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看我跳舞吧,我希望那天可以看到你。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临近新年。
学校在今年开始筹备各年级的元旦晚会,得知闻灵有舞蹈特长,班主任赵雅淑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希望她可以代表班级报名元旦晚会的舞蹈节目。
自从小学五年级的那场文艺汇演结束后,闻灵已经再也没有上台跳过舞了。
她一直都很热爱跳舞,无论爸妈怎么阻止反对,她都依靠自己坚持了下来。这份小小的爱好承载了她最大的自信和骄傲,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哪天她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她一定要把全世界最好看的舞跳给他看。
然而面对赵雅淑的询问,她还是陷入了迟疑。闻清的腿伤是她至今都不愿面对更无法解开的心结,她知道,就算没有妈妈对她的指责,这份伤痛也永远不可能复原。
“校领导很看重今年的元旦晚会,节目如果能拿奖,班级会有加分。”
“咱们班这学期拿到的加分实在太少了,你就帮老师一次吧,闻灵。”
重压之下,闻灵只好勉强答应。赵雅淑如释重负,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坚信她一定能为班级争光。她觉得心虚,因为自己实在太久没上过台了,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练习的话,退步是必然的。
走出办公室,闻灵向音乐老师借来了学校顶楼舞蹈教室的钥匙,想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去舞蹈教室练舞。音乐老师告诉她,舞蹈教室在放学后可以使用,但必须注意安全,不能一个人留到太晚。
中午在食堂里,闻清打来电话问她:“元旦晚会报节目了吗?”
“报了。”她说。
“什么时候去练?我陪你去。”
“不用。”她鼻腔倏地一酸,立刻仰起头微笑着说,“我们班主任说马上就期末了,不让我们花时间练,等彩排的时候熟悉几遍就行了。”
“行。”
“对了,我去国外复查的时间定下来了,31号下午的飞机。”他说,“正好能陪你过完生日,看完你的节目再走。”
“你的腿……现在还会疼吗?”她咬咬嘴唇,犹豫着开口问。
闻清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说:“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可能还会疼?瞎操心什么呢?”
“倒是你,自己跳舞的时候注意点儿,别受伤让我担心。”
她也笑了,点头说好,鼻腔却越来越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拥有着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无论过去发生再多的事情,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否认过。
*
晚自习结束后,闻灵背上书包,独自来到了教学楼顶楼的舞蹈教室。这层走廊的电灯坏了,旁边几个杂物间都上了锁,走廊过道里堆满了结着蜘蛛网的废弃桌椅,像极了悬疑电影里阴森恐怖的镜头画面。
她摸到舞蹈教室墙上的开关,把室内的吊灯打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满了汗。
其实她并不怕黑,真正让她感到害怕的,是无人陪伴的空荡寂静的黑夜。所以她小时候从来不敢独自在晚上出门,每次想练舞都让闻清陪她一起去,只要有闻清在她身边,哪怕走再深再黑的夜路,她都一点也不害怕了。
以后,她应该再也不会让闻清陪她走那么深那么黑的夜路了吧?
她学会了欺骗,为了躲避他的关心和陪伴。
可他也欺骗了她,骗她说自己的腿不会疼。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在他们分开后的这些年里,她根本不敢去想象他有多疼。
她根本不敢去想。
她没有拆穿他的谎言,用微笑掩饰心酸,在心里小心翼翼地筑起一道堡垒,把他和自己远远地隔开。好像只要把这层堡垒建造起来,她就真的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那么依赖他,可以变成一个真正足够强大的人。
强大到可以独自一个人去对抗孤单。
强大到再也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陪伴。
闻灵把书包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正准备熟悉舞蹈动作,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保安已经清过楼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来?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心跳也下意识地开始加快,拿出装在书包侧面的保温杯,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在黑暗中,她隐约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于是闭上眼举起保温杯就往对方头上砸。
直到手臂被人一把抓住,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到蔚铮捂着额头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气。
“你怎么来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他,连忙拨开他的手去查看他的额头,“没事吧?疼不疼啊?”
蔚铮被气笑了:“连人都没看清,上来就打?”
“我刚刚有点害怕,对不起。”她小声道歉。
“知道害怕还这么晚一个人来这破地方待着?万一真有危险你打算怎么办?用你这个破保温杯打?”他咄咄逼人,没好气地质问她。
她心里一阵委屈,鼻尖涌起酸涩,没再吭声。他冷着脸越过她走进舞蹈教室,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闻灵抿抿唇,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发现窗台上放着瓶矿泉水。因为没关窗,矿泉水的瓶身冰凉,她连忙走过去,拿起矿泉水递给他,说:“你冰敷一下吧。”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了?没找个人陪你?”他接过她手中的冰水按在额头上,垂眼看着她问。
她没再说话,抱住膝盖轻轻别过头,努力憋住了眼泪。
“哭了?”蔚铮探过头来看她的脸,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膝盖呜呜哭了起来。
“真哭了?”少年语气明显急了,边拽她的胳膊边说,“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要不你再打我一下?”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依旧埋着头啜泣呜咽。
“你想听歌吗?”沉默许久过后,他突然在她耳边轻声开口,问她,“要不然我给你唱首歌吧,这样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想听哪首?”
