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知道自己笨,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只要能继续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他就已经心满意足,想透彻后洛瑾年也不烦心了。


    他摘了一盆苋菜边择边洗,想着自己绣帕子的计划,那两块丝绸他还没敢动,琢磨着弄什么花样好看,先描好花样再下针。


    洛瑾年买丝绸的时候也留意过,见人家绣的好看的,多是一些花鸟鱼虫,全都绣得活灵活现,按图样大小,能卖八十文到二百文不等,带流苏和绣金线的似乎大几百文,他没敢细看。


    说是什么苏绣湘绣,好看得紧,但要是照着人家那样的描一样的图样,人家练了几十年的功夫,他肯定比不上,同样的图样,人家绣那么好凭啥买他的?


    洛瑾年想着,自己要卖出价就得用点巧,画个别致的图样,不然他花一百文买的丝绸可全都砸手里了,但若能弄好,那两块布能弄六七条帕子呢。


    他思绪乱飞,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屋里林芸角喊他们进去吃饭。


    虽说没什么过节的心思,但林芸角还是好好弄了一顿晚饭,犒劳一下家里人。


    晚饭是山鸡汤、炒豆角、凉拌野菜,还有一小碟酱豆干,山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香气扑鼻,洛瑾年给每人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碗里却只有半碗汤,肉都舀给了别人。


    谢云澜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腿肉夹到他碗里。


    洛瑾年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住了,抬头看他,却只听他淡淡道:“你近日辛苦,多吃些。”


    洛瑾年轻轻说了句“谢谢”便闷头吃饭。


    谢洛风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问道:“娘,大哥他亲爹娘后天也来吗?”


    林芸角顿了顿:“按规矩是该请的,春涧没了,老两口也该知道。”


    “请什么请!”谢洛风把筷子一放,“当初跑来咱们家要抢大哥,差点把家里闹翻天,那两个混账还请来吃饭作甚?”


    “洛风。”谢云澜开口,“人情世故不是这么论的,他们到底是大哥的亲爹娘。”


    谢洛风还想说什么,被二哥冷着脸觑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只好闷头吃饭。


    洛瑾年原是不知道谢春涧只是谢家养子的,他默默听着,心里却想,谢云澜说得对,到底是亲人,就算心里再恨,面上也得过得去。


    就像他后娘李盈梅,在人前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却恨不得他死。


    但因洛风刚刚那副如临大敌的反应,就忍不住有些担心,春涧哥的亲爹娘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洛风这么生气?


    *


    晚饭后,洛瑾年收拾了碗筷,心里还惦记着谢云澜那件外衫。


    见一家子都各自回屋歇息了,他这才回到自己屋里,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捧在手里,布料柔软,墨香似乎淡了些,却依旧萦绕在鼻尖。


    犹豫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走到谢云澜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他推门进去,看见谢云澜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翻看一本书,谢云澜见他手里捧着衣裳,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昨夜忘了还你。”洛瑾年将衣裳递过去,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云澜接过来随手放在一旁,却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到桌沿上。“这是给你留的。”


    洛瑾年疑惑地抬眼看去。


    “是月饼。”谢云澜合上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日我在街上买的,豆沙和五仁的各买了几个,家里每人都有,这个豆沙的是给你的。”


    油纸包不大,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圆圆的月饼形状,洛瑾年没想到谢云澜真记得,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


    “我晚上吃过了,不饿。”他小声推辞。


    “不是让你当饭吃,中秋总要尝一口月饼才算过节,因你说没有爱吃的口味,我就挑了自己爱吃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拿起油纸包塞到洛瑾年手里,洛瑾年连忙用两手捧着,无措地看着他,没人送过他东西,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忙碌。”谢云澜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思。


    洛瑾年不敢多留,点点头,攥紧月饼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屋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月饼,表皮烤得金黄微酥,印着简单的花纹,他好奇地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甜香和油脂香气。


    洛瑾年没吃过这个,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豆沙馅很细腻,甜而不腻,混着酥皮碎屑在舌尖化开,很普通的味道,或许是镇上市集上最寻常的那种月饼。


