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什么坠地的声音,曲河亦吓得慌乱摔倒, 忙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奔跑。


    ——脚腕却被抓住了。


    他惊骇地回头, 便见他的师尊——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跪伏于地, 伸出手紧紧抓着他, 一袭乌亮长发垂落, 玉容惨淡。


    曲河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害怕到极致, 也难过到极致。


    嘴唇颤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瘫坐在地,只是呜呜地哭。


    少顷,脚腕上禁锢的手缓缓松开了。


    “阿河……莫哭……”那只手抬起抚上那湿润的小脸,温柔地揩着眼泪。


    “以后有师尊在你身边,绝不会抛弃你,离开你……”


    “所以……阿河……可不可以……”也留在他的身边……


    曲河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


    尹师道仍是伸着手,紧紧盯着那渐渐远去化为一点的背影,良久,闭上了凄凉绝望的眼眸。


    即使亲手设下这处幻境,他也早已做好阿河清醒离开的准备,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竟是这么得舍不得。真的好想将他留下,二人一起再过以前平淡淡温馨的日子。


    恍然惊觉,最沉溺于这幻境之中的,并非阿河,竟是自己。


    悲极痛极,泣血涟如。


    血泪自眼角流出,在白玉般的脸上划过,凄凉艳美,瑰丽惊心。


    如雾寒气流水般自跪地的仙尊身上流淌下来,冰霜凝结蔓延,以槐树为中心,遍染周围天地,转眼白茫茫一片。


    空中浩瀚雷霆酝酿,霹雳炸响,再次重重劈下。


    尹师道站起身,原本一头墨黑乌发仿若覆霜般,褪色成一片银白。


    他立在雷霆之中,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受这天道惩罚。


    罚他不顾伦常,罚他德行有亏,罚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子……


    曲河是他的第一个弟子,在他座下亲炙最久,资质平平,比不得其他三个天资出众的师弟。


    最初在玉遥山峰二人相处,曲河总是跑到山顶寻他,虽不适应多出一个人、安静被打破的日子,但时日久了,他却不知不觉渐渐习惯了,都未察觉,自己的部分心神无声无息地放在了自己这位弟子身上。


    后来曲河几乎不再来找他,最初的那段日子,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不适应,在澄水阁中看书时,总觉得敞开的大门外,会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团子奔进来。


    然而门外却是一片宁静的寂寥。


    彼时尹师道并未将自己的这点情绪放在心上,只是云淡风轻地忽略。


    后来例行的教授指导术法剑法,曲河也是毕恭毕敬,畏畏缩缩,没了最初的亲近。他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仍是格外留意自己的这个弟子。


    跟尹或月三人不一样。师弟们都聪颖过人,早慧有礼,知道尹师道性子冷漠疏离,并不会自讨嫌地太过亲近,更无任何亲昵。唯有曲河是个稚嫩无知的寻常孩童,对这位清冷仙尊表现出依赖和直白的仰慕。


    曲河学东西慢,悟性低,还爱强出风头,经常自作主张地试炼时为保护自己的师弟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看着他垂头耷眼地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湖便会泛起涟漪,生出怒意。


    怒他不自量力,糟践自己。


    其余三个弟子修行时只需稍加指点,不需如何操心。


    不知不觉,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曲河身上。


    他看着曲河一点点长大,那个害羞内敛的小团子身形抽长拔高,逐渐长成了清秀的少年人模样。


    后来他几个弟子修为根基打好,他便自行闭关,在师兄蒋平的相助下,暂时封住自己的记忆,附身世间常人君子参悟情缘,感受喜怒哀乐,突破情障。


    可借用凡人肉眼,身处其境一一体会过,却仍是如局外人,生老病死是过眼云烟,悲欢离合是命中因果。


    他仍身处高山之巅,看红尘而不入红尘。


    直到铤而走险,附于施明华那品行低劣之人,被他执念所染,自此坠于爱欲深渊,万劫不复。


    自省静心时,他总是心生愤怒,百年淡定崩塌,痛恨那卑劣凡人,觉得自己的腌臜念头是被他所害,又更唾弃自己,以至于此,却无法控制,无法自抑,这一切,都是违逆天道,试图走捷径悟情缘的惩罚。


    他最后悔之事,便是那日澄水阁中,强迫了自己的弟子,让阿河后来如此痛苦。


    或许阿河会当他是一时走火入魔,可再如何失去理智,若不是有那心思,生出心魔,又怎能做出那等畜牲之事!