她忽然止住了眼泪,满脸泪痕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安静注视着他。
“我想听《珊瑚海》。”她带着鼻音,含糊哽咽地问,“可以吗?”
“这首不可以。”他顿了顿,拒绝道。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唱。”他没什么情绪地说。
“那不用了。”她不再说话,继续埋下头,双臂环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
她为什么要对蔚铮提出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还好心好意地跑过来陪她。
她不应该把自己崩溃压抑的情绪不分青空皂白地发泄在他身上。
“你准备在这儿练几天?”她心中正懊恼,蔚铮突然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天。”她答。
“明天放学我直接过来找你。”他说。
“不用了。”她拒绝道,“有人在旁边看着我练舞,我会不习惯。”
“你哥以前不是天天陪你练吗?换成是我就不行了?”
“嗯。”她本能地脱口而出,甚至没来得及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行,明白了。”许久的沉默过后,他无奈地耸了下肩,起身就要走。
见他准备离开,闻灵喉咙一紧,忽然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再陪自己待一会儿,但又想到刚刚是自己拒绝他在先,抿了抿唇,把想说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
蔚铮是无辜的,他没有义务事事都惯着她,更没有义务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连关系最亲密的朋友之间都做不到这样,更何况他们现在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我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有事记得喊我!”少年走到门边时,突然停住脚步,转头冲她喊了一声。
她恍惚抬起头,呆呆愣在了原地。
“坐门口也不行?”瞧见她的反应,他没忍住笑了,侧头扬了扬下巴,“那我蹲楼道里?”
她被气得破涕为笑,悄悄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暖烘烘的,仿佛在寒冷的冬日里被一捧温水兜头浇下来,将她全身上下都淋得滚烫。
自从和他重逢之后,闻灵在不经意间发现,他好像总是会在她需要陪伴的时候突然出现。
有时候她能够看见他,有时候他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离开。
似乎只要有他在,她就永远都不会感觉到孤单。
*
坐在门外的蔚铮并不消停,时不时地就会弄出点小动静。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腿下的椅子咯吱作响,黑色的鞋尖总是在门缝里一晃一晃的,让她无意中瞥上一眼就觉得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练习得更加卖力了,对每一个动作的要求都变得格外高。或许是因为,她忽然很想让这个守在门外的家伙看一看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记忆被拉回到小学时的那场文艺汇演,那天她站在舞台中央,看到他因为迟到被教导主任拽到了观众席第一排的座位上,却根本没认真看她跳舞,脸上还摆出一副冷淡轻蔑的表情,好像她跳的舞一点都不吸引人一样。
她必须要让他重新再看一次。
这次她一定要把这场舞跳得特别完美,让他看她看到根本移不开眼。
*
在强烈胜负欲的驱使下,闻灵不知不觉练习到了很晚。时间将近凌晨,她拿起书包推开门,发现蔚铮坐在门口睡着了。
少年睡得很深,闻灵没舍得把他叫醒,轻轻放下书包蹲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睡。
她忽然发现他乖乖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其实只要他不开口说话惹她生气,他平时的每副样子都挺好看的,让她愿意就这么一直专注地看着他,舍不得移开眼睛看向别的地方。
昏黄幽暗的走廊灯光下,少年颈侧的皮肤白得过分,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下面那道略显狰狞的暗红色疤痕。
目光骤然间被刺痛,鬼使神差般的,她缓缓凑近,忽然很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疤。然而当她倾身向前,正准备把他的校服袖子往上捋时,他却突然惊醒,下意识制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发现眼前的人是她,他一愣,连忙放轻声音问。
“没,没事。”视线猝不及防地相对,她脸颊迅速泛红,心脏扑通乱跳,慌忙和他拉开了距离。
“我想叫醒你。”她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走吧,回宿舍。”他说完站起身,拎起她放在一旁的书包。
“我自己拿吧。”她说。
“不用。”他拒绝道,“外面太冷。”
见他坚持要帮自己拿书包,闻灵无奈之下没再阻止。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出教学楼,迎面袭来的冷风涌入肺腑,她重重抖了下肩膀,习惯性地把下巴埋进衣领,又将双手缩进袖口插进了口袋里。
他盯着她一连串的动作,皱了下眉问:“你没戴围巾和手套?
“我没买。”她打着哆嗦说,“没想到这两天突然这么冷,还没来得及买。”
他没再接话。
寂静寒冷的冬夜里,闻灵突然从校服衣领里抬起头,伴随着隐约加快的心跳声,眨着眼问他:“元旦晚会那天,你会来看我跳舞吗?”
“你希望看到我吗?”他挑眉,看着她问。
怎么是反问?他就不能直接回答她吗?
