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命真好啊。”白郁忆起这三天的苦日子,发出一声由衷感叹,随后他拍了拍对方完好的左手,语气得意,“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医术高超。”


    咦,好发达的肱三头肌。白郁没忍住又摸了两下。


    说起来这人一身令人羡慕的肌肉,前几天怕他凉了只是随便扫过几眼。


    黑发男人依旧紧闭双眼,安静地躺在床上,似是睡得香甜,直到青年的指尖顺着他的肌肉往前划的时候,才不耐烦地发出一声闷哼。


    “哟,没睡啊。”白郁动作不停,反正这家伙现在也反抗不了,他悠悠地说道,“你知道吗,银月佣兵团团长死了,说是被魔兽吃了,消息可靠哦。”


    “……”


    “爱信不信。”白郁哼了一声,早就习惯白眼狼的沉默,随便扒了张草席铺在地上,懒洋洋地躺下来,没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半撑身子,看到屋内唯一一张薄床单盖在男人身上,挠了挠头,随后从床头扯来一件衣服,在腰间比划两下,确定能盖住肚脐后才满意地闭上眼睛。


    “睡了,明天还有事。”


    床上的男人始终没有动作。


    几分钟后,睡意涌入脑海,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陷进混沌,他才隐隐听见男人干哑的声音。


    “所以刚刚为什么这么生气?”


    “什么?”白郁迷迷糊糊地,随口回道,“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文字和语言是不亚于生命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形态。”


    “……生命?”


    “……”


    回应他的是年轻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黑发男人缓缓睁开眼,瞳孔快速转动,隐约呈现出针状的绿光,随之而来的是他两颊边泛起的浅色鳞片。


    左手微动,修长的指尖瞬间长出银色的尖甲,在昏黄的夜燃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只要他想,便能轻而易举划破任何生物的脖子,尤其是一个普通人。


    “好多白芽菜……要多浇水……”


    睡在地上的人恰好此时翻了个身,似是做个美梦,嘴里嘟嘟囔囔惦记着某些奇怪的东西,没一会儿他又挪动几下,把攥着的衣服往自己眼睛上搭,露出一截腰身。


    啧,好吵。


    黑发男人不耐烦地拧起眉心,看向头顶,老旧木屋紧促狭小,他能清晰地看见屋顶隐隐透着几缕白光,忽明忽暗,想来经不起半点风雨。


    或许是这辈子没住过这种破地方,他一时有些恍惚。


    “灯好亮……”


    “……”


    银光忽闪。


    夜燃灯随之熄灭,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可能是床太小了,许久之后,床上的薄被子莫名滑落,顺着椅子落在熟睡的人腰间。


    与此处的安静不同,远处的雷顿城,灯火通明,吵闹依旧。那些收获颇丰的佣兵拿起酒杯叫嚣着、吹嘘着自己的英武,转头又跟收购的商人拍桌板吵架,七八个来回后总有一方低头,谈妥了又喝了起来,这座城市同往日一般彻夜不眠。


    第3章 白眼狼


    “你就让我坐这个?”黑发男人深绿色的眼眸里是半点不掩饰的嫌弃,实话说,白郁到现在为止没扇他两巴掌得归功于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和这双看狗都深情的招子。


    “虽然我没指望你准备好点的坐骑……”男人语气嫌恶,“但至少能比这好。”


    “得了吧,是你非要跟我一起去雷顿河的。”白郁哼了一声,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一辆缺了板块木板,轮子也不太好的板车而已——”


    “你用不着这么矫情。”


    黑发男人拉长语调,刻薄地纠正:“散发着角马粪便臭味的板车。”


    “以及,讲卫生不等于矫情,看来你的学识有待长进。”


    “哞——哞——”拉着推车的鹿角马型生物好像能听懂对方的恶语,尾巴旋转起来,剁了剁脚,地面微震,细小的烟尘升腾而起。


    “啊,我的白芽菜!兄弟——冷静!”白郁立马扑过去安抚它。


    黑发男人斜睨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你说那些杂草是菜?那你真是天赋异禀,也许你跟角马确实沾点血缘关系。”


    “……”


    白郁赶紧拍拍角马的背,待它情绪稳定下来才毫不客气回头踹了两下指点江山的男人,“那你到底要不要去?本来伤也没好全呢。”


    “……”