    可对洛瑾年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珍重,因为这是独独给他的,因为谢云澜问过他爱吃什么,然后特意留给他的。


    洛瑾年在此前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什么,自小到大,他只会被人抢东西。


    吃喝要被后娘抢,冬天仅有的一件芦花充的棉衣也要被抢,因为弟弟想烤鱼烧不着火,就把他的棉衣拆了烧芦花。


    他一点点吃完整个月饼,连掌心的碎屑都仔细舔干净,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甜滋的东西填满了。


    包月饼的油纸他也舍不得扔,仔细折好压在床头,这样夜里也能做个甜甜的美梦了,说不准今晚会梦到他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月饼呢。


    洛瑾年闭上眼睛渐渐陷入梦乡,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点豆沙的甜香。


    第32章


    天刚蒙蒙亮,谢家院子里便已热闹起来。


    王婶、李婶带着几个相熟的妇人挎着篮子来了,张嫂子更是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芸角,我们来帮忙了。”


    洛瑾年忙将人迎进来,灶房里早已烧起了两大锅热水,昨日泡发的豆干、切好的野菜和分装好的肉块都已备齐,只待上锅。


    张嫂子看见那一大盆发好的杂面,笑道:“哟,面发得真好,今儿这馒头肯定暄软!”


    杂面馒头是白事席上的主食,一桌九个,七桌就要做六十三个,几个妇人围着大案板,揉面的揉面,分剂子的分剂子,动作麻利。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跟着揉,他手劲不大,但做得仔细,这活他早就做惯了,面团在他手里搓揉得光滑圆润。


    “瑾年手真巧。”李婶看了一眼,夸道,“瞧这馒头剂子,大小匀称。”


    洛瑾年腼腆地笑笑,要做的馒头多,他不敢停手,不多时,雨哥儿和小满也来了,两个半大少年被安排去洗菜、剥蒜。


    偶尔小满跑进来跟洛瑾年说几句话,问道:“过几天咱们去山上玩儿?雨哥儿胆子小,肯定不敢去,就咱俩去就行,再叫上潘大哥。”


    他蹲在地上洗菜,挤眉弄眼的,学着那天雨哥儿差点被吓哭的样子。


    这话叫雨哥儿听见了,气得一脚踢到他背上,差点把他蹬进水盆里喝一肚子脏水。


    “你才胆子小!去就去,有潘大哥带着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打打闹闹,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没有拒绝,说来他还没上过大青山呢,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好东西。


    林芸角里外照应着,见洛瑾年额角沁出汗珠,递了块干净布巾给他:“擦擦,别累着。”


    “不累的,娘。”洛瑾年接过,心里暖融融的。


    到了晌午,第一笼馒头出锅了,热气腾腾,馒头个个胖乎乎,色泽微黄,看着就喜人,张嫂子掰开一个,见里头暄软蓬松。


    “这馒头蒸得好,明天待客绝不丢面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了,猪肉也下锅炖上,野兔和山鸡也按林芸角的吩咐或红烧或清炖,一样弄七份,灶房里香气越来越浓郁。


    忙忙碌碌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该准备的菜蔬肉食才基本就绪,分门别类用盆碗装好,盖上干净的笼布。


    院子里也已借来了桌椅板凳,擦洗得干干净净,只待明日。


    *


    次日,天还未亮透,谢家所有人都已起身。


    洛瑾年一身靛蓝棉布衣裳,外头罩了件麻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后再簪上一朵小白花,虽无金银首饰,瞧着却干净利落。


    林芸角也穿了身素净的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最先到的是大伯谢德和二伯谢仁两家人,谢德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一进门就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节哀顺变。”


    他妻子王氏则拉着林芸角的手,低声安慰。


    林芸角趁机将洛瑾年拉到身边,说道:“这是春涧的夫郎,叫洛瑾年,春涧走后这孩子千里迢迢寻来,也是个苦命的。”


    洛瑾年连忙说:“大伯公,大伯婆,二伯公,二伯婆。”


    谢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清秀,瞧着就乖顺,连连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春涧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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