直压头顶。


    曲河感觉这一次的雷罚是冲他来的,心中甚是不安。白央的长笑声却是突兀响起,一点点在他耳边回荡起来,肆意狂放,夹杂在风雷声中。


    他下意识看向那道霜白身影,泪水浸润过的眼眸莹亮,透着殷殷期盼与无措恐慌。


    方才他抓着师尊的手,忽然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吸力自身后传来。起初他以为是这狂风将他往远处推去,可风只吹在身前,那股莫名的力道却仿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背心,不容置疑地将他朝某个方向拽去。


    眼前青年并不顺着风向远离,反而竟是越升越高,身子向那瀑布般垂落的电芒飞去,尹师道瞳孔骤缩,随即闪身出现青年面前,雪白广袖挥动,手掌探出,一把扣住其手腕,紧紧握住,与那股力道相抗。


    曲河堪堪停住。


    周身狂风止歇,漫天雪粒凝滞不动,虚无般的寂静,尹师道与青年四目相对。


    仿佛是一瞬间的静止。


    而后雷罚袭来,打破这平静的一幕,如一柄巨剑直插青年的后背,仿若人执剑,用剑尖去刺一只蚂蚁。


    尹师道呼吸一窒,银眉划过更明亮的流光,银瞳被映得仿佛与眼白融为一色。


    曲河浑身汗毛直竖,反手抓住那雪白凉滑的袖子,熟悉的柔软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他忽然心中一安,生出勇气,另一只手握紧手中剑柄,猛地扭身向后劈去,带着殒身而不悔的决绝。


    光芒大炽,照耀一切。耳边白央的笑声却更加高亢,仿佛尖啸。


    曲河感觉浑身好像被烈火灼过一般,刹那间燥痛感袭遍全身。


    然而那种感觉很短暂,很快便被湿润的凉意所取代。


    一点一点,仿佛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身上,轻柔安抚,缓缓消融。


    曲河又闻到了那股铭记在骨子里的那道冷香,缭绕不散,永久纠缠。


    这次雷罚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一道一道,接连不断,如河海倒灌,又仿佛积怒已久,终于彻底爆发,于此问罪苍生。


    巨响一声高过一声,却似被什么阻隔般有些发闷。曲河身上却再无任何痛意。若不是仍觉宛如雪花落在肌肤上的凉润之感,以及剑身上传来的重压,他都恍惚以为自己已然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然而身上疼痛逐渐减轻,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良久,曲河才感觉眼前有了一丝变化,景色才重新变得鲜明。


    电芒垂落,围出的圆形天宇乌云飘动,似乎暗沉褪去,正在变淡。这一次的雷罚似乎要结束了。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眸子微微一动,便看到了自己手中高举的邪却。


    剑身明亮,上面却又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与之前那一道裂纹交织,组成了与雷罚极为相似的枝形。


    曲河手心一颤,剑身摇摇欲坠。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便会当场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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