不想来就算了。
她忽然有点生气,转回头不理他,闷声说:“不希望,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刚把这句话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
然而他再也没有说话。
高大瘦削的少年走在她身旁,始终沉默着,过往的回忆如同开闸倾泻的洪水,将她的脑海彻底吞噬淹没。
小时候,她被他用粉笔头砸到脸,在他想要向她解释的时候把他推开,冲他大声吼:“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同样是小时候,她冤枉他找人来医院报复她,气势汹汹地跑到网吧门口冲他发脾气,瞪着眼睛对他说:“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永远不可能来第二次,因为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在心里这样想过,也无数次当着他的面对他这样说过。可他一次都没有因此生过气,一次都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对她撂下过同样的狠话。
他一次都没有对她说过,我同样再也不想看到你。
一次都没有过。
曾经他们年纪小,互相不了解,彼此之间针锋相对,误会重重,让她本能地一次又一次说出了这句伤人的话。可事到如今,她再次对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却突然如同针扎刀割一般难受。
只要一想到这句话会刺伤他,她的心脏就会先一步不受控制地猛烈疼起来。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把书包递给她,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大声喊他的名字。
“蔚铮!”
他怔怔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无比惊讶。
听到闻灵的喊声,周围路过的女生们纷纷好奇驻足,无一不神情错愕,八卦兴奋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不是闻灵吗?”
“她喊的那个男生是谁啊?高几的?哪个班的?”
“你快看!他好帅啊!”
闻灵迎着她们的视线,没有丝毫掩饰和躲闪,踩着路上的积雪大步跑回他的面前。
“你来看我跳舞吧,我希望那天可以看到你!”
“30号晚上七点大礼堂见。我等你,不见不散!”
她说完就走,脚步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走进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她偷偷转过头,发现有几个男生正嬉皮笑脸地凑到蔚铮身边调侃,朝他身上不断推搡着,追着他问东问西。他没发脾气,而是依旧呆愣在原地神游,对周围几个男生的打闹推搡无动于衷,仿佛浑然不觉。
四周冰天雪地,寒冷刺骨的狂风又一次灌进她的衣领,掀起一阵透心凉,她却莫名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不行,心底忽然涌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与快乐。
原来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勇敢地说出来,竟然会让人这么快乐。
*
音乐老师在检查排练的时候告诉闻灵,她的舞蹈表演会被安排成最后的压轴节目。
听说校领导非常重视这次的元旦晚会,专门拿了一大笔经费发放给各班,让大家用来租演出服装和舞台道具。化妆师也是音乐老师从专业的美妆工作室高价聘请的,不仅化妆经验丰富,对发型设计和穿衣搭配也很有自己的审美和见解。
“这个小姑娘的皮肤实在太好了。”
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给闻灵化妆,一边对站在旁边的音乐老师说:“你说现在的小孩皮肤怎么都这么白?我刚刚在隔壁化妆间看到的一个男孩也是,长得可帅了,皮肤也特别白。”
“你瞅瞅咱们,都被晒成啥样了?”化妆师一边说着,一边用大大小小的刷子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等到唇釉涂完,就只剩下发型还没有弄。
“头上要是有个装饰的话,效果肯定不错。”给她扎完头发后,化妆师打开自己带来的化妆箱,在琳琅满目的饰品盒里扒拉了几下,忽然抬起头问,“你演出穿的裙子长什么样?给我看看!”
闻灵站起身,把挂在衣柜里的白色芭蕾舞裙拿了出来。
化妆师拎着裙子端详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说:“有了!”
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条挂满了铃兰花吊坠的发绳,闻灵看了看,发现它比她自己平时扎头发用的发绳要长很多,做工也精细很多。
化妆师帮她把铃兰花发绳缠在头发上,又帮她换上裙子,全部收拾完毕后,她正要回班,被化妆师开口叫住:“你等一下,我拍个照!”
“太好看了!”化妆师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感叹,“我拍张照留着自己欣赏!”
闻灵笑了,向化妆师道谢,转身走出化妆间时,突然和一个从隔壁化妆间里走出来的身影撞上。
“女神?”
蒋烨惊讶地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她说:“你这妆,还有这裙子……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直比明星还好看!”
闻灵被逗笑了,笑着对他说:“你也太夸张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有节目?”她好奇问他。
“怎么可能,我会演啥节目……”蒋烨摆摆手说,“我陪蔚铮来的。”
“蔚铮?”
“啊……对。”蒋烨打了下自己的嘴巴,“那个,你能不能先装不知道?蔚铮他不让说。”
闻灵一脸了然,比出个ok的手势,然后凑到他面前压低嗓音问:“他要表演什么节目?你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他……唱歌。”蒋烨吞吞吐吐。
“唱歌?唱什么歌?”
“这个真不能说。”蒋烨皱着眉道,“这次是老洛鼓励他报名的,一开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死活都不答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和你从舞蹈教室一起回来以后,他忽然就答应了。”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今天是你生日。”蒋烨说着,连忙捂住了嘴,“完了,我好像说太多了……”
“那个,生日快乐!你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女神!我先走了!”蒋烨把话说完转身就跑,边跑边高声嘱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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