    对方一言不发。


    哼,他就知道。


    白郁勾起嘴角,视线转向破旧的木板车,把上面那块不知糊了什么脏东西、散发着霉味的木板拿下来,有几只没来得及反应的小蚂蚁顺势滑落。


    “上来吧。”


    “……”


    “你连木板都找不到完整的吗?!”男人抬高声音。


    “没办法,我是个穷鬼。”白郁笑眯眯地说。


    随后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打量这块木板,目光里是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扫视到虫眼和上面生锈的钉子的时候似是难以忍受地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之后睁开,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勉为其难踩到木板上,好不容易上去了,对方又不得不坐在依旧破烂的板凳上,想挪两下,找个好点的位置,结果没有最破,只有更破,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说呢,哈哈哈,好惨。


    白郁抿抿嘴唇,努力憋着笑,翻身上车,坐稳之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好兄弟,走咯——”拿起鞭子生疏地抽了几下角马,训练良好的生物随之拖动木车,半破不破的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笑声在空旷的荒地上格外响亮。


    这显然让旁边的黑发男人更加恼火,冷笑一声后恢复那副傲慢的样子,直到他们走出几里地,他都不愿回应另一位年轻人的任何一句话,哪怕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


    今天的天气过于晴朗,阳光粘稠且炽热,呼吸都夹着热意。才走一段白郁就感觉后背沁出了汗水,衣衫被润透,伸手摸摸脖子,捻了捻指尖,又潮又湿。


    唉,要是有空调多好,西幻大陆也不是那么好。


    他偷偷瞄一眼旁边的黑发男人,对方正闭目养神,纹丝不动,别说跟他一样汗流浃背了,连一滴汗珠都没看见,安安静静地倚在车上,手交叉放在一起,看上去还有些享受。


    自己的痛苦尚能忍受,别人的舒适难以释怀。


    年轻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戳两下他的背:“你会不会什么可以降温的魔法啊,来两个,哦不,十个。”


    对方掀了下眼皮,冷哼一声,沉默不语,一幅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哼,白眼狼。


    白郁刚在心里念叨完,便有一阵清凉忽然出现在头顶,随即走遍全身。


    青年唇角微扬,嘴上倒是不饶人:“就一个?不够啊。”


    回应他的是男人坚决且有力的翻身,显然不打算给他半点好脸色。


    “好啦,哈哈哈,刚刚我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年轻人不太真诚地解释道,又笑了好几声才拭去眼角的泪水,“只是觉得你有点可爱,作为佣兵,更脏乱差的地方你应该也没少碰到吧?”


    兴许是哪句话戳中了黑发男人的神经,他抬起眼皮,语气颇为冷淡:“你说的是底层佣兵,我不是。”


    哦?白郁挑眉,虽是疑问句却有些道不清的意味:“你手上的鱼钩是秘钢铸造的,这种材料很锋利,吹毛立断,这都没打穿你的手,对方力气很小吧?你这么弱吗?”


    “……”


    哟,看来又说到关键了。


    不想说自己的事就不说呗,说得好像谁在乎一样,反正他不在乎。


    年轻人耸了耸肩,不知想到了什么,反而优哉游哉地哼起了歌。


    “财神今年来谁家,来我家……我家住在迷语森林……明年财神来谁家,来我家……”


    角马大概也喜欢他的歌声,兴奋地哞了几声,加快步伐,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前,路两侧是稍微高一些的石壁,挡住了日光,让白郁更好受一些。路上偶尔能碰见佣兵们放置的高脚火把堆,这是佣兵协会的规定,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们在生存上还是颇有默契的。白郁看到一个坏掉的,跳下车又把它支了起来。


    “财神快快来我家……财神英俊又潇洒……”


    伴随着年轻人含糊不定的声音,他们路过一个小湖,湖心洼岛挂着审判庭的银灰色小钟,白郁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驾着车前进,两侧的山越来越高,等他们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已是层峦峭壁。


    年轻人的声音清越,但调子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下,“财神”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十句有八句是对此人的推崇,黑发男人心下厌烦,说不清是哪种情绪,他不耐地皱起眉心,待看见年轻人掏出一颗火石和盐之后,眉头蹙得更紧。


    山峦后再拐个弯,视野豁然开朗,淡绿色的河水映入眼帘,看上去清澈见底,一派宁静安详。但水绿则深,白郁来之前就打听过,每年都有不少人淹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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