    就算再如何竭力维持,虚假的宁静美好总会结束,阿河厌他、怕他、恨他,无论如何欺瞒,这都无法改变。


    这一日总该来到的,只是,比他想的,要早太多。


    身后见证往昔师徒温馨岁月的槐树被霜雪覆盖,如冰雕玉琢,逐渐破碎消散。


    苍白的冰霜覆盖整个天地。


    这里本就是他依据阿河的记忆筑成的幻境,如今阿河醒悟,自此以后,这里便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境了。


    “师尊——”


    小团子稚嫩欢悦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荡,小小的身影好像又自远方奔了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张开双臂,要扑入他的怀中。


    融于冰雪之中的仙尊微微张开双臂,似要迎他入怀。


    雷罚轰然砸下,贯通全身,白光四射,湮灭整片天地。


    怀中空空荡荡,心更是空得令人迷茫。


    双手颓然垂下,雪袖轻晃。


    阿河不乖,又骗师尊……


    曲河慌张地跑着,跑得飞快,想要逃离脑海中突然涌现的沉重的一切。


    他跑得喘不过气,胸口似乎被堵住了,闷得发痛。他大口吸气,吸气声在风里听起来像凄惨的抽泣声。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跑,阴惨惨的天空下,眼前的路格外漫长。


    随着迈步,小小的身影逐渐抽长长高,有着青年人的矫健与少年的青涩,身形却是踉踉跄跄。


    一路奔至熟悉的院门外,冲进屋中,空空荡荡的屋中满是陈旧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又哪里有爹娘的影子。


    惶惧无助地自屋中跑出,往日那群长不大的小鸡乱跑的鸡圈处已经空了,院外的菜地里零星挂着黄色萎缩的枯叶。


    脑中的某些记忆被勾动,隐隐有些锐痛。


    他痛苦地抬手按住头,迈步向前跑去,茫然地踏上那条荒草漫漫、没有尽头的小路。


    天空暗下来,黑沉沉一片,再无那些电闪雷鸣,安静了许多。


    斜插于地的剑影出现在眼前道路上,已然等待他良久。


    满脸泪水长流,他一步步走近,在离其一步处站定,久久地凝视。


    现实沉重不堪,幻境里真是美好地让人想要永远沉沦,一切都如他所愿,如他所盼。


    可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变成不了真的。接受一切,这便是他注定的命运。


    曲河伸手,猛地握上剑柄。


    身后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声轻响,像一朵饱满的花苞怦然绽放。他身子一顿,茫然地扭头看去。


    乌云翻滚的天空,焰火璀璨的光焰绽放四射,而后徐徐落下隐灭。如一朵在天空中迅速绽放又枯萎的花朵。


    青年衣衫再风中飘动,静静站着,遥望那处许久,扭过头,拔起剑,继续向前。


    焰火接连不断地在他背后天空炸响绽放,不时映亮前方昏暗的道路。


    曲河握着手中冰凉熟悉的长剑,一步一步往前,再没有回头。


    行了许久,焰火从未止歇,道旁荒草簌簌,前方道路忽然涌现厚重雾气。


    曲河脚下微顿,提着剑,忽然迈步冲去。


    长剑劈下,雾气微分,他闯入其中,直直向前走了许久,将焰火声遥遥丢在身后。


    雾气充斥视野,始终没有走出的迹象,他茫然四顾,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时怔愣地站在原地。


    “左边。”


    一道微冷的慵懒女声在倏然耳边响起。


    曲河一愣,是那个把他从幻境中唤醒的人——白央。


    那个凶残的魔道巨擘。


    曲河只是犹豫一瞬,便顺着她的提示往前走。


    走了一阵,果然凝滞的雾气忽然一阵涌动变幻。


    直觉此处有异,他停下脚步,凝神思索。


    可无论怎样努力定神,他的心就如同眼前这片茫茫白雾,想不出一丝线索,只是呆呆站着。


    片刻后,女声再次响起:“还是左边。”


    曲河依言行事,又停在一团翻涌的白雾前,久久不动。


    女声似是嫌弃地轻叹一声,“放心吧,你师尊没打算困住你。这个阵法不算难,怎的还是看不出来,你师尊怎么教的你?”


    他低声回道:“师尊尽心尽力,是我悟性太差。”


    白央轻哼一声。


    曲河低垂下眸子,心情十分复杂。


    师尊不是没用心教他,其实他们四个弟子,不管资质高低,师尊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没有明显的喜恶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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