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意识到什么,曲河仰头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上神情平静,唯有那从前最为漠然的眸中泛起水色涟漪。他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不会痛的。”
师尊的声音有些哑,低柔和缓。
这一日终是来了,师尊亲自动手杀他。想到这,曲河竟轻轻松了口气。
身为机缘的他,能助师尊成道,完成师尊的夙愿。想起自己平凡黯淡、碌碌无为的人一生,最后还能对师尊有些用处,真是再好不过。
指尖穿过衣衫,刺入那道长长的疤痕,直抵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指尖血肉温热,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寒凉冰冷。
曲河低头看那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微微一笑。果然不痛,只是有些凉。
要把他的心取出来吗?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有什么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抽离,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悸动也倏然远去消散,一颗心宛若垂暮老人,空茫死寂,跳动渐渐变缓,直至停息。
唯有那涌入体内的强劲灵力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看到一颗石头躺在那宽大的手心中,灰扑扑的,有着几点黯淡的红褐色,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的血迹。
“师尊,可以把他给我吗?”
那正欲收走的手微微一顿,长指微蜷,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停在青年面前。
曲河伸手取过,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径自来到老地方。
长街繁华喧嚷,他站在街边静候,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仍是一袭衣衫鲜艳明亮,边走边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
身旁跟着的侍女模样的人劝道:“姑娘,算了吧,都等了这么多日了,您每日都在街上徘徊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影子,那位公子食盐了,不会再来了。”
“他会来的,我心中能感觉到。”
女子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耐,抬手抚了抚颈边长发,仍是执着地在人群中搜寻。
即使生前那般悲苦,还是选择投身女子吗?
因为还是想与他续缘吧。
曲河缓缓地朝她走去,脸上带着那石制的面具。
见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女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曲河朝她一笑,伸手将手中的石头递出。
“姑娘,此物是一位名为“默”的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神情一动,有些惊讶,而后呆呆看着那石头,缓缓伸手接过。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普通的石头,可却不知怎的,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胳膊原先胎记存在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眼前的陌生男子转身就要离开,她慌忙叫住,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默……他什么时候会来?”
曲河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知。”
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抬眼一脸希冀地笑道:“那麻烦公子帮我转告他,他送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会一直等着他……把九连环还给他。”
曲河挪着步子走进无人的小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无力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倒去。随即便被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接住。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他彻底放松身子,任凭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心中安宁。
雪白广袖轻拂,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意识渐渐迷糊,他贴着那微凉的雪纱,脑中不断回想起一道女声。
“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身为机缘的女子,最终误了石灵。
而他,终于忆起,曾也在悲极之下,自我欺骗地用死逃避一切。
机缘,有时也讲究一个时机。
时机未到,他擅自做主,所以师尊才将他救回来,直到这时才亲自杀他。
“师尊,”他喃喃低语,“弟子当初没能等到师尊,便擅自赴死,师尊心里是不是在责怪弟子?”
久久,没能等到回答。
曲河轻轻一笑,靠在那不断发颤的身上,心中再无遗憾。
恍惚想起最初,他就站在了这位惊为天人的仙尊身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局促不安,心中忐忑,被带去了荆门山宗。
成为内门弟子,短短一生中的大半光阴,都在苦苦修炼,为了能得到这人欣慰的一眼。
最后,他知道了真相,放下执念。终是靠在了师尊身上,再也不必害怕被嫌弃,被无视,被推开……
他这一生追寻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曲河闭上眼,呼吸渐浅。
“对不起,师尊,别怪我……”
三千青丝,寸寸变得银白,如璀璨绚烂银河倒流,清辉熠熠。又如披霜挂雪,苍凉如冬。
若有旁人在此,见状定会大吃一惊。
原本不染凡尘的仙尊,此刻银发银眸,清冷淡漠中,又多了几分妖异之美。似是极为纯净的雪妖,美得让人呼吸一滞,如梦似幻,只觉忽然置身无边雪域,茫茫天地,纯净的雪息洗濯全身,浊欲尽消,心中通透看破一切。
烟雾般的寒气四溢,冰霜寸寸凝结,覆盖满屋。
一袭银白的仙尊眼眶通红,强忍着涌到喉间的甜腥,抱起只有一丝微弱气息的青年,伸手脱下了他身上衣衫。
指尖凝聚寒芒,刺入自己心口。
隐隐泛着银色莹亮的鲜血涌出,染红胸前雪衫。
尹师道以指作笔,以心中血为墨,绕着青年心口,在那深长的疤痕周围飞快画下道道血咒,咒文隐约散发着绯红的光,隐没在青年的肌肤之下。
心中血,代替锁魂石,永远停留在了青年的心中。
心血相融,将二人相连。
此后阿河的心里,感受到的,只有他不能言之于口的心绪起伏。
往后,阿河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卑劣吗?
他是被逼无奈,这是唯一的法子。
后悔吗?
在看到阿河痴痴望着那街上行来地女子时,他便后悔了。
嫉妒与愤恨交织,期盼着醒来的人,却要去爱别人。
后悔在葛木榆将从乌祁山得来的锁魂石扔在他面前时,明知不仁不义,犹豫之后,还是拿来救了阿河。
后悔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没有早点用这个法子,将阿河永远锁在他的身边。
更后悔的是,没有在阿河绝望赴死之时,及时来到他的身边。
心口的血越来越多,尹师道尽数用来画繁复的血咒。
层层叠叠,道道交织。青年脸色逐渐红润,而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
心血流失,起死回生,几乎耗损了近乎一半的修为。
屋外远处有人在喊冷,在客栈小二前来查看之前,他抱起青年,青年的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顺从地依靠。
身体的紧贴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安心。他伸手,轻抚青年变得温热的脸,万般轻柔,细细描摹。指尖微动,拂落那半张脸的石质面具。
鲜艳的血色莲纹在青年安然沉睡的脸上静静绽放,衬着那静谧安详的睡颜,妖冶又清纯。
眨眼间,他化作雪色流光,带着青年消失在客栈中。
空明丘,潭中石台,周围天地灵力均是朝台上青年涌去。尹师道紧张地握着青年的手,满是疑色,愁眉不展。
“阿河,怎么还不醒?”
青年双眸紧闭,全无半丝醒转迹象,神色放松平静,像堕入了一个永久的虚幻美梦中。
已经几日了,早该醒来了。
明知血咒绝无问题,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一遍遍描摹,没有错处。
尹师道便将他抱在怀中,用灵力细细探查体内,每一处都无异样,连心跳都是稳健有力,贴着那单薄的胸口,便能清晰听到那咚咚跳动声。
可阿河仍是没醒。
听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用灵力强催,青年每次有了反应,却只是哭,低低地,呜咽着抽泣,眼角淌出长长的泪水。
“爹……娘……”
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尹师道是要将他从爹娘身边夺走的恶人。
青年的眼泪像灼烫的铁屑,又像腐蚀的毒药,一滴一滴洒向他体内,令人肠穿肚烂、脏腑尽裂,悲痛欲绝。尹师道每次都将人抱在怀中,轻柔安慰。
“阿河乖……阿河乖……”
曾经遗世独立,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尊抱着怀中哭得发颤的人,轻轻摇着,低声轻哄着,脸上的神情和声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每日的轻唤,最终只是沾了满手的泪。
而后终于意识到,阿河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他躲在梦中,便如他曾经躲在锁魂石之下,任由其占据神智,不愿再见他。
青年脸上有泪水流淌,却并非自眼角流出,而是自上方坠落。
尹师道垂眸看着他,泪如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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