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里也有很多人瞧不上他,瞧不上他的愚笨粗陋,只不过他们没有尹或月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
尹或月出身尊贵,入宗前是天启国皇子。年少成名,一参加仙宗大会便夺得魁首,性子难免骄狂自傲,同辈弟子中,瞧上眼的本就没几个,更何况是他。
若非要说的话,他对尹或月其实是羡慕和嫉妒吧。羡慕他能得到同门们的崇敬,嫉妒他可以让师尊那样淡漠寡言的人开口称赞。
但那又如何呢?
就算同是荆门山宗弟子,同拜在修真界第一人执夙仙尊的门下,他们自出生以来的天差地别也没有缩减。
尹或月不会理解他的。
就算曾有过那么几次语气缓和地开口相邀,那种高高在上、宽容大度的施舍,他也不稀罕。
他的自尊,在爹露出百般滑稽丑态只为抢一个烧饼时就所剩无多了,他要抓紧那最后一丝。
这么想着,他抿了抿唇,想回答一个“没有。”
两人之间的雾气忽然发生变化。猝不及防,还未得及反应,雾气便凝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118章重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段落,内容没有修改哦
第120章 心软
曲河绷紧的身子僵住, 他静静看着,茫茫白雾中,这次出现的是幼时的自己, 脸上带着笨拙拘谨的微笑, 走在玉瑶峰山道上, 俯身捡起了一个物什, 是一块剔透澄澈的血玉。他从没见过这等珍贵的玉石, 好奇欣喜地打量, 双唇微动, 似乎正要开口说什么。
下一瞬,一身华服、矜贵俊美的少年身影出现,劈手就将那血玉夺了过来。
冰冷厌恶的眼神冷冷扫过,仿佛在看一个品行卑劣的小偷。
而后转过身不再看,好似怕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沾了身,快步离去。
只留那灰扑扑的小身影在原地,双唇翕动, 没能说出一个字。
雾气凝住不动了,画面停留在那低垂着头的小身影上。
看完,二人脸色各异。眸光一移, 透过雾气又交汇在一起。
这是一段过去的画面, 那矜贵的少年便是幼时的尹或月。
那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并不愉快。
彼时尹或月未将那土气畏缩的小师兄放在眼里, 曲河也没想到初来乍到的师弟性子这般冷漠难以亲近, 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惹人厌烦, 自责惭愧不已。
曲河心中一动,他还记着, 自己当时捡起来是想还给尹或月,结果一眼被那块华美血玉惊艳,本想以其为引,与师弟聊天熟络熟络。
结果却是那样。
第一印象太难磨灭。后来他与尹或月他们保持距离,也是认清了自己和对方不是一路人,一腔热情被浇灭了吧。
尹或月哭笑不得。
这是给他的回答吗?
因为初见时自己这般不知礼,这般恣意自大,没改掉随时冷脸的臭毛病,让师兄一开始便厌了他。后来也没给机会让他做些什么令其改观。
就因为这个吗?
尹或月早就忘了这事了,没想到自己竟是一开始,就把对方推得那么远。
看着雾气凝成的小身影,那样失落委屈地站在那,心中忽然痛得难受,想将他轻轻抱在怀中,想把那个蛮横无礼的自己狠狠地打一顿。
不知不觉抬起手,想摸摸的那小团子的头,雾气却骤然消散。
幻影被毫不留情地劈碎,曲河执剑,面无表情。
两人相对而立,尹或月抬起的手僵住,呆呆看着面前的青年。
青年似乎没有被回忆勾动,并未露出什么厌恶憎恨之色,只是漠然。
师兄好像不在乎了。
此时细细看来,仿佛隐约有如玉光华从青年体内透出来。模样未变,气质却是处变不惊的沉静,比以往更生疏冷漠,也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那几分陌生让他有些恍惚。
他跟师兄有多久没见了。
仙宗大会之后,他守在玉遥峰的半山腰,等待许久,期盼着能再见师兄一眼。
结果却是再无音讯。
一别良久,如今再见,却只能对着一个虚假的幻影。
那漫长空虚的日子,让他的记忆的师兄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尹或月若是能看看自己,细细比较,也许也会惊奇于自己趋于稳重内敛的气质变化。
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血玉,他伸臂摊掌,递向一脸警惕戒备的青年。
“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你。”
曲河惊诧莫名,看着面前人和那令他二人龃龉至今的血红玉石。
搞不定这个幻影此举是何用意。
尹或月微微一笑,脸上再无那往日的骄矜傲意,神色认真,明眸坚定,笑意平和。简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曲河没曾想过有一日竟会看到他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对上那般真挚期待的目光,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尹或月傲慢地对他冷嘲热讽几句,他心中也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对方偏偏表现得这样奇怪。
难道是心魔作祟,曲河暗想。
是他不忿尹或月平日对自己的轻蔑,所以才会幻想着对方这般温和甚至是有些卑微地对自己吗?
正犹疑不解,尹或月下一句话,又仿若晴天霹雳般让他惊得呆住。
“我把它送给你,你能对我笑笑吗?”
尹或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眼前人被吓跑了似的。
曲河神情古怪,确实很惊愕迷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如果说对面的尹或月是由他心魔幻化而来,按照他心中所想行事,那面对对方怪异的行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曲河茫然地挥剑,同时后退,不再纠缠,欲将其斩灭离开。
眼前一晃,一道身影眨眼间逼近,曲河瞳孔一缩,映照着那张不断放大的俊脸。
尹或月来到他面前,死死抱住了他。
曲河身子僵住,神情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呆呆地微微张着嘴。尹或月的身子很重,仿佛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呼吸艰难。
重重的吐息声划过耳畔,仿佛轻松的喟叹。
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的慢慢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相信。”
曲河愣住了。
“他们又说,你的尸身被师尊带走了,我想,师尊肯定会救你的,师尊他修为那般高深,肯定不会让他的弟子随便死去的。”
尹或月缓缓低下头,下巴抵在那单薄的肩膀上,强撑的神情放松下来,眼皮微垂,有些疲倦,有些悲伤,安静感受自怀中人逐渐传来的温暖。
若是旁人见到他如此,定会甚感惊讶,原来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也会低下头,对一个人露出这般失意卑微的神情。
当初几个荆门山宗的弟子在乌祁山附近失了消息,派遣去寻的弟子在经过一处城镇时,发觉了大批万阳宗弟子汇聚于此的踪迹,打听过后才知,是同门尹觉铃在此作乱残害诸多凡人,万阳宗要为民除恶。
事关宗门,又恰巧那群失踪的弟子突然又有了消息,一群人便留下,暗中瞧着事态发展。
随后,尹觉铃果然回来了,面对质问无丝毫辩解,满脸做了亏心事的呆滞。
随后更是畏罪逃窜,紧接着被本宗一名弟子追上,羞愧悔恨之下自己主动上前一剑贯心而死。
尹或月不愿相信曲河就这么死了,对于那日的情形仔仔细细地询问打听之后,怒极之下,将那些胡说八道、满是恶意的万阳宗弟子狠狠打了一顿,心中丝毫不信。
尹觉铃祸害百姓?他的大师兄可是宁愿伤己也不愿见别人受伤的滥好人。
可无法遏制的担忧还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直到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曲河呆呆的,一动不动。
耳边低低的声音包含着太过复杂的情感,让他脑中有些乱。
他想起自己万念俱灰地迎上指向自己的剑尖,那钻心的寒意和痛意他仍旧记得。
又想起明亮天光自山顶的洞口洒下,他睁开眼,看到师尊泛红的双眸和疲倦沧桑的面容。
曲河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尹或月离得太近了,这不是正常的距离,更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这样亲密的举止也不适合他们疏离的关系。
好像被禁锢住一般,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之地都被掠夺。曲河回过神来,长年独来独往的日子让他下意识排斥他人的碰触,挣扎着便要将人推开。
他使劲一推,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同时他感觉到隐约一股热流渗了出来,凝眸看去,他染了一手的血,对方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染了他衣衫前襟。
浓重血腥气弥漫,曲河不由动作一滞,僵硬着不再动。
“大师兄,你真小心眼啊。”
尹或月扬唇有些轻佻地一笑,在他耳